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帝台归鸾 > 第8章
  少息,内侍少监夏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轻手蹑脚地走进殿来。
  陛下素来不用女官近身服侍,他同冯春是这潜麟宫中用得最顺心的内侍了。
  二人同为少监,秩从四品,在御前侍奉,像熬药、侍膳这种活,都是由他俩去做。
  他俩上边还有一位秩从三品的内侍监,名蔡玹,年岁比较大,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大朝可随侍视朝,宣读政令,是内侍中职位、资历最高的。
  夏祯恭敬地捧着汤碗近前来,由江太医用银针试过无误后,才端至陛下面前。
  陆廷渊盯视着药碗,目光幽深,神色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夏祯大气不敢出,更不必说出言催促,只是低着头静静等着,托着木案的胳膊始终没有一丝颤动。
  片刻,陆廷渊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即,拿起一旁的帕子随意地擦拭着嘴角。
  他问一旁的冯春道:“这几日,静太妃是不是在给昌平张罗伴读了?”
  “回陛下,上午太妃娘娘就把名单送来了,正要和您确定最后的人选呢。”
  内侍冯春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呈给陆廷渊。
  陆廷渊翻开册子看了眼名单,只见上面列着的人选有:
  荣国公姜绍之女姜澂鱼、安阳侯许汾之女许兰茵、翰林学士方弘文之女方婵、礼部尚书郑循之女郑嘉、国子监祭酒吴士谨之女吴希娴,共计五人。
  入宫伴读人选第一个就是姜澂鱼,显然是因为前段时日那件事,静太妃有诺在前。
  安阳侯之女许兰茵也在列,原因也很明显,这是凭借着和静太妃的姑侄关系。
  至于后面三位,皆是朝廷饱学之士的女儿,想必礼仪德行都是出挑的。
  陆廷渊盯着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暗忖道,老狐狸终究还是将女儿送进宫来了。
  京中哪有事能瞒得过皇帝的眼睛,对于荣国公府这样的顶级权贵之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人及时上报,遑论姜绍的小女同他已故发妻昭元皇后长得一般无二这样的奇事、巧事呢。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姜绍这老狐狸打得什么算盘,他心里很清楚。
  当初,他将小女儿送出京,在外人眼里,是因为姜家一门两女,只能有一位入宫,荣国公舍弃了亲生的小女儿,是为了向大家表明,姜家想力捧为后的是大房嫡长女姜凝烟。
  可据他手底下的人探查,姜氏女姜凝烟身负凤命之事,正是她这位叔父散布出去的。
  那时,他父皇本就着恼姜家,当年姜凝烟身负凤命的谶言一出,他同姜凝烟之间更无可能。
  为着这个,父皇甚至动了将姜凝烟纳为嫔妃的念头。只是到了最后,因着姑侄同侍一夫的名声太难听才作罢。
  但是他也绝不允许姜凝烟同他任何一个儿子有所牵扯,这才是她被排挤出皇子妃人选的真正原因。
  这位荣国公把别人的女儿推到风口浪尖上,自己的亲女则远送西州,等风波平息,天下已定之时方才接回家中。
  这些年过去,头脑明白些的方才咂摸出他当年的心思来,谁不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拉回思绪,陆廷渊眼神回到眼前的册子上。
  上面既有武将之女,又有文臣之女,这几位伴读选的倒是不错。
  不过,还要添上一人。
  她的父母在本次赈灾中广散钱财,布施粥米,救济灾民。她的兄长作为地方父母官尽职尽责,亲历灾害现场,同灾民一起堵堤坝、运淤泥,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堪为众臣表率。
  而她自己,则在城外设了间粥棚,还为被阻挡在城外的流民们送去保暖衣物和被褥。
  朝廷会惩治罪恶之徒,也会嘉奖有功之人。
  他虽不能因为钱捐得多就给富商封官,但是,他要让天下看到他的态度——对待施善尽职者的态度。
  他要让天下知道,不论多小的官,也不论你是何种身份,只要做实事、做有益于民的事——总有人看到,总有人记得。
  他让夏祯拿来笔,亲自在名单末尾添上了一个名字。
  不出所料,昌平公主的侍读名单一下来,底下便一片哗然。
  太妃娘娘特谕:
  陽州商户叶蕤之女、江都县令叶懋之妹叶兰蕙,因父兄在江南赈灾一事中尽忠职守、仗义疏财,且自身乐善好义,品行出众,特许入宫侍学于帝之五妹昌平公主,于下月初一日正式入宫进学。
更把纤眉临镜画
  入宫之期已定,孟氏这几日便忙着为女儿准备入宫带的衣物、笔墨用具等。
  姜澂鱼也没闲着,上午练习骑术和马球,下午练射箭,晚上还要挑灯临摹原主的字画,每日早晚还不忘练半个时辰的导引术舒展筋骨,可真是没一刻闲着。
  去请安时,孟氏乍看见姜澂鱼眼底的青黑之色,吓了一跳。
  “澂鱼,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睡眠不好?”
  “阿娘,明日就要进宫伴读了,女儿不想落后于人,现在勤勉些,将来应对先生的考校也能自如些。”
  孟氏虽希望女儿能在京城众贵女中展露头角,但终究还是对她身体的担忧占了上风,于是赶紧宽慰道:
  “你们都是些小姑娘,即使夫子考问一时答不上来,过后也是可以再学的嘛。阿娘不希求你样样拔尖,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你若是为了挣这个才名累垮了身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姜澂鱼温声应喏。
  于是,在孟氏的勒令下,她暂停了今日所有练习。左右闲来无事,便想着再去一趟玲珑阁。
  她听说叶兰蕙也在公主伴读人选之列,这些日子好友帮了自己不少,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备份谢礼才是。
  她想着,金银玉器叶兰蕙自是不缺的。既然要一同进宫伴读,不如送她一套文房四宝。
  今日孟氏给她置办的文房用具,乃是湖笔、徽墨、宣纸、歙砚,此四样被视为文房四宝之上品,寻常人家可见不到。
  既是要送谢礼,那自然不能送比自己用的差的。好在荣国公府有底蕴,像这样的珍贵物件,孟氏一送就是两套。
  于是她便让人去库房取来笔洗、水丞、臂搁、镇纸等凑齐了一整套用具,随后又去禀了孟氏,说想带上绛朱和青黛去趟玲珑阁。
  孟氏原本是想陪她一起去的,可月末事格外多,今日还有好几间铺子的掌柜要来府里述差,一些账目也要她在场发话了才能兑结,她实在是走不开,便给女儿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侍卫随行,车夫也找的府里最有经验,以防路上有失。
  至于这次出行为何没带上赤胭,是因为这几日她有些水土不服,是以便留在家中休养。
  荣国公府位于玉京东边紧邻皇城的永兴坊内,距离西市有较长一段路程。
  马车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姜澂鱼将帘子挑起一角,看向街上。
  街上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既有穿着胡服拉着骆驼的胡商,也有悠闲摇着扇子漫着步的行人,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唱卖货物,伙计们热情招呼着来往行人。
  可谓是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注1]
  这样的玉京,远比三年前更加繁华与兴盛。
  他做皇帝确实做得不错。
  姜澂鱼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这次没有孟氏跟着,绛朱和青黛两个小丫鬟少了很多拘谨。
  她们也是多年未归京了,此时也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四处张望着这座暌违了多年的皇城。要不是得时刻跟着姑娘,她俩早就想下了马车好好逛一逛了。
  她们两个都是没了父母的可怜孩子,从小就被选进府里当差了,姑娘所在的地方就是她们的家。平常也得呆在府里,无事出不了府。
  其实当年供姑娘挑选的小丫鬟有很多,且有不少都是像碧檀姐姐一样知根知底的家生子,但姑娘在众人里挑中了她俩。
  从此,她们就不是谁也可以使唤打骂的小丫鬟了,而是成了国公府嫡姑娘的贴身丫鬟,吃穿用度都好了起来,还可以读书习字。
  所以对于姑娘,她们是打心眼里感激的。
  这也是如今姜澂鱼留她俩在身边的原因。
  绛朱心思单纯,青黛沉稳忠厚,她们即使发现她有异常,也不会往别处想,更不会往别处说。
  碧檀虽是四人里最细致妥帖的,但毕竟是母亲给她的,多在于监督和引导。
  周妈妈也是一样。况且出了曹姑姑那档子事,她对乳母这个角色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因此便借着周妈妈养病的由头,让她不必急着来跟前伺候。周妈妈也乐得清闲,这几日都在忙着给闺女物色亲事,是以不常能见到人。
  赤胭就更不必说了,她本身就不是奴籍,来去自由,受雇留在姜澂鱼身边保护她的安全,无非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谈不上感情。
  思来想去,姜澂鱼还是觉得将绛朱与青黛二人留在身边最妥帖。她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轻笑道:
  “想要什么让车夫停一下,下去买就是,钱袋不是在你俩那儿么,去挑些喜欢的吧。”
  绛朱听了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青黛也脸泛喜色,但她还是选择留下来照看姑娘,让绛朱下去挑选。
  马车停在道路一旁,没一会儿,绛朱就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她买的东西里吃食居多,光糕点就有六七样,什么桂花糖藕、松子穰、鸳鸯酥之类的街边小食,还有造型别致的面人、糖人之类的。
  一上车,绛朱便把纸包打开来摊放在矮案上,一时间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姜澂鱼道:
  “姑娘要尝尝吗?这条街上的吃食可真是许久未曾吃到了。”
  姜澂鱼拈了几颗松子穰随意吃着。
  绛朱继而又拿起一块鸳鸯酥递给青黛,俏皮打趣道:“鸳鸯酥,请青黛姐姐享用。”
  见她这副小吃货的做派,不止青黛笑了,姜澂鱼也笑了。绛朱见二人都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车内便布满了欢声笑语。
  尝了几块酥点,又喝了盏茶,玲珑阁便已在眼前。
  三人下了车,向小二表明来意,小二立马去了里边通传。很快,她们便被请去了后院。
  后院主要是绣娘裁缝制衣的地方,至于金银玉器的制作则主要集中在陽州那边,陽州矿产丰富,能工巧匠多,水运又发达,做好后七至十日左右便可送至京城。
  叶兰蕙见人来了,忙起身相迎。
  姜澂鱼将带来的谢礼递给她,笑着说:
  “叶姐姐近日帮了我许多忙,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想着咱们都要一同进宫伴读,就挑了一套书房用具送你。”
  说着便教青黛把匣子打开,叶兰蕙打眼一看,全是名家之作,忙推辞道:
  “哪里需要你专门送礼物来,都是举手之劳。这样的好东西,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姜澂鱼温声道:“我知道叶姐姐自是什么都不缺的,只是我这凑巧得了两套,便想着也给叶姐姐一套,还请叶姐姐莫要再推辞。”
  叶兰蕙知道姜澂鱼送她这套书具,是想给她长脸。她是商户之女,如今大祈阶级成见依旧颇深,已经可以预见,进宫后其他几位贵女肯定不懈与她为伍。
  姜澂鱼这么做,是不想教别人小瞧了她去。
  叶兰蕙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听她这么说,便不再推辞,笑着收下了这套书具。
  “那我便只好却之不恭了。对了,你定的那套新衣已经制好了,一起进屋试试吧。”
  说着,二人便挽着手一同进入内室。
  不得不说,浮光锦这样名贵又华丽的料子,经过叶兰蕙亲自设计,再交由玲珑阁最顶尖的裁缝制作出来,最后穿在姜澂鱼身上,可以说发挥出了十成十的效果。
  光彩动摇,观者炫目,正所谓华衣美人两相宜。即使未施粉黛,姜澂鱼依旧把这件衣服穿得摇曳生姿。
  叶兰蕙看着姜澂鱼在铜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新衣,一时技痒,便想给她化个妆。
  论化妆她可是很在行的。
  她拉着姜澂鱼来到梳妆台前,将她按在矮凳上,先是在她面中淡淡铺了一层粉,又轻执螺黛,为她细细描了一双远山眉,继而挑了一点玫瑰膏点于双颊及嘴唇,最后将云母做成的桃花花钿贴于额间。
  妆毕,镜中人已然由清丽变得妩艳起来。
  叶兰蕙看向镜中的女子,嫮目宜笑,娥眉曼只,人比额间桃花灿。
  之前不施粉黛的姜澂鱼,是那种十六七岁少女的柔和之美,没有攻击性,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现在镜中的她,俨然褪去了少女的纯稚,在她一个人的全盛期里,每一片花瓣都尽情舒展着内里的风情。
  这种美,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凌人之美,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睥睨之姿。
  没来由的,她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姜澂鱼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甚是满意,她从凳子上站起身,笑问道:“叶姐姐,你看如何?”
  叶兰蕙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美人,发自肺腑道:
  “可谓是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
  二人相视一笑。
  如今镜中的自己,同前世众人眼中的自己还是很不同的。
  曾经的宁王妃,不戴金银,不着锦衣,最是素雅。因为她最怕别人说她长了一张祸国妖姬的脸,魅色惑可私下里,她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喜欢穿漂亮的衣服,戴精致的首饰。
  父亲还在时,她可是节度使的女儿,自然是怎么好看怎么打扮,要不然也不会传出“西州有萧女,姿容冠天下”的传言。
  她来玉京之前,朝臣权贵人皆惋惜中宫之子娶了一个弱势孤女。她来玉京之后,大家又纷纷觉得宁王殿下艳福不浅,这位准宁王妃真当得上是国色天香。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地想:陆廷渊,当我顶着这张脸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惊讶?失神?愧疚?还是不屑一顾?
  叶兰蕙晃了晃她的胳膊,才让她回过神来。
  “澂鱼,上次我同你说铺子里新制了一批成衣,都给你留着呢,要不要去挑挑?”
  姜澂鱼点头欣然前往。
  不得不说,这些衣裳不愧是玉京名门闺秀都趋之若鹜的玲珑阁做出来的,每一件都用料考究,款式新颖。
  姜澂鱼挑了几件合身量的,也没试就直接付了钱,吩咐丫鬟一起收拾好放到马车上。
  见日头已近晌午,她便起身同叶兰蕙辞别,二人约定好明日在宫门处汇合,一同进宫。
  其实今日出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望着对面的李氏香铺,她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
旧家燕子傍谁飞
  一进门,李掌柜便眼尖地瞧见了她,立马谄笑着迎了上来。
  “贵人可是要看香?您楼上请——”
  接着一边迎姜澂鱼上楼,一边扭头吩咐小二道:“”快去泡壶好茶送上来。”
  二楼比一楼雅致很多,各种香料按照存放方式,被妥善存放于锡盒、铜盒以及木盒中。
  除了香料,还有各式各样精致的香炉、香篆等,都被一一陈列于货架上。
  姜澂鱼随手拿起一个盒子,只见里边盛放的是一块西域产的龙脑香。
  四下望去,她见这家香铺除了常见的一些香外,有大半以上的香料都是来自西域。
  她将盒子合上,随口问道:“我见掌柜这里有不少域外之香,可否有奇楠?”
  李掌柜一听是奇楠,当即便大喜过望道:“贵人真是来的巧了,本店这几日正好新得了一块上好的奇楠,小人这就去给您拿来。”
  掌柜心里激动极了,开口便是沉香极品中的极品,有着一片万金之说的“奇楠”,不愧是国公府的姑娘啊。
  上次她们几人过来,他就见她们几人气质不俗,所以当时出去送的时候,他还特地留意了下她们乘坐的马车。
  看到马车上写有“荣”字的挂牌,再结合近日坊间的传闻,他推测,眼前这位定是荣国公刚刚归京的嫡女,是以今日她一进门自己便马上迎过来亲自接待。
  他心道,这位可是国公府的嫡女,可得仔细伺候好了,说不定今日便有大进项呢。
  只见李掌柜从兜里掏出钥匙,又从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毕恭毕敬地捧到姜澂鱼面前。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块上好的软白奇,外表有白花状,闻之沁凉,乃是奇楠中的极品。
  确认无误后,姜澂鱼也没问价钱便让掌柜将盒子包好,又随口对绛朱、青黛二人吩咐道:
  “你们去楼下帮我看着挑些檀香、零陵、丁香之类常用的香料吧,有自己喜欢的也可以买些,一并记在账上,我同掌柜在这说几句话。”
  闻言,二人不做他想,喜滋滋地下楼去挑香了。
  李掌柜见她出手如此阔绰,脸上笑得都堆出了褶子。
  “贵人真是人美心善,对待婢女也如此大方。有您这样的主子,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大福气。”
  姜澂鱼淡笑一声,“掌柜谬赞了。”
  见他正在兴头上,姜澂鱼心思微动,便主动同他闲谈起来。
  “本来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掌柜这里竟还真有品相如此好的软白奇,这次出来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不过,我看掌柜不似玉京土生土长的,您家里是一直从事香料生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