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蕙住的地方离皇宫最远,是以她也是最后一个到的。
等到六辆马车都稳稳停到宫门边上,负责带路的谒者监见人齐了,才高声喊着:
“请众位贵女下轿移辇。”
姜澂鱼一下马车,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似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
毕竟此次入宫伴读的人选中,只有她是刚回京还未出现在人前过的。
这些目光里有正大光明打量着她的,有悄悄斜着眼偷看她的,也有见她不顺眼冷哼一声直接无视她的。
毫无疑问,无视她的那位,正是安阳侯家的嫡女许兰茵,上次她帮着叶兰蕙说话,让这位许姑娘暗自气了好久,至今郁结于心。
一行人打了个照面便匆匆上了进宫的车辇,宫人连忙将她们带的行李都搬至马车上,人和行李一起被送往公主所居住的福安宫。
到了福安宫便有专门的宫婢前来接引,六人由宫婢领着,前往主殿拜见静太妃。
静太妃依旧是一身宫装端坐于主位上,左手边站着的是昌平公主,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头上梳着两个垂髻,倒是显得格外乖巧。
右手边站着的则是福安宫的掌事姑姑梁姑姑,她是一品女官,大家都称呼她梁宫令。
六人齐齐上前拜见,静太妃面带笑意让大家起身落座。
且看底下六人的落座顺序:
左上首坐得自然是六人中品级最高的姜澂鱼,她父亲是国公,因此一出生姜绍就为她请封了县主。
右上首是郡君许兰茵,因着同静太妃是姑表亲,所以也是六人中同昌平公主关系最近的。
其余四人便是按照父亲职位高低落座的。方婵的父亲本职翰林学士虽是三品官,但他还被加封为从一品的太傅,位列三师,是四人父亲中官职最高的,她坐在了姜澂鱼的下首。
再其次就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之女郑嘉,坐在许兰茵下首。
然后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之女吴希娴,坐于方婵下首。
最后是出身平民的叶兰蕙,她坐在郑嘉下首。
等众人都坐定,静太妃才放下茶盏悠悠开口道:
“你们当中有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有满腹诗书名声在外的,都是品性端正、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打今儿起,你们就在一处读书学艺了。本宫不愿太拘着你们,有什么住不惯的,尽可同梁宫令说,她会尽可能为你们安排妥帖。只是有一点,要守好内廷和外朝的界线,未经准许不可随意在这宫中四处行走。你们可都记住了?”
众贵女起身离座,齐齐再拜道:“臣女民女谨遵娘娘教诲。”
静太妃让大家起身,又和声交代道:
“今日诸位有的是第一次见,有的是原先就相熟的,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本宫特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每两人一间。一会儿梁宫令会先带大家去住处安置好携带的行李,至于与谁同住,你们可以自行商量决定。好了,都先下去吧。”
众贵女起身跪谢,随梁宫令前往住处。
宫中忌喧哗,在正殿她们想给太妃留个知礼的好印象,因此都缄默得很。
等到出了正殿,走得远些了,便都各自在心里盘算起来要与谁同住。
梁宫令在前面领路,姜澂鱼同许兰茵紧跟在后。
按理说她们都是武将之女,身份也相当,最适合住在一块,但是她俩性格合不来,因此都把彼此第一个排除在寝友之列。
姜澂鱼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的叶兰蕙,前世,这几位伴读她都或多或少的接触过,对几人还算是了解,但要说最熟悉的,当然还是这位旧友。
况且如今叶兰蕙在众人中身份尴尬,她不能让她落单。
想到此,她递给叶兰蕙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二人会心一笑。
许兰茵也早就盘算好人选了,她同身后的郑嘉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出席宴会、游玩什么的。
因此,她回头快速地看了郑嘉一眼,郑嘉不好拒绝,只得点了点头,便算是通好气了。
方婵本想问一下走在自己前面的姜澂鱼愿不愿与自己同住的,她父亲和姜澂鱼的长兄姜问渠同在四辅臣之列,论身份也是相当,见她先选了别人,心里稍显失落。
剩下的只有她和吴希娴了,见大家都默默私下约定好了,她二人没得选,便只能苦笑一下,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
福安宫如今就只住了静太妃和昌平公主两位主子。先帝在时,妃嫔不多,有子嗣的更是少。
仔细想来先帝也并非滥情之人,当年郑贵妃宠冠后宫,接连诞下了二公主、三公主、二皇子与四公主。
大公主是先帝还未即位时正妃姜氏,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所生,可惜福薄,一岁多便夭折了。
郑贵妃所生的几位公主皇子也都没有好下场,四公主不到两岁便早夭,二公主、三公主双双被卷入二皇子谋逆一案中,最终也都自刎谢罪。
除此之外,先皇众妃嫔中就只有静妃一人诞下过皇嗣,而且一子一女都平安长大了。
三皇子陆廷浠如今年十有六岁,被封睿王,已经离宫开府独居了。
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下,静太妃是可以离宫与开府的儿子同住的。
但因着太后因病离宫休养且后宫无主的缘故,便只得继续留在宫中,暂代管理六宫之职。
五公主即昌平公主,如今年岁十四,尚未及笄,便同静太妃一起居住在这福安宫中。
这些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能在这后宫中平稳走到今日,可以想见,静太妃心智手腕必然不俗。
到了住处,梁宫令转身同各位贵女交代道:
“这里每座寝殿规制都是相同的,诸位女君可以自行选择,等安置好后,便再回到此处汇合。要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宫婢们,差她们去置办就行。那奴婢就在此等候各位女君了。”
说完,便朝她们颔了颔首,众贵女纷纷回礼道谢,随后各自和同伴进屋归置行李了。
静太妃为她们选的这处住所,位于福安宫西侧,是三座相邻但不相连的配殿,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东侧就是昌平公主的寝宫——抱月楼,两边隔得不是很远,方便往来。
许兰茵睨了姜澂鱼一眼,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走向了最南面那座寝殿,也是距离公主寝殿抱月楼最近的一座。
郑嘉紧随其后。
姜澂鱼并不理会她,转头去寻叶兰蕙。
随后看向站在原地不敢动身的方婵与吴希娴二人,和声说道:
“你们先挑就行,我和叶姐姐住哪间都可以。”
方婵连忙摆手,“那怎么好,还是你们先挑吧。”
她看了眼旁边一直讷讷没有做声的吴希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姜澂鱼见状,知她二人是碍于品级不好意思越过她先选,于是也不再推辞,同她二人点头致意后,便与叶兰蕙结伴去了中间那座寝殿。
看到她俩也走了,方婵叹了口气。
她同即将要一起同住的这位寝友以往无甚交集,只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彼此都透着一股陌生。
现下也只能认命地走向最北侧那座寝殿,收拾东西去了。
虽说是同住,但并不是真的睡到一张床上。屋子很大,东西次间都配了床铺,寝具一应俱全。
姜澂鱼同叶兰蕙各自择了一间稍作休整,其实也用不着她们自己动手,行李都是由宫婢和内侍们来回搬运的,她们只需说明白什么东西放哪里就好。
安置好行李物品后,她便在矮榻上静静地坐着发呆。
殿内龙翔凤舞的雕甍绣槛已经斑驳了色彩,院子里经年苍柏的枝干上也刻蚀下岁月流逝的痕迹。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她还是住进了这座皇城里。
叶兰蕙挑帘进来,笑眯眯地问道:“澂鱼,收拾得如何了?需要帮忙吗?”
姜澂鱼摇摇头:“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说罢便起身,两人便一起去院子里同其余几位汇合了。
梁宫令依旧在原地等着,方婵、吴希娴二人虽是最后一组走的,但却是第一组到的,到了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地面,彼此无话。
最晚到的是许兰茵与郑嘉二人。
见人都陆续到齐了,梁宫令才温声道:
“人都到齐了,奴婢先带诸位女君去熟悉一下日后讲学的地方——万卷书堂。”
她边走边介绍道:“这万卷书堂本是太子和诸位皇子进学的地方,如今太子尚幼,宫里也没有其他皇子,娘娘便去求了陛下的恩典,将这处收拾出来作为公主和诸位女君的进学之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而低笑一声,又接着说道:
“谁知太子殿下听到后,非得闹着也要进学,陛下无奈,估计现在正在筛选适龄的世家小公子作为太子伴读呢。”
众人听了也俱是笑出声,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太子殿下还是太小,没尝过读书的苦处,等他明白了,却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说这话的事许兰茵,她同梁宫令见过多次,是以在她跟前还算放得开。
方婵接话道:“就是说呢,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小孩吵着主动要去进学呢。”
梁宫令笑了笑,“太子殿下年幼,与我们公主又一向玩得来,最爱有样学样的。不过好在他们年龄都小,远不到避嫌的年纪,所以诸位算是沾了光,陛下特地准许翰林院的侍讲官、五经博士来为诸位讲解四书五经。此外还安排了六艺课程,可能也是由太子殿下的教习师傅来教大家,等到正式开课时,便可以一一揭晓了。”
这番话听得众人有些慌神,尤其是方婵,她想,为太子讲学的夫子中,不会也有自家爹爹吧?
那他岂不是也会来教自己?
这可不太妙啊——
春日正好枝头艳
万卷书堂位置在福安宫正南面,从福安宫到万卷书堂,中间要穿过万寿园。
这万寿园乃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孝敬母亲所建,同皇宫北侧的御花园区别开,方便太后与太妃们闲暇时游赏休憩。
穿过万寿园,便到了万卷书堂。
此处偏于一隅,幽深又宁静,很适合读书学习。
万卷书堂再往南便是外朝,六部九寺及翰林院等中央官署的办公地点就设在此处,也方便皇子们观政及夫子们往来讲学。
不过内廷与外朝有着明确的界线,所以静太妃才在一开始就叮嘱众人不可乱走。
众人熟悉了一遍路线,大体将书堂前后参观了一圈后,便又回到了福安宫。
因为她们首先要学的不是书本,而是六艺的第一条——礼。
接下来的五日,便先由梁宫令为众人讲解宫规,再由尚仪局二品女官孙尚仪负责教习礼仪,免得众人在宫里行走犯了忌讳,冲撞了天家。
作为宫中二霸之一的五公主,自然是本次讲学的核心人物和重点关照对象,于是也被拎了过来,一同“重温”宫规。
头两日学习宫规还算轻松,只需要耳朵听、脑袋记就好,后三日才真是让人叫苦不迭。
宫中礼仪繁多,光是行、坐、站、拜四样,就将众人折腾得不行。
孙尚仪一边做着示范,一边讲解道:
“‘行’讲究得是步履一致,步速适中。落脚要轻,身形要稳,头正颈直,不可疾行,不可弓腰缩背,手臂不可来回摆动,既要步稳而轻,又要身正而雅。”
“‘坐’、‘立’讲究得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席地而坐时,要做到胻不差而足不跌;坐于榻、椅之上时,需轻坐于座位前端,不可尽坐,背部要挺直,不可倚靠椅背,双膝要自然并拢,不可就座后再整理服饰,变换姿势时动作幅度不可过大。站立时,不可过于紧绷,也不可过于松弛。”
“行‘拜’礼时,要根据身份和场景选择不同的礼节。比如见到陛下须稽首,拜头至地;正式场合女子跪拜时须肃拜;日常行礼则多为揖礼、福礼、欠身礼等,各有标准,也各有不同,下面我就为诸位一一演示……”
孙尚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得众人脑袋嗡嗡的。
不过大家虽都竖着耳朵在听,但是却也没真正往心里去。
她们都是名门贵女,这些规矩早就烂熟于心,还怕做不对吗?
可若是这样想那便是大错特错。
除了叶兰蕙,其余几人虽都是官宦人家出身,但毕竟不是皇室中人,就算是与静太妃有亲的许兰茵,也没有受宫中教习女官教导过。
世家与皇家规矩到底还是不同的,她们能做到不出大错便算是好的。
至于细节,落在孙尚仪眼里,那真是不忍细看。
不过,前世作为皇家儿媳,宫规与礼仪姜澂鱼自然是熟谙的。
六人中最令孙尚仪满意的便是她,不论做何动作,都是一教就会,平肩直颈,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都是刻在骨子里优雅,自然得像是与生俱来便是如此一样。
就连生在深宫、养在深宫的昌平公主,做起这些来竟也不如她来得游刃有余。
除了姜澂鱼,礼部尚书之女郑嘉表现也算可圈可点,毕竟父亲掌管礼部,对于礼仪一道自然比旁人知道得多些。
其余四人表现便有些不尽人意。
方婵与吴希娴二人性格乖巧,教习怎么说便怎么做,算是中庸。
许兰茵则仗着自己是静太妃的侄女,被纠正了几次后便开始对着教习女官们甩脸色。
可宫中是何地方,怎会由得她撒野,教习也不给她留情面,一视同仁,教训起来丝毫不手软。
笑话,她以为自己是谁,怎么不看看太妃的亲闺女也一样在受训呢。
不过,昌平公主毕竟是陛下最疼爱的妹妹,也是后宫如今掌事人的亲闺女,教习也不敢过分为难她,见她累了便让她休息,底下人忙不迭地端茶递水,捶肩捏背,看得人好生眼热。
昌平公主这些日子被拘得狠了,以前顽皮的性子虽收敛很多,可是这脾气也是越发坏了。
这两日她恹恹的,也不同众人说话,整日沉着一张脸,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坏心情。
姜澂鱼心里默默地想,昌平这孩子,变化倒是大。
以前小的时候,宫里生活枯燥,昌平便时常求了母妃,拿着宫里的腰牌溜出宫来找她,开心地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鸟,整日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阿嫂长阿嫂短的,嘴甜得让人都不舍得拒绝她的要求。
如今三年不见,她沉默了很多,倨傲了很多,在传闻中甚至还有些跋扈。
姜澂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众人里礼仪学得最差的自然是叶兰蕙,被教习耳提面命教导了无数次,才勉强像个样子。
教习板着脸说了,过关的可以在一旁坐着休息,没过关的就得一遍遍地练。
折腾了两天,伴读中除了姜澂鱼和郑嘉还好点,其余人走得腿也僵了,坐得腰也麻了,跪得膝盖也青了,直让人叫苦不迭。
静太妃自然是听说了这几日众人的遭遇和窘状,便传话下来,明日准她们休息一日,还允许她们在皇宫中四处逛逛,免得回家让各府夫人觉得宫里虐待她们的孩子。
打一棒给一个甜枣这种收服人心的招数,可是皇家驭人之术中惯常用的手段,姜澂鱼笑而不语。
不过,大多数小女娘可想不到这些,她们也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涉世未深,一听到可以自由在宫中玩一天,顿时开心极了。
可以在皇宫中游玩,等回到家后在其他小伙伴面前说起来,是多么让人羡慕且有面子的一件事啊。
众人一下便将前两日受得苦都抛之脑后,一回到住处,便都赶紧泡了热水澡,带着对明日游玩的期待,早早就寝了。
其中最开心的当属昌平公主,这段日子她都快憋出病来了。
皇兄说禁足三月,是不准她出皇宫,母妃却是狠心,直接连寝宫都不让她出,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都没有用。
所以乍一听闻明日可以游玩一整日,她开心极了。虽然不能出皇宫,但是能出这福安宫也是很好的,终于可以出去放放风啦。
因着心情好,第二日晨起,众人都特意打扮了一番,去静太妃处谢恩。
昌平公主早早就到了,正缠着静太妃讨要库房的钥匙,说是想同大家去御花园放风筝呢。
静太妃被她缠得久了,也有些松动,便让底下人去库房取了风筝来。
顿时,昌平公主眼睛一亮,笑意浮上脸颊。
她朝着身边的宫婢悄悄吩咐了句什么,随即便叫上来请安的几位侍读一同前往御花园。
时在暮春,草木萋萋,暖日当暄。
今日出来又没有教习女官们跟着,她们也自在了不少,在路上边聊边走着。
又公主同行,许兰茵自然又去和公主一处走着了。
她刻意叫着昌平公主的小名,同她好不亲近。
“阿滢,太始湖就在前面,放完风筝我们去划船好不好?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划船了。”
昌平公主对这个表姐的态度却不似她那般热络,闻言也只是随口应道:“可以啊。”
许兰茵一听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采纳,顿时得意极了,更是寸步不离地同昌平公主在最前面走着,也不理睬身后的众人。
落单的郑嘉也不显局促,仍旧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她虽同许兰茵交好,但并不像许兰茵一般,是个爱得罪人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