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她举止大方,处事圆滑,谁都不得罪,也不过分亲近谁,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几人在后面走着,也是她最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咱们几人进宫也有几天了,还没互相介绍过自己呢,前两日教习盯着,不好讲话,不如趁今日这个空档,咱们互相介绍一下可好?”
她问的虽是众人,但眼睛看向的却是姜澂鱼。
姜澂鱼是众人里出身最高的,却也是她最不了解的一个,显然,她最期待她来接自己的话。
姜澂鱼会意,笑着接过话茬:
“正是呢,我初回玉京,幼时也只同府里的姐妹玩,对大家知之甚少,今日正好可以互相认识一下。我是荣国公府的姜澂鱼,今年十七,在家中行二。”
“那我要喊你一声‘澂鱼妹妹’了,我是礼部尚书府的郑嘉,今年十八,痴长你一岁。”
郑嘉笑着回道。
“嘉姐姐过谦了。”
姜澂鱼介绍完自己,又拉过身边的叶兰蕙介绍道:
“这位想必大家都熟悉,她便是大名鼎鼎的玲珑阁的掌柜,叶兰蕙。我们进宫前便相识了,叶姐姐长我两岁,今年十九。”
被介绍到的叶兰蕙秉持着少说少错、低调做人的准则,这两日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闻言,也只是对众人笑笑。
郑嘉却一脸笑意地问她道:“茵姐姐也是十九,她是十月的,只是不知你二人谁的月份大些?可别叫错了称呼。”
既然问到了自己头上,也不好再让旁人替她答话,叶兰蕙只得开口答道:“我是十月初八生人。”
郑嘉闻言惊了一下,显然这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茵姐姐生辰是十月初七,你们前后就差了一天——这番还真是有缘呢!”
许兰茵虽同昌平公主走在前面,但就相距几步路,后面的对话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一听到她居然和叶兰蕙生辰是前后脚,当即脸色就变了,还将步子加快了些,恨不得离她们远远的。
当初知道她的心上人喜欢叶兰蕙时,就着恼叶兰蕙的名字和自己重了一个字,如今生辰也相近,心里更是恼得不行,觉得晦气得很。
在场几人其实都知道她同叶兰蕙之间的龃龉,也不上去寻她的不痛快,因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
方婵试探着开口问姜澂鱼道:“我是翰林学士府的方婵,我同希娴妹妹也都是十七,她生辰是在十月,我是七月,咱们之间该如何称呼?”
闻言,姜澂鱼无奈轻笑了下:
“如此说来我竟是最小的,我是腊月生辰,众位姐姐叫我澂鱼就好。”
幸好这段时间把“姜澂鱼”的身世打听了个一干二净,要不然此时答不上来可不就要露馅!
姜澂鱼暗自舒了口气。
众人一路说着话,不多久便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此时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园内亭台殿阁,叠山垒池,莳花碧树,绿意如织。
俯仰之间皆是溶溶春色。
宫婢们将取来的风筝置于空地上,大家便都上前挑了心仪的,寻了处空旷的场地,跃跃欲试地准备放飞。
今日惠风和畅,须得两个人配合着才能将风筝放起来。
许兰茵自告奋勇要与昌平公主一组,但两人配合得显然不太好。
“那里是顺风,你站那我怎么放?”
“你往后站点儿,再往后……跑几步会吗?哎——我没让你倒着跑,你倒是看着点儿人啊!”
“停停停!司画,你来帮我举!真是费劲!”
在昌平公主一声声的抱怨中,许兰茵落寞地把风筝交给了她的侍女,拉着长脸去地上拿了个新风筝,回过头来又想同郑嘉组队。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声清脆的孩童声打断了。
“小姑姑,阿辞来找你啦!”
悠悠生死别经年
却说刚才静太妃答允她们后,昌平公主便偷偷让婢女去给她的亲亲小侄子通风报信。
好久都没有见着他了,真有些想念这小家伙。何况今日有他在,很多事也好说话。
陆辞喊她时她才将风筝放起来,正在寻找最佳的风力点,因此也顾不得同他多说,只交代道:
“阿辞,你先去挑风筝,等我把风筝放高些再陪你玩。”
说着,她一边放着线,一边往前小跑了一段,风筝也渐渐越飞越高。
众人见是太子来了,纷纷行礼问安。
陆辞见今日有许多漂亮姐姐在,也不再去缠着昌平公主了。
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让大家平身,眼睛从她们身上一一略过,突然眼神一亮。
“漂亮姑姑,阿辞又见到你啦!”
说着便跑到姜澂鱼身边,一下抱住了她的大腿。
母子天性使然,想来是觉得她长得像极了自己的母后,所以对她格外亲近些。
其实那日在见过姜澂鱼后,陆辞便去找了陆廷渊。
“父皇,今天宫里来了个漂亮姑姑,她长得同画上的娘亲一模一样呢!”
陆廷渊批奏折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父皇,阿辞也想要娘亲,漂亮姑姑可不可以做阿辞的娘亲呀?”
他眨着大眼睛,一脸懵懂地问陆廷渊道。
闻言,陆廷渊放下笔,将旁边的小团子提起来放到膝头坐好,又一脸严肃地同他认真说道:
“娘亲只有一个,她是生下阿辞的人,不能被任何人取代,即使长得再像也不是。”
见小团子一脸落寞,他又安慰道:“阿辞是小男子汉,是一国的太子,没有男子汉是一直缠着要娘亲的,对不对?”
陆辞还是有些懵懂。
宫里只有他一个小孩,他也不知道别家小孩是什么情况,但小姑姑比他大好多,如今还跟着太妃娘娘一起住呢。
他有些想不明白父皇说得是对是错,只能告诉自己,小姑姑是因为不是男子汉才可以同母妃一起住的。
聆听完这一番“圣训”后,陆辞被陆廷渊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当天都没叫乳娘哄睡,坚持赖在他父皇这里。
男子汉不能同娘亲一起睡,那睡在父皇这里总行了吧?
陆廷渊这下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不仅白日里要处理繁多的政务,晚上还得照看这小东西,因此头风发作地愈发频繁。
见父皇周身满是化不开的阴郁和烦闷,缠了他两天后,陆辞很有眼色地察觉到,再赖下去他的小屁股可能就得挨揍了,便识趣地在父皇赶人之前赶紧搬回了自己寝殿。
……
今日再次见到姜澂鱼,陆辞对她还是有种没来由的喜欢与亲近。
姜澂鱼看着腿边的小团子,正仰着一张又白又嫩的小脸,眯着弯弯的眼睛同她笑着,嘴角还有一对小梨涡,可爱得任谁也不舍得将他推开。
她弯腰蹲下身,实在没忍住摸了下他的小脸,眼睛里流淌着无尽的温柔。
“是啊,又见面了,我的小殿下。”
陆辞之前听到别人叫她“澂鱼”,于是一派天真地问她道:
“表姑姑,阿辞可以叫你‘小鱼姑姑’吗?”
“当然可以了。”姜澂鱼温声回道。
陆辞听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眼睛亮了一下,欢欣地去抓她的手腕:
“小鱼姑姑,你陪阿辞放风筝好不好?”
见状,一旁的众人虽各怀心思但也不敢表露出来,太子身边的内侍倒是将紧张都写在了脸上。
“小殿下,奴婢们陪您玩不好吗?”
“不好。”
陆辞坚定地摇摇头,而后满是期待地去看姜澂鱼。
姜澂鱼犹豫了一下,才应道:“好。”
随后二人便去挑风筝,陆辞很快便挑好了。
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风筝后,姜澂鱼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这小家伙,人不大,却要挑个最大的。
她接过陆辞手里的风筝,慢慢走到上风口,伸出手去感受着风向。
忽的一阵疾风吹来,她顺势松手,风筝瞬间兜满了风,一下子抻直了线,高高地朝空中飞去。
陆辞手中的线轱飞快地转动起来,他边跑边盯着越飞越高的风筝看,笑得一脸开心。
姜澂鱼赶忙追上去帮着他控住线轱,一边教他放线,一边帮他控制着方向。
渐渐地,这只蝴蝶风筝便同昌平公主的老鹰风筝飞得一般高了。
见状,昌平公主顿时也起了较量的心思,回头朗声对众人道:
“今日大家都别藏着掖着,拿出本事来,谁要是胜了本公主,重重有赏!”
闻言,众人这才放开手脚,在草地上跑动起来。
一群十六七的小姑娘,到底是玩心重,没过多久,所有人的风筝便都飞了起来。
不过却是状况频发,一会儿是风筝线轱脱手了,一会儿是两只风筝在空中打起架来,弄得持线的两人忙不迭地交换着手里的线轱,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斥着这座御花园。
笑声顺着风筝线传到了御花园内不远处的天极阁。
这天极阁是皇家的藏书阁,今日陆廷渊正好有事需要来此处查阅书籍。
听着外头少女们的娇笑声,陆廷渊蹙了蹙眉,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不悦道:
“是谁在外头?吵吵嚷嚷的……”
内侍夏祯小心地观察着陛下的神色,见他眉心微蹙,似是有些许不耐,便斟酌着开口道:
“回陛下,是昌平公主同几位伴读们在园子里放风筝呢,太子殿下也在。要不……让她们换个地方玩闹?”
陆廷渊没有立刻表态,片刻后才摆了摆手,“罢了。”
说着,他便从椅子上起身抻了抻腰,活动着因久坐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腿脚。
内侍冯春极有眼色地上前说道:“陛下,如今园子里春色正好,要不奴婢陪您下去走走,松乏松乏筋骨?”
陆廷渊睨了他一眼,冯春感受到陛下投射过来的视线,将头低地更低了些。
少顷,才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一道低沉而慵懒的声线。
“那便出去走走吧,顺便看看太子又在胡闹些什么。”
冯春低着头,嘴角勾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又极快地消失了。
他忙上前去给陛下打帘,夏祯见状也默默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此时“斗筝”比赛已是临近尾声。
姜澂鱼正在帮着陆辞放线,昌平公主也不甘示弱,两只风筝在天上忽高忽低,斗得不亦乐乎,底下众人也乐得笑声阵阵。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的嗓音令院子里洋溢的欢声笑语顿时戛然而止。
众人霎时住了声,诧异地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而后便匆匆忙忙跪倒了一大片。
谁也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过来,胆小的甚至吓得手中的线轱都掉到了地上。
姜澂鱼也有些愕然,她两手持着线轱,嘴角还挂着未及收起的笑意,就这么直直撞进了帝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天地间顿时阒然无声。
随着转身扭头的动作,她头上戴的金步摇流苏微微晃动起来,日光下璀璨夺目。
金玉相击的泠然之声穿破时空而来。
少女明眸皓齿,美得摄人心旌。
乍一看见她的相貌,陆廷渊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表情有一瞬间的失神。
此时她站在那,两手擎着线轱,陆辞就在她的腿边,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一高一矮两道视线同时朝陆廷渊望过来,只不过一个是欣喜,一个是惊愕。
不知是被日光晃了眼,还是那抹鲜活的笑容太刺目,陆廷渊眼睛微眯了下,表情讳莫如深。
真像啊。
他想,要是阿妤还活着的话,此刻大概也像她如今这般,哄着阿辞玩吧。
他当然知道,姜绍那个刚归京的小女儿,长相像极了他的亡妻。
今日亲眼所见,的确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真的很像。可惜,不是。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其实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
在听到内侍高呼陛下驾到时,姜澂鱼着实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她反应快,眼中只出现一瞬间的慌乱与惊诧,便迅速收回了视线,同众人一起跪地。
御花园顿时响起一片口呼陛下万岁之声。
“父皇!”
身侧的小家伙见了陆廷渊却是高兴,张着双臂便朝他飞奔过去。
后者弯下腰稳稳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语气略带责问,但更多的是宠溺。
“又不好好呆在殿里,过几日父皇给你选的伴读就要进宫了,你不抓紧读书习字,到时候学业落个最差,遭夫子们留堂批评,朕可不会替你说情。”
陆辞揽着陆廷渊的脖子一脸骄傲地回道:“才不会呢,那些字阿辞认一遍就记住了,阿辞不笨!”
陆廷渊捏捏他的脸,“你倒是不谦虚。”
陆辞觉得被父皇当众捏脸很没有面子,于是往旁边躲了下,以示抗议。
陆廷渊又看向昌平公主,交代道:“昌平,既然选了伴读,就要把心思多用在学业上,不可再惹是生非,知道了吗?”
昌平公主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应道:“是,皇兄。”
此时已临近午时,陆廷渊过来就是要捉陆辞回宫用膳的,眼下人既然已经接到,他便抱着阿辞打算回宫。
陆辞见父皇这就要走,连忙在他怀里扭动着身子表示抗议:
“父皇父皇,今日我的风筝飞得最高,小姑姑还没给我奖励呢!”
闻言,陆廷渊睨了昌平一眼,昌平内心默默抓狂。
我的小祖宗,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硬着头皮哄劝道:“阿辞,下次见你时,小姑姑再把奖励给你好不好?”
陆辞摆摆手,稚嫩的声音再次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不用啦小姑姑,今天是因为有小鱼姑姑,阿辞的风筝才能飞得最高,你把奖励给小鱼姑姑就好啦!”
说完,还一脸得意地瞧向姜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