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她小心地看了孟氏和崔老夫人一眼。
孟氏自然是冷着一张脸,听?她这么说,脸色又差了几分。
崔老夫人心里也明白她的未尽之?语,抿着嘴不做声。
她是府里的医官,得罪谁都不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从脉象来看,有湿寒入体、气血两亏的症状。姑娘大病未愈,本就身体虚弱,如今又遇上癸水,更是耗伤元气,以致清窍失养,阻滞脑络,这才昏迷过去。我先开个温补的方?子,给姑娘调理着,万不可?再?受凉受气。”
说罢,便提着药箱去堂间写?方?子去了。
此?时屋里只剩下崔老夫人、郑妈妈和孟氏以及晕倒在床的姜澂鱼四人。
听?了梁医侍的话,孟氏强忍着怒气没有口出恶言将这二人直接轰出去,可?眼里的泪意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谁的孩子谁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她可?怜的澂鱼啊,怎得一回家,就落了这一身的病啊。
崔老夫人不自在地开口道:
“老二媳妇,这事谁也没料到?,澂鱼这孩子也真是的,身子实在不舒服回来就是了,我还能?怎么着她吗……”
她尽力为自己找补着,可?这就是典型的马后炮行为,当初那么斩钉截铁地罚人家去跪祠堂,说是不认错就不准起来,要是真的半夜就回来躺着将养了,此?时迎接姜澂鱼的就不是这一通“温柔”的抱怨了。
孟氏嘲讽似的冷笑一声:
“婆母发话,她一个小辈岂敢不从?如今她都躺在这儿了,婆母难道还要在榻前数落她的过错吗?”
话里话外?不乏敌意与怨怼。
崔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这般同?我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我昨日罚了澂鱼。可?你看看,澂鱼一病,你们多?少人围着她,紧张她?烟儿受了委屈,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有什么?我若是不替她做主,谁又能?心疼她分毫呢?”
听?了这话,孟氏心里的怨气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她不怒反笑道:
“她有什么?——她有您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爱,除了她这颗明珠,别人的孩子都是草芥!您都恨不得将皇后之?位亲手捧到?她的面前了,还要问‘她有什么’?”
孟氏惨然一笑,接下来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将在场的人震得目怵心惊。
“可?是婆母,您也太一厢情愿了些!陛下为了亡妻后宫空置多?年,他怎么会去娶一个间接害死他妻子、害得他儿子没了母亲的女人?!”
“住口!”崔老夫人怫然变色道,“你、你这是在胡诌些什么?!”
孟氏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婆母以为我不知道吗?这府里终究是我管事,先皇后出事前的那段日子,郑妈妈,你真的回老家探亲了吗?”
她盯向郑妈妈的眼神里平静无波,却将郑妈妈吓得生生后退了一步,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不敢对?视。
“孟三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足够姜家抄家灭门了吗?!”
崔老夫人疾言厉色道。
“我只是劝婆母,不要再?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要再?动我的澂鱼。当年要送走澂鱼,给姜家大姑娘让路,作为母亲,即使再?不舍得,为了姜氏满门的荣耀,我忍了;昨日,只是孩子们之?间的一场比赛,输了就离开的话是烟儿自己说的,没有谁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这么做——既然她如此?说了,澂鱼赢得光明正大又有何不可??婆母觉得烟儿丢了脸面迁怒于澂鱼,为了家里的太平,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决绝之?意:“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以后还会一忍再?忍,我的澂鱼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了,如若你们再?来算计她、糟践她——我不介意,玉石俱焚。”
最后一句话落地,砸得二人心神为之?一震。
女儿是孟氏的底线,如今躺在床上虚弱又可?怜的澂鱼,无疑彻底将她的宽容大度之?心消磨了个干净。
撞车和落水都是意外?,她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看着女儿就这么躺在床上。,尽在晋江文学城
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为她祈祷,她宁愿这些灾祸全?部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看到?女儿再?三遭此?磨难。
可?这次是人为的,是女儿名义上的亲人将她害至如此?地步,她不想原谅,也不能?再?原谅。
否则,她不确定,下次她们这些人,又会将澂鱼逼至何种境地,来试探她的底线到?底低至何处。
索性就将话挑明了,撕破脸又如何,名声坏又如何,她以前就是太在意这些虚的东西,才会让女儿这些年受了这诸多?的委屈。
以后再?也不会了,澂鱼,阿娘向你保证。
崔老夫人重?重?地拂了一下袖子,深吸几口气,强自压下几欲发作的怒意,一个字也没再?说,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孟氏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婆母慢走不送。”
说完,便也起身,打?算出去看看给澂鱼熬的药好没好。
此?时,屋里就只剩下一个人。
姜澂鱼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直醒着,刚才都是在装晕罢了,本想吓一吓那位老夫人,没想到?却把母亲吓到?了,还说出那番耸人听?闻的话来。
不过,她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荣国公姜绍一家,在当年的事中,应当是没有参与的。
是那位伪善的崔老夫人,主导了当年害她一事,郑妈妈说去探亲的那段时间,应该就是出府安排绑架曹姑姑儿子一家去了。
只是不知姜凝烟是否知情,这些年,她们之?间虽然有龃龉,但远远没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可?若是她也参与其中——
我必让你,让你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姜澂鱼沉下眼眸,心里暗暗发誓道。
却说荣国公听?闻女儿晕过去后,也赶紧赶了过来。昨日孟氏气闷,将他撵到?前院去睡了,因?此?过来得稍慢了些。
今日适逢大朝,作为三师之?一,他也得去上朝,因?此?一早便起来穿戴好了,本想在马车上等着儿子一同?进宫,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听?到?外?头有人来了,姜澂鱼赶紧把眼睛闭上。
孟氏亲自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荣国公看着躺在床上还未转醒的女儿,忙问道:
“这是怎么了?”
孟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还不是你那好嫡母,你看她把澂鱼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今日我反正已?经把话说开了,就算她定我一个不顺父母的罪名,让你休弃了我,我也断不会再?忍下去了!”
荣国公一听?心中一诧,怎么就闹到?要休妻的地步了?!
他连忙上前软语安慰道:
“夫人哪里的话,何至于此?!这些年你为我养育孩儿,操持家务,‘休弃’二字万莫再?出口。你先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于我,我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好从中斡旋,是吧夫人?”
于是,孟氏才将今日晨间二人争吵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说。
“事情就是如此?,当年的事,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本想将此?事烂在心里,不欲再?提,可?是如今,陛下那般瞧不上姜凝烟,她们还要一个劲往跟前凑,凑不上去就迁怒于人,是个什么道理?要说我们澂鱼同?那位先皇后长得像,还有可?能?入陛下的眼,可?我瞧着,婆母从来也没有将我们澂鱼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过。为了那个位置,竟做下那等祸事!我看她是魔怔了!”
孟氏停顿了下,喝了口水继续忿忿说道:
“整个府里,就她俩活人?别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我不能?让她这么无休止地消耗澂鱼,她是手上沾了人命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必须把话说清楚,如今我手上有她的把柄,她以后行事都得掂量着。反正我是没所谓名声不名声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荣国公听?完她这一番话,眸光骤然一缩,继而眨了下眼,不动声色揽过孟氏开解道:
“我并?非母亲亲生,她平日里偏心长房尚且情有可?原,可?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竟从不曾跟我商量过,也没考虑过万一东窗事发,我们这一家该是如何地百口莫辩。如今澂鱼又因?为她的偏颇害了这场病,三娘啊,这些年,你们母女受委屈了。”
他拍了拍孟氏的肩头,后者原先还是气愤之?情居多?,听?他这么说,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默默红了眼眶。
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全?在他一句“你受委屈了”的话语中,浮溢又消解开来。
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并?不期盼着自己的付出都能?被丈夫、子女施以同?等的回报。
有时候,哪怕只是一句看到?与认同?,就足够赚足她们的眼泪,并?为此?心甘情愿,甚至甘之?若饴。
这几乎能?称之?为伟大了,可?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如今这世道,男主天下,一句“看到?”也已?经是非常、非常地难能?可?贵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孟氏倚在他怀里,暗自叹了口气。
百官待漏独迟迟
孟氏整理了一下情绪,
从?荣国?公怀里起身?,去桌前端过药碗来,而后走到姜澂鱼床边,
轻轻摇晃着她的胳膊,
温声唤道:
“澂鱼、澂鱼,
先起来把药喝了,一会儿药该凉了。”
姜澂鱼做出一副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孟氏见她醒了,便扶她起身?,将碗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一口口地喝完后,
又掏出手帕给她将嘴角的药渍擦拭干净,
这才让她重新躺下歇着。
荣国?公见女?儿醒了,
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落下,女?儿如今大?了,他也?不方?便一直留在这,只叮嘱了一声让她好好养病,便起身?去上朝。
姜绍走后,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孟氏盯着她依旧苍白的小脸,担心地问道:
“大?夫说了,
你这几?日要在府中静养,
不可受凉受气。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
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不耽误明日入宫进学?。”
她就是夜里受了凉,
又一直跪着,气血雍滞,
再加上来了癸水,一时气血亏损,才导致头晕腹痛的。
如今有汤婆子暖着,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汤药,浑身?上下顿时舒缓许多。
“阿娘已经差人去同宫里说了,这几?日你就在家中养病,进学?的事不着急去。待会?儿等太医到了,再给你仔细看看,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你们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不爱将这些小病小痛当回事,女?儿家的病症啊,最是要小心!”
孟氏点了点姜澂鱼的额头,嘴上虽是责备,可谁都能听出来话里的关心之意。
姜澂鱼一下抱住孟氏的腰,在她怀里撒娇道:“好?,阿娘——”
她将声音拖成长长的尾调,“女?儿都听您的。”
大?祈皇宫,崇政殿。
今日恰逢望日,是百官大?朝的日子。五鼓初起,大?臣们便出了家门往宫门口赶,朱雀街上马车一辆连着一辆,将欲趋朝,轩盖如市。
可惜天?公不作美?,毛毛细雨绵延不绝。
待漏院中,诸位大?臣抖着衣服上的细密水珠,擦拭着沾湿的头冠,各自?整理着仪容,只等着御门开启,入朝觐见。
等到百官都到的差不多了,文武官员便自?觉分列成两队,按照职位高低依次站好?后,却发?现打?头的位置上少了两个人。
无事缺席大?朝是重罪,众臣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着荣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让荣国?公父子二人双双未至。
玉漏中的水越滴越少,马上就要滴尽最后一滴,门外鼓声也?开始响起。
踏着渐急的鼓点,姜家父子二人连马车也?顾不得坐,直接一人骑了一匹快马,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二人也?顾不得擦去发?丝上的水珠,直接去了各自?位置上站好?,随着百官趋步入朝。
站在荣国?公后面的宣平侯打?趣了一句:“姜太师,就算路上摔了,回去换身?衣服,也?不至于这么晚才到吧?”
荣国?公侧头长叹一口气:“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说了,先进殿。”
等文武群臣都入殿站定后,陛下才升殿入座,众臣跪地山呼万岁。
陆廷渊让众卿起身?,随即看向最前方?的荣国?公父子二人,见他俩头发?湿得格外厉害,几?乎像是水洗了一遍,便开口询问道:,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太师,姜尚书,两位爱卿今日为何?如此狼狈?”
面圣时仪容不整也?是罪过,闻言,姜家父子二人连忙持笏出列请罪。
“陛下恕罪,原是我二人家中有事,出门耽搁了些时辰,雨势又渐急,是以淋湿了衣冠。”姜绍解释道。
陆廷渊摆摆手,示意二人退回去。
“朕吩咐宫人为诸位臣公熬制了驱寒的姜汤,下朝后都各自?去领一碗。众位都是朝廷肱骨之臣,要爱惜身?体,才能更好?地为国?尽瘁。”
众位大?臣闻言又是一番跪拜,叩谢皇恩,而后便是按部就班地上陈奏闻。
下朝后,陆廷渊照例将四位辅臣单独留下,继续商讨方?才朝上未决之事。
等到处理完这些政事,已经快临近中午,陆廷渊便开口留几?人一起用膳。
姜问渠却开口婉拒道:“陛下,臣家中还有事,可否先行一步回家?”,尽在晋江文学城
“哦?可是家中发?生了变故?”
早朝时陆廷渊就有此疑问,只是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不好?过问臣子的家事。
于是姜问渠便顺势将今日晨间发?生的事简单说明了下:
“臣的妹妹早上突然晕倒了,现在还不知?道醒了没有,若是可以,臣恳请陛下,让太医院的孙太医、江太医随臣一起回府,为妹妹诊治。”
翰林学?士方?弘文一听倒是有些新奇。
昨日还听女?儿说起来,姜问渠的这位妹妹制香技艺很是了得,女?儿还打?起了他那本珍藏多年的香谱孤本的主意,非要缠着他向他讨要。
他本来是不答应给的,女?儿却信誓旦旦地说,这样的东西只有放在那位姜二姑娘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说不定还能将其中失传的香谱复原出一二呢。
他虽有些将信将疑,奈何?女?儿说得笃定,本着一片对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惜才爱才之心,他才同意女?儿将那本香谱孤本赠人。
所以乍一听说这位姜二姑娘病倒,他便奇道:
“昨日赏花会?回来,未曾听我家小女?说起令妹身?体有何?不适,这是怎么了,明日可还能入宫进学??”
姜问渠略带遗憾地回道:“恐怕要在家中休养些时日了。原是家中姊妹之间发?生的一件小事,小妹也?是个犟的,祖母罚她去跪祠堂,她就一声不吭去了,跪了一夜,要不是我也?被一起罚了,怕是连她晕过去都没人知?晓。”
虽然没说是因为什么缘由被罚,但大?家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面前这位可是名满京华的含章公子啊,他可是多少儿郎心中为之追随的榜样,竟也?被罚跪了祠堂?
恐怕是荣国?公府那位老夫人端不平大?房二房那两碗水,处置时有失公允了。
陆廷渊自?然是允了他这番请求,还叮嘱他回去好?好?休息补个觉,下午没有紧急的事便不必再去署衙。
两位太医随着姜问渠回府,仔细为姜澂鱼诊看了一番。
江太医擅长内科与针灸,而孙太医则是精于妇、幼二科,两人同时出动、联合问诊的情况可是极为少见的。
姜澂鱼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只是癸水来了有些腹痛,竟然惊动了太医院两位御医来为她看诊。
果然,看诊的结果与府里的梁医侍所说相差无几?,就是身?子虚弱又受了凉,才导致的腹痛与昏迷。
不过这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孙太医仔细叮嘱了孟氏和姜澂鱼二人,说日常饮食起居上也?切不可贪凉,得仔细调理才是,又开了方?子吃着,说是等过两天?再过来号一次脉。
送走了两位御医,姜澂鱼遵医嘱只得在屋里歇着,闲来无事,她便想着给宣平侯夫人复刻那款失传之香。
于是差人拿了工具来,将香料或碾或浸、或煮或晒,尝试着不同方?式的搭配。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屋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澂鱼妹妹,你好?些了吗?”姜凝烟一路款款地走过来,语带笑意地问道。
“上午就听说你晕过去了,本该是立即来看望的,但又听闻府中医官交代你好?好?休息,怕搅扰到你,这才姗姗来迟。”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我给你带的百年人参,希望能对你的病情有所帮助。”
说着,便让丫鬟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根极为难得的极品人参。
姜澂鱼向盒子内瞅了一眼,客气地推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