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他策马挽弓时,身姿是?何等英朗,肌肉线条是?如何的流畅。
她也曾为此心折过。
那?双手曾手把手地教她拉弓,瞄靶,那?对强而有力的臂膀曾经背过她,也曾拥紧过她。
而更多时候,其用途单一而有效,那?便是?用来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她曾感受过他每一寸偾张的肌肉近在咫尺的灼热与压迫感,他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抱起她。
而那?副坚实的胸膛,她枕在上面睡过觉,也倚在上面流过泪。
若论起手感与细节,没有人比她知道?的更具体了。
她将目光投向前方,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金黄,美得如梦似幻。
可落日如何能与曜日相?提并论呢?
那?轮辉煌而盛大的烈日已经夺走了她全部的视线,往后余生?,她自然无?暇他顾。
她已经见过更好的,旁的在她眼?中自会衬得不过如此。
聒噪的蝉鸣声渐渐远去,微风吹散了夏日的燥意。
到了立秋这日,陛下赐给叶家二老的那?座宅院也收拾好了,墙面被重修粉刷过一遍,花园与水池也被清理出来,引了活水,栽种上了新花。
屋里原本的陈设全部换了新的,原先斑驳的朱漆大门也被换成了低调的黑色木门,上面是?作为未来亲家的荣国公亲笔题写的“叶府”二字,端正?而不失大气。
搬家那?日,叶家夫妇专门请了荣国公一家前来共飨乔迁之?喜。
叶家在玉京并没有多少有权有势的朋友,人脉资源都是?女儿?叶兰蕙作为掌柜以及入宫伴读时积累下的。
那?日,叶兰蕙也邀请了昔日的同窗前来,除她们外,没有再邀请别人。
她知道?,虽然自己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未来的嫡长?媳,可她家到底是?商贾出身。
按如今的社会风气,士族总是?耻与商贾为伍的,怕唐突了同窗们,因此她便想等今日宴请完她们这些人后,明日再请那?些商贾朋友前来温宅。
陛下所赐的这座宅院离国公府隔了几座坊,但离得并不算太?远,在寸土寸金的玉京,真算得上是?一座气派的府邸。
原先这里住的是?一位尚书省的官员,调任搬离之?后,这里便空了下来,重新收归国库所有。
若是?花钱买,一是?买不着这样好的地段,二是?即便是?有钱,也有空置的府邸,一般商贾还真不敢买这地段的宅屋——出门皆是?权贵,这不是?自找难堪嘛。
可陛下赏赐的,意味可就不一样了,况且如今叶家成了玉京第一世家姜家的姻亲,谁还敢多嘴多舌,即使?心里有轻视,也并不敢说出口来。
今日的宴席,叶兰蕙虽不像姜澂鱼那?般高调,直接请了醉仙楼的厨子来家里,不过也是?专门从醉仙楼定的菜肴,由酒楼伙计们拿底部盛有热水的食盒一道?道?装好,一路快马送至叶府。
打开时,菜肴依旧像刚出锅那?般,还冒着热气呢。
几位姑娘们有说有笑地在院子里吃着饭,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姜叶二人的婚事。
叶兰蕙不由得红了红脸,脸上也透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欣喜与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三,距今正?好是?十?日。
两家该准备的都已经备齐,请帖也都送到了各府府上,几乎玉京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亲临他们婚宴现场,可想而知那?日将会是?多么热闹。
休沐在家时,姜澂鱼就帮着孟氏一起筹备兄长?的婚礼。
她其实是?成过亲的人,自然清楚这一套流程,也能想到一些容易忽略的细节。
不经意间提起来,孟氏一听赶紧着急忙慌地去补缺,多亏有她在,诸事进展得倒也顺利。
孟氏见女儿?做事有章有法,于是?索性?将家里这段时间的中馈交给姜澂鱼来管。
大房的姜凝烟听说后,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祖母一病下,她这位婶母就顾不得掩饰自己对女儿?的偏心了。
她这位长?姊还在府中,什么时候轮得到妹妹管事?
祖母的寿辰正?是?在七月,难道?要她张口去问姜澂鱼支钱吗?
于是?她便去找孟氏说了这件事,言说如今祖母病倒在床,她想好好为祖母办一场寿宴,添添喜气。
孟氏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可她如今正?忙着儿?子的婚事,实在也无?暇顾及,便索性?也放权给了姜凝烟,将崔老夫人寿宴之?事全权托付给了她。
姜凝烟也拿到了府库钥匙,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姜澂鱼为孟氏过寿,又是?请醉仙楼的大厨,又是?请戏班子的,花费肯定不少。
祖母比孟氏更为年长?,老人过寿本就是?大喜事,如今祖母卧病在床,正?好借这次寿宴为她驱驱病气,自然越风光越好。
她暗下决心,这次,她一定不能输给姜澂鱼。
说回叶府的乔迁宴,众人用完午膳,刚散席,门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哐哐哐!
一阵敲门声。
守门的小厮连忙开了门去看,来人却并不客气,一把就将他推开了。
“开个?门也这么费劲,慢死了,还不快带我去见你家姑娘!”
小厮见她衣着华贵,举止又蛮横,不敢轻易将人带进府去,只得先问道?:
“姑娘是?我家姑娘邀请来的客人吗?已经散席了……”
“怎么那?么多废话!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可是?安阳侯府的嫡女,你家主子什么身份,我能亲自登门已经是?很给她脸面了,她住哪间院子?快带我去!”
说着,便径自往院中走去。
守门小厮想拦,又怕唐突了贵人,躲闪间,一下就被她赶到一边去了。
他只得跟在后面,半是?阻拦半是?劝解,让她不要再继续往里走了。
也是?凑巧,一路误打误撞,竟是?被她准确地找到了叶兰蕙所在的院子。
姜澂鱼因着想要欣赏下叶兰蕙的嫁衣,因此散席后并未离去。
此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随即放下嫁衣出门来看。
那?位不请自到的客人此时犹在大声吵嚷:
“叶兰蕙,你给我出来,别做缩头乌龟!”
姜澂鱼二人走出房门定睛一看,来人叉着腰,一副叶兰蕙不出来她便不走的架势,端得像一块狗皮膏药,撵都撵不走。
只见叶兰蕙虚摸了一下右眼?,继而讽刺道?:
“我说今天右眼?皮怎么老跳呢,原来是?你上门寻晦气来了,许兰茵,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真的非常没有品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兰茵一听,
脸色不可抑制地涨红了。
“你少?拿这?些话刺我,你自己行事又比我高明到哪去?呵,七月初三——那原本是算命先生为我和含章公子卜算的吉期!怎么就成你的了?!你明明说过,
你是十月初八生的!算命先生说了,
那?年十月初八生人,
刑克六亲,你们的八字不可能相合!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你说了谎,知道我与他合过八字,姻缘相?合,便偷用了我的生辰!”
许兰茵越说越激动,字字质问,
声厉如刀。
她觉得她发现?了关键,
若是二人八字不合,
首先“纳吉”这一关就不可能过,他们定的哪门子亲?
倘或是作假得来?的这?吉期,只要两人还未成婚,她便可以依照成例,请求官府判定这?桩婚事无效!
只要她将真相?公之于众,
一切就还来?得及!
叶兰蕙脸上却?没有丝毫谎言被戳穿后或慌或恼的神色,闻言也只是嘲讽一笑。
“是啊,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你生在十月初七,
同他是金玉良缘;我生在十月初八,
同他就是无缘无分。许兰茵,你有没有想过,
为何我们俩的生辰会挨得那?么近,名字里还都带着一个‘兰’字?”
许兰茵见她承认了,
心下一喜,忙道:
“你别转移话题,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和你生辰相?近,名字也相?似,我才?要觉得晦气呢!识相?点?,你就自己退了这?门亲事——否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告发你!”
相?对?于许兰茵气得跳脚,此时的叶兰蕙却?显得淡定得多。
只见她表情疏淡,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既然今日你找上门来?,那?我不妨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去‘告发’我。”
“可笑,我可没有闲心听你讲什么故事!”
许兰茵不屑地?冷哼一声。
在她看来?,叶兰蕙显然已是黔驴技穷、穷途末路,竟然还要在这?当口给她讲什么故事!
姜澂鱼在一旁淡淡道:“许大姑娘不妨听听,或许,能有什么新收获呢。”
也罢,反正叶兰蕙都承认了,且听听她又要鬼扯什么。
见许兰茵没反对?,叶兰蕙便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说。
“有一年,陽州发了水灾,淹了好些地?方,洪水冲毁了道路,里边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不管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慌乱间,只得逃去附近山上避难。
附近那?座山叫兰若山,山上有座兰若寺,那?日,有两名即将生产的妇人,无奈也托着沉重的身子同众人一起?上了山,不料却?双双动了胎气,夜里便发作了。
可是,那?时寺庙里挤满了人,所谓的避难也只勉强能有个遮雨之所罢了,到了晚上,甚至连支蜡烛都没有。
那?两位妇人,一个是商户家的夫人,一个是侯府夫人,两人身份原本天差地?别,可大灾面前,哪里还分什么贵贱,只能凑合着在一处艰难生产。
夜里,她们前后都生下了女婴,一个生在亥时,一个生在第?二日的子时。
生在亥时的那?个是侯府的姑娘,可惜,她生下来?便有些孱弱,府里跟来?的嬷嬷怕孩子早夭,回去会被问责,便趁着天黑,将襁褓中的孩子同商户家健康的女婴调换了。从此,两个女婴的命运便被彻底改写。
不过相?同的是,她们的父母都不约而同地?将她们的诞生之地?——兰若寺,视为佛祖庇佑的所在,于是,那?两个女婴的名字里,都带了一个‘兰’字——”
“住口!你在瞎编些什么!”
许兰茵越听越慌,最后几乎可以用心惊肉跳来?形容,于是赶忙打断了她,不准她再继续说下去。
叶兰蕙本就没觉得她会立刻相?信,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觉得我是在瞎编?无妨,你大可以回去问问你的母亲,问问她,你是否出生在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她生你的时候是否难产,以及你名字的由来?。不过,我劝你不要同她说起?那?个嬷嬷的事,也不要提为何要问这?些问题——”
说着,她忽然凑到许兰茵耳边,小声对?她耳语道:
“有些福气啊,你就自己揣着,暗暗享了就是,一旦说漏了嘴,可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眼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许兰茵被她这?番话说得六神无主,慌乱了阵脚,没等她撵人,便抬腿跑了出去。
出去时还遇上了听到有人上门闹事便急忙赶来?女儿院子里查看情况的叶氏夫妇。
许兰茵同他二人打了个照面,心下大震,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拔腿一阵风似得跑出了院子。
叶母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地?问道:“兰蕙,这?是怎么了?”
叶兰蕙闻言,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叶母的胳膊。
“没什么事,阿娘,只是有人上门撒泼罢了,她以后都不敢再来?了。”
听她这?么说,叶父叶母才?放下心来?。
许兰茵一路快马奔回了家,便直奔母亲蔡氏的院子而去。
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地?从蔡氏院子里出来?。
她惨笑一声——
被她一直鄙夷的商户之女,原来?,竟是她自己。
那?对?在她看来?一身穿戴俗不可耐、满是市侩气的夫妇,是她的父母。
而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侯府嫡女身份,却?根本不属于她。
她从小便与父母长得不像,只因?为,她原本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从始至终,在知道真相?的叶兰蕙眼里,自己一直都是一个跳梁小丑,冒用着她的身份,过着原本属于她的人生,却?不知死活、大言不惭地?反过来?指责她是个小偷。
自那?日之后,许兰茵便将自己关在家中。
蔡氏还以为她是因?为含章公子成亲一事受了刺激,便过来?安慰她,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并保证一定为她寻一个更好的男子作夫婿。
可此时在许兰茵心里,她哪里有这?个底气呢,原先看不上的那?些世家儿郎,若是照着她原来?的出身,她统统都是配不上的。
她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害怕万一有一天,叶兰蕙说出真相?,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可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便不再反对?母亲蔡氏为她择选亲事,反而异常上心起?来?。
蔡氏虽奇怪,却?也欣喜于女儿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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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茵心里想得却?是,趁她现?在还是侯府嫡女,一定要尽快挑选出一门好亲事。
只要她嫁过去,那?即便将来?事情被揭穿,可木已成舟,她依旧可以倚仗夫家傍身。
她稳了稳心神。
没错,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如何,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碧空如洗,梧叶潇潇,蝉鸣声渐渐远去,也带走了夏日的喧嚣。
秋色悄然爬上枝桠,七月如期而至。
随着七月一同到来?的,还有姜问渠、叶兰蕙二人的婚事。
大婚那?日,荣国公府正门大开,红绸垂檐,锦毯铺地?。
正门前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自然是今日的新郎官——姜问渠。
只见他一身大红色喜袍,正眉目含笑地?同前来?赴宴的同僚们说着话。
这?些“同僚”是什么人?那?可都是跺跺脚玉京都要震上一震的大人物,寻常人只敢远远看看,根本不敢上前。
——其实?实?际情况却?是,那?几位大人好不容易才?逮到一次可以凭借年龄优势说道、揶揄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的机会,都不舍得就这?么进门去,因?此轮番上阵,语重心长地?同他“传授”起?作为过来?人的经?验。
姜问渠一一笑应,让他们过足了“长辈”的瘾,一堆人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府去。
吉时一到,姜问渠便同迎亲队伍一起?从荣国公府出发,去叶府接引新娘。,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前头是迎亲仪仗开道,新郎官与两名迎亲使者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其后。
这?两名迎亲使者今日也是满面春风,正是新郎的两位弟弟——姜问筠与孟端。
如今,玉京城最好看的几位少?年郎都集聚一处,无怪乎会引得无数女子竞相?上前围看,一时间欢呼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一阵锣鼓夹杂唢呐的乐声自街头传来?——是迎亲的车队到了。
此时,叶府门前亦是十里红妆,光嫁妆就有一百二十八抬,送亲的车队与抬嫁妆的队列横贯门前整条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