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帝台归鸾 > 第67章
  这时,一阵闷雷声?隆隆滚过,闪电照得黑夜霎时亮如白昼。
  通往玄甲卫暗狱大门的那条道路上?,缓缓驶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接着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一身斗笠,并未打伞,蹒跚着走到暗狱门前,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珏,交给了?守门的狱卒。,尽在晋江文学城
  “冯春少监可在里头?劳烦将这个玉珏交给他?,就说,有人在外面等他?。”
  狱卒接过玉珏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知道是?块好?料子。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老者,见他?虽衣着普通,站在那儿却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而且听他?方?才?说话声?音尖细,料想是?冯少监宫中的旧识。
  冯少监的事谁敢耽误呢。狱卒拿了?玉珏,转身进去传话。
  没一会儿,就见冯春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见到来人,他?神情一震,连忙撑伞迎了?上?去。
  “干爹要想见儿子,不就是?吩咐一声?的事,怎么还冒着这么大的雨亲自?找过来?”
  冯春半边身子都在伞外,却不见一丝抱怨,依旧给那位老者撑着伞。
  “小春子,今夜我?来,是?有事要面见陛下,你心里若是?还念着我?一点好?,就请你帮我?进去通传一声?。”
  闻言,冯春面露难色。
  眼前这名老者正是?从前先皇身边的内侍监——郭颐,可随陛下视朝、宣读政令,作为?内侍中最高品阶的存在。
  在冯春还是?一名不起眼的小谒者时,正因为?得了?这位郭内监的青眼,才?有机会调来潜麟宫当差,再到后?来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内侍少监。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冯春。
  如今,这位郭内监早已出宫荣养。
  对待伺候过先皇的老人,朝廷自?然是?极为?周到的,就在临近皇城的永昌坊给他?置了?宅子,凭着在位时所积累下的俸禄和?赏赐,足以安享晚年。
  冯春如今虽是?陛下眼前最得脸的内侍,要是?平日干爹递来这话,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去通传。
  可是?,陛下今日正在气头上?,又正逢彻查先皇后?之死的敏感时期,干爹这时候要面见陛下,怕不是?——
  郭内监看?出了?冯春的犹豫,于是?给他?再下了?一剂定?心丸。
  “你放心,我?今日面见陛下,是?有一件要紧的信件要呈给陛下,你只管去通传,绝不会连累你。”
  冯春心里虽仍旧忐忑,可干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惴惴地转身前去通传。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廷渊起身去开门。
  冯春颇有些?踌躇,他?先是?小心地觑了?眼陛下的脸色,见后?者神色还算平静,才?忐忑道:
  “陛下,先皇身边的郭内监如今正在外边,说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郭内监?这节骨眼上?他?有何事要面见自?己?
  陆廷渊心生疑惑。
  原本被缚于木桩上?奄奄一息的人,听到“郭内监”三个字,眼睛蓦地睁大了?,带着镣铐的手无助地挣扎起来,愤恨的目光直直盯向陆廷渊。
  感受到身后?似是?要将他?盯穿了?的视线,陆廷渊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随即冷声?道:
  “带他?过来。”
  没一会儿,人就被带了?过来。
  来人形容略显狼狈,进门之前虽将斗笠和?蓑衣解了?,裤脚处却依旧向下滴着雨水。
  一进门,郭内监便跪倒在地。
  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面见君王的三跪九叩之礼,自?是?被他?做得一丝不苟,挑不出一点错漏。
  还没等他?起身,陶姑姑就如同疯了?一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他?大骂出口:
  “郭颐,你为?何要来?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显然,方?才?陶姑姑有恃无恐地用陆廷渊的身世威胁他?,背后?所倚仗的、给她托底的那个人,就是?面前的郭内监。
  “郭内监,如果你也是?来说一些?疯话的,恐怕这暗狱,今日你亦是?有来无回。”陆廷渊冷冷道。
  闻言,郭内监俯身再拜。
  “回陛下,老奴此次前来,是?为?了?告诉陛下您的身世,真正的身世。”
不及黄泉毋相见
  接着?,
他将沾了雨水的手在衣服上蹭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先皇临终前亲手所书,
只是还没?递到您手上,
就?……”
  他似是不忍心说那个字,
略一停顿,才继续说道:
  “太后换子之事,先皇临终前就?已经知晓。不过,事实却浑然不似陶女官所知道的那般——您的确不是当今太后的亲子,却是先皇最爱的女人,宋氏瑶娘所生。她是先皇曾许诺迎娶进门的王妃,却被当时的荣国公之女,
也就?是当今太后看中,
择为夫婿,
从此一生都对她不起……
  “听闻先皇即将娶妻的消息,宋瑶娘心灰意冷。她家世不显,而那时正逢荣国公府为府里旧疾缠身的长?子姜绎选妻。姜绎看中了她,她的父母拒绝不得,只得将她嫁了过去。
  “不久之后,
先皇也同太后完婚。回荣国公府归宁那日,阴差阳错之下,
先皇同已是兄嫂的宋瑶娘有过一夜荒唐,
可二人并没?有因此旧情重续,
反而就?此彻底一刀两断。不久之后,宋瑶娘才知道
YH
自己有了身孕,
也就?是您。”
  听到这,陶姑姑大受刺激,
打断道:
  “郭颐,你不要在这信口雌黄!这些事莫不是宋瑶娘告诉你的?若是真的,她为何要苦苦隐瞒真相?这么久,直到死都没?露出一丝半点的端倪?”
  “因为她要报复先皇,报复所有舍弃她、对她不公的人!你只把自己当聪明人,可别人并不是傻子,宋瑶娘早就?发现了你们的计划,才会在太后生产当日也服用了催生药。所幸,她赌赢了——她生了一个男孩,一个留着?先皇骨血的男孩。
  “所以,宋瑶娘任由你们在她昏迷之际抱走?了她的孩子,她就?是要在你们机关算尽之时,再告诉先皇这一切,让你们所有的妄想?都化作?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时,她的孩子已经是皇长?子,只要她对先皇说出真相?,你们所谋划的让太后之女嫁给陛下,借此还宫归位之事,就?永无可能!她要先皇的愧疚,要你们偿还从她身上算计偷走?她孩子的罪孽!所以临终前,她以一枚当年先皇亲手所赠的玉佩,请求先皇来见她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郭颐已是泪流满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先皇在临终前一日,曾独自一人骑马出了皇宫,夜驰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去赴她最后的约。
  “宋瑶娘是在先皇怀里离世的。回来后,先皇便口吐鲜血。老?奴当时吓坏了,想?去请太医,却被先皇拦住。当时,先皇是强撑着?病体起身写的这封手书?——”
  郭内监用那双苍老?而浑浊的双眼看向陆廷渊手中的信。
  当年那种?情况下,面?对着?这位从小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老?内监,先皇一向杀伐狠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懊悔与?脆弱,忍不住将事情原委如数倾出。
  故而郭内监才得以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
  “原来,先皇一直最厌弃的、留着?姜家一半骨血的儿子,竟是自己最爱的女人所生……先皇一直宠爱郑贵妃,其实只是因为,郑贵妃在家时的闺名,就?叫瑶娘。从头至尾,他所爱的,都只是瑶娘……
  “可到头来,他才惊觉,原来他们的儿子,亲生的儿子,却一直被自己忽视、打压,在他的妻子即将生产的月份,还要将他派去剿匪……”
  说到这里,郭内监已是泣不成?声。不是为自己而哭,而是为先皇而哭。
  ——先前那把刺向长?子的冷漠之刀,多年后最终正中帝王的心口。
  “陛下,先皇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说他对不起您的生母宋瑶娘,也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郭内监便长?伏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牢里烛光昏暗,陆廷渊接过那封手书?,逐字逐句地看着?。
  他回忆起少时去荣国公府玩时,那个递给他好吃糕点的温婉女子。
  原来,她才是自己的亲娘吗?
  信上字迹的确是父皇亲笔无疑,又有玉玺加盖其上,自是伪造不得。
  半晌,郭内监直起身,又再次叩首,表情似乎带着?某种?决绝之意,声音哽咽,泣涕如雨。
  “老?奴自知私藏圣谕,万死难辞,唯求陛下开?恩,为着?先皇与?您生母的脸面?,按下这则皇室秘闻,留太后娘娘一命,赐陶然一具全?尸。”
  说罢,便一头撞向墙壁。
  瞬间,墙面?便出现了一抹鲜红,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触目惊心。
  不一会儿,人就?没?了动静。
  陶然,是陶姑姑的闺名。
  陶姑姑少时便随姜太后入宫,是宫里的一品女官,宫里能知晓她名讳的人,不出一只手。
  她一生未嫁,可随着?郭内监最后这一声请求——或许称为遗愿更妥当些,二人关系已经呼之欲出。
  陶姑姑以为,告诉郭内监陆廷渊为姜氏之子的身世,是她最后保命的底牌。
  可是,郭内监却早就?知道,一旦事情败露,陶姑姑就?绝无活命的可能。
  这位陛下不会畏惧威胁,亦不会对仇人手下留情。
  有先皇这封手书?,或许才能保她一具全?尸。
  他小心地藏好,心里希望永远不会有能用上的这一天。
  “郭颐!”
  牢房里响起陶姑姑声嘶力竭地喊声,只这一声,便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腑内肝肠寸断,瞬间痛彻心骨。
  如今已是兵败如山倒,郭内监一死,她手中再没?有把柄能威胁陆廷渊。
  思及此,她的目光便如熄灭的油灯般,瞬间暗了下去。
  陆廷渊反应极快,转身上前捏住她的下颌。
  “想?死?你还不配!”
  陶姑姑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告诉朕!母后——不,应该是姜太后,在谋害萧妤一事中,她到底有没?有参与??!”
  陶姑姑依旧不发一言。
  陆廷渊手上用力,怒喝一声:
  “说!说了,朕可以考虑,为你和郭内监,留具全?尸。”
  不知是被捏疼了,还是为刚才那个以死相?求留她一具全?尸的人哭,陶姑姑眼里瞬间掉下泪来。
  她缓缓摇了摇头。
  陆廷渊稍稍松了些手劲,只听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艰难说道:
  “此事,与?娘娘、没?有一点关系,皆是、老?奴瞒着?她、做的……娘娘她、她最是仁善,下不了手,奴婢、便帮她——”
  听到这里,陆廷渊再也听不下去了,咔嚓一声卸了她的下颌骨。
  如此,她既不能说话,也没?办法咬舌求死。
  他一言不发地出了刑讯室,周身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冷意。
  冯春小心往里觑了一眼,心脏却仿佛突然被什么揪住了。
  不远处横着?一具尸体。
  ——干爹死了。
  ——那个从前罩着?他的大内监死了。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悲伤,却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廷渊后边,出了牢房。
  在暗狱里死了的人,要么用草席子一卷,随便丢到那个乱葬岗,被野狗啃食;亦或是一把火烧成?灰,随风扬了。
  可郭内监是在陛下眼前死的,究竟是因何而死,死后又该如何处置,旁人没?办法置喙。
  他连给他收尸的权力也没?有。
  待要走?出暗狱时,陆廷渊终是停下了脚步。
  “冯春,去寻副棺木,将郭内监殓了吧。”
  当年,若是没?有郭内监想?尽办法瞒住了先皇的死讯,又遣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告知于?他,他哪能那么恰到好处地掐着?时辰回京,又及时带兵阻止了宸王一党的逼宫谋逆之举?
  为着?这份功绩,他应该给他一份死后的体面?。
  至于?那份手书?,有与?没?有,都不会影响到他即位。
  不过当年他若有这封加盖了帝王印玺的传位手书?在手,帝位则继承得更加名正言顺而已。,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不至于?后来被逆党揪住这一点不放,说他杀弟弑父,得位不正。
  陆廷渊嗤笑一声,大步离开?了牢房。
  冯春抹了一下泪,朝着?逐渐走?远的陆廷渊跪地深深一拜,才起身回了牢房。
  回到寝殿,已是临近早朝。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如今才方休。
  朱雀街通往宫城大门的方向,车马辚辚之声显得格外明显。
  往常每日都要进明光阁常参的人中,今日却少了一个。
  官员们早早便来殿里等候着?,陆廷渊却迟迟未到。
  有几个忍不住在底下窃窃私语,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咳嗽声。
  他们立即收声敛目,再不敢多言。
  为首的三位辅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今日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此时,陆廷渊正在殿里,由着?江太医为他针灸。
  一夜未眠,他的头风之症愈演愈烈,不仅摔了一殿的东西,甚至暴躁地想?杀人。
  江太医一边为他针灸,一边劝他务必要少思量,不可妄动心绪。
  可他怎么能不去想?呢。
  今日发生太多变故,虽然有先皇手书?在手,当年事情的真相?,他仍然要再查证一番。
  该如何处置姜氏一族,他也得费心思虑衡量。
  姜氏所犯,只偷换皇嗣这一条,便是九族都不够诛的死罪,再加上谋害先皇后一事,真是万死难辞。
  可这两条又都是实实在在的皇室丑闻,若是以此论?罪,闹得沸沸扬扬,不仅皇室面?上无光,甚至可能危及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