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换子一事时隔二十?多年才被查出来,足以显示出皇室有多么的失察与?无能。
这些年,整个皇室仿佛被姜家玩弄于?股掌之中,传扬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家威仪如若无物,皇室颜面?更会荡然无存。
况且,如今四方使臣们还未归国,更是不宜在这时候将这些皇家秘闻、丑闻宣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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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则,他的亲生母亲不是姜太后一事一旦公开?,既会引来对他本人血脉不正的议论?,又会连累到生母名声。
常言入土为安,他也不想?让已故之人因为这件事再次进入民众的视线,被人议论?,受人指摘。
再者说,如今朝局本就?不稳,前些日子暴雨加上地动,民间就?隐隐流出帝王失德的言论?,更有甚者说他得位不正,若是此时又生出关于?他血统的质疑,无异于?雪上加霜。
之前江南贪腐案,朝廷好几个大官接连下马,再有康王联合镇北节度使造反一事,已经下狱了好些人。
朝廷上下此时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都绷着?一根弦,提着?脑袋做事,这并非治世之兆。
因此,当务之急应是稳定朝堂,安抚民心,不宜再大动干三则,姜家虽有罪,可也并非无功。
就?拿姜问渠一人来说,他不费兵戈,招揽西域诸小国,又牵头与?玄漠订立和平互市条约,使两国边境安稳数年,已经是不世之功。
而且上月姜问渠还寻到一处矿藏巨大的金矿,与?北乌斯国秘密交易镔铁之事,陆廷渊也已经委任他全?权负责,不过这件事目前尚在保密阶段。
如果以镔铁为原材料的兵器能批量生产,大祈军队战斗力便会向上跃迁好几个等级。
不用说元气大伤的北境,就?连西域最大的劲敌——南乌斯国,以后都不必放在眼中。
他实在不想?让这样的美玉,折在这桩本与?他无干的事上。
想?到这,他睁开?眼睛,脑中已是一片清明。
有些事情,真相?或许就?应该永远留在那座暗狱中。
针灸完后,陆廷渊便到前殿上朝。
众位臣工先是递了奏本,所言皆是各部各司要事。
其中,京兆尹提到,昨日暴雨,京郊又塌了几座粥棚与?房舍,希望户部拨款,用以修缮房屋以及赈灾等事宜。
可户部尚书?姜问渠今日却不在场,众人心知肚明,猜测着?陛下应该是时候提起荣国公府的事了。
可陆廷渊却直接点了户部侍郎的名,让他直接与?京兆尹对接商讨赈灾银两拨付的问题。
众人心里忐忑,不知陛下到底是何想?法,直到下朝,陆廷渊也没?提起荣国公府的事。
他不提,旁人自是不会去触他的霉头。
只有礼部尚书?郑循举了举手中的笏板,持笏欲出,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被翰林院方大学?士及时扯住了袖子,并微不可见地朝他摇了摇头。
如此,满朝文武全?都默契地闭了嘴。
不过,民众的政治嗅觉却没?那么灵敏,前些日子受灾群众中,又不少人受过荣国公府的恩惠,很多人都是靠着?每日那两碗白粥熬过来的。
救命之恩令他们自发来到荣国公府门前,更是向京兆尹递上了一份千人联名的请愿书?,言说希望陛下能念在荣国公府往日功勋的份上,从轻处置。
京兆尹自是不敢擅专,悄悄将这份请愿书?夹在折子中递了上去。
看到那份请愿书?,陆廷渊批折子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沉默良久,才在那份折子上批了个“阅”字。
他不是不知道,年初江南水患,荣国公府也是默默捐了两万两,只等崔老?夫人寿宴时,灾区民众为表感谢,送来一座屏风,众人方才知晓这桩事。
虽然他心里很想?把崔氏挫骨扬灰,可民意当前,他不得不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为她换一种?稍微体面?些的死法?
玄甲卫的办事效率很快,没?过几日,当年的事便都被查得七七八八,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
与?这两桩旧案有牵连的人,早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人,有的当年甚至都不知道因何缘由就?被主家姜家遣散出了府,谈不上知情不报,如今更没?有追究的必要。
听完玄甲卫的调查结果,陆廷渊捏了捏眉心。
深夜,他独自一人来到荣国公府,想?要亲自问一问那人,问一问那个答案。
没?有人知道他与?姜太后说了什么,只见最后他摔门而去,留下一句:
“既然如此,便依庄公故事,朕与?你,此生‘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注1]
这话是在院子里说的,声音饱含怒气与?无尽的失望,守在外面?的下人们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次日,一道圣旨便送进了荣国公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杯鸩酒。
论?罪诏书?言:
荣国公府崔氏,触犯对先皇后大不敬之罪,赐死;府中其余人等,按律应处以同罪。然陛下宽宥,念在荣国公府往日于?国有功,故褫夺世袭爵位,府中男子,罚俸一年,暂且保留原职,以观后效;府中女眷,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今日来传旨的是内侍监蔡玄,待他念完处置结果后,姜澂鱼倏地松了口气。
这几日她的心一直悬着?,一直为处置结果揪着?一颗心。
崔氏最终是按大不敬之罪论?处,听到这个结果,姜澂鱼心里已然明白陆廷渊的意思。
大祈律法明文规定,不赦之罪有十?,曰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注2]
“大不敬”之罪赫然在列。
如此定罪,是彻底绝了姜澂鱼以先前救驾之功相?求的心思。
当初承诺时陆廷渊便说了,不赦之罪,并不在豁免之列。
他用“大不敬”的罪名框实了崔氏的死罪,容情的余地是留给府中其他人的。
这个处置结果也在姜澂鱼意料之中,甚至比她料想?的还要轻一些。
褫夺爵位,听起来骇人,不过,荣国公府的爵位早就?因为当年世子辞爵一事,不能继续传袭。
也就?是说,这爵位早已名存实亡。
如今事出有因,陛下明旨收回爵位,明面?上看来是极重的惩罚,实则无关痛痒。至于?罚俸禁足,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今日一道来听旨的,除了荣国公府一家外,姜太后亦在场。
内侍监蔡玄宣读完圣旨后,随即另外向姜太后传达了一道口谕。
“太后娘娘,圣上口谕,命娘娘即刻返回梵伽山,日后……无旨,不可下山。”
语毕,蔡玄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闻言,姜太后身子不由得摇晃了一下。
“他终究还是怪我。”
蔡玄示意身后的几个小宫婢上前。
“娘娘,陛下另外拨了四个宫婢给您,负责照料您的饮食起居,您原先身边伺候的那些,陛下说是瞧着?心思不正,就?不用了。”
听了这话,姜太后身形愈发摇摇欲坠。
一旁的宫婢立马有眼色地围上前来,搀扶着?她往门外走?。
因为来接她回山上的马车已经到了。
临走?时,姜太后回头看了一眼姜凝烟,眼里饱含湿意。
见状,姜凝烟哭着?上前抱住了她。
“姑母!”
姜太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泪簌簌而下,嘴唇嗫嚅着?。
不过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姜澂鱼看了心里却有些疑惑,陆廷渊如此对待姜太后,究竟是单纯的母子关系不和,还是另有缘由?
她猜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二人不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陆廷渊不会平白无故下这么一道旨意。
方才临走?前姜太后看向姜凝烟的目光,倒是比看她的亲儿子更慈爱些。
再结合着?陶姑姑被抓、陆廷渊将母亲身边宫婢全?部替换之事,最大的可能便是——
往日她这个最是与?世无争的婆母,她争了。
不过不是为儿子,而是为姜凝烟,或者说为了整个姜氏。
这是身为人子且身为帝王的陆廷渊如今所不能容忍的。
身为帝王,他自然有权力处死所有与?妻子之死有关之人。
可身为人子,孝字当头,他又不能向赐死崔氏一样,也赐她一杯毒酒,想?必思来想?去,也只能将她圈禁于?山上,从此不相?往来。
姜澂鱼叹了一口气。
母子债是一笔糊涂账。
如今,真相?已经查明,该受到惩罚的人都已经受到了惩治,也没?牵连到无辜之人,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其实已经心满意足了。
蔡玄奉命亲自看着?崔老?夫人喝下那杯鸩酒,而后才带着?人离开?。
那一日,荣国公府门前挂起了白幡。
相?比于?几日前崔老?夫人过寿时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的盛况,她的奠仪显得仓促而简陋,前来吊唁的人很少,甚至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姜澂鱼的舅舅舅母一家还是到了。因着?两家有亲,前来吊唁本也无可厚非。
舅母沈氏拉着?孟氏在哭。
如今姜家前途未卜,每人头顶上都顶着?一片愁云,气氛压抑地可怕。
姜澂鱼一身孝衣低着?头跪在一旁,孟端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本游记递给她。
“澂鱼妹妹,这段时日你出不了府,怕你闷得慌,这本游记倒是有趣得很,你若是无聊了可以看看。”
姜澂鱼接过书?来,“那便多谢堂兄了。”
孟端腼腆地挠了挠头,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如今她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过于?苍白。
既然出不了府,书?中有大千世界,能够遨游一番也是好的。
他如此想?着?。
停灵三日后,便到了出殡的日子。
因为如今府中女眷尚有禁足令在身,甫一出事家仆们也跑了好些,故而出殡时,只有姜绍父子三人在前,就?连抬棺的人,都是从外面?现雇的伙计。
相?比于?从前动辄便万人空巷的阵仗,如今这送葬队伍,实在是有些简陋。
就?当送葬队伍及至姜氏祖坟要将棺椁下葬时,却忽然被一道声音高声阻拦。
“且慢!”
蔡玄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棺椁下葬前到了,他扶着?膝盖大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气来。
“陛下口谕:崔氏罪恶滔天,死有余辜,虽不足与?外人道,然朕心实愤,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遥想?姜家世代忠良,若此等心术奸恶之人入姜氏祖坟,恐令祖宗英魂蒙羞,故命尔等不可将其葬入姜氏祖坟。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凡我大祈之地,皆无其容身之所!”
善恶到头终有报
姜绍心神剧震。
“蔡内监,
这……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蔡玄眼中升起一片悲凉,不过,他不是为?崔氏,
而是为?姜绍。
“姜太师,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其余的,老奴亦是爱莫能助啊……”,尽在晋江文学城
蔡玄传完口谕便离开了,徒留父子三人在原地冥思苦想。
身为?人臣,君命不可违,可身为?人子,为?母亲送终下?葬是必须要?做到的事。
可君命却不许他母亲的尸身停留在任何一处他所统治的土地上。
若是违抗君命,是为?不忠,
若是弃母亲尸首于荒野,
是为?不孝。
棺椁该往何处停放,
可真是好大一个难题。
姜绍面?上一片惨然。
他在想,是不是母亲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重重惹恼了陛下?,要?不然,陛下?不会将事做得这么绝。
姜问?筠有些着急,
实在按捺不住地问?道:
“父亲,祖母到底所犯何事,
为?何你?们每个人都讳莫如深?说到底,
祖母也是陛下?的外祖母,
他怎会处置得如此狠绝?”
“住口!”姜绍怒喝,“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
妄议君上,干脆现在就去棺材铺给为?父也置备一副棺椁,
早早将为?父葬了,省得到时候被你?连累,死后连尸身都无处安放!”
“父亲息怒,筠弟只是一时心急。”姜问?渠和?声劝道,“陛下?已经明言,祖母棺椁不可葬于大祈国土之内,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将祖母的尸身火化,带到域外安葬。”
气氛霎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姜绍重重叹了口气。
“也只有如此了。”
带着崔氏的骨灰回?到家?中,府里又是一番哭天抹泪,姜凝烟泪留得最凶。
就在这时,一道圣旨再次降临。
“陛下?有旨:姜氏长?女姜凝烟,才名远播,内质淑慎,特封为?安平公主,出降玄漠崇仁可汗,册曰可敦。因尔尚在孝期,故责有司另择吉日备典。望尔持躬谨行,赤心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内侍监蔡玄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诏书。
“安平公主,接旨吧?”
此时姜凝烟已经彻底瘫坐在地。
这封和?亲诏书似是压垮了她内心一直支撑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明白,原本好好的生活为?何一夕之间全都变了——
祖母在陛下?眼里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被他一杯鸩酒赐死;就连陛下?亲生的母亲,大祈最尊贵的太后,如今母子二人也彻底离心,太后之位形同虚设。
而姜氏,从玉京最为?显贵的外戚之族,可与皇族比肩而称的“后族”,变成了如今人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存在。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可是后命啊!为?什?么如今一切都没有朝着命诗中所预言的那般发展?
她要?做的,是大祈的皇后,不是什?么可敦!
姜凝烟泪流满面?,第?一次失态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