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绍看信的这段时间里,陆廷渊始终眉头紧皱,不见半点松懈。
看完信后,姜绍眉头亦是越皱越深。
见父亲神色不对,姜问渠连忙接过那封信快速看了一遍,而后亦是有?些惊诧地望向陆廷渊:
“陛下,澂鱼当真是被南乌斯所掳?”
陆廷渊点了点头,“寄回来的不止这一封信,还有?一把朕先前赠予令妹的匕首,以及南乌斯王发来的国书,他要朕以边关十五城换澂鱼——”
闻言,一旁的姜绍立马跪地。
“陛下万不可?应允!”
陆廷渊再次扶他起身。
“太师不必惊惧,朕自是不会答应他这样荒唐的条件,人,朕会亲自去救,不过此次西征,走得仓促,许多事来不及详细筹谋,但朕这一走,有?一点却是肯定——”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从去年年初赈灾粮草失窃案,到江南官场百万赈灾银贪腐案,几州刺史相继遇害,吏部、工部尚书接连下马,再到朕生辰前夕遇刺,康王联同镇北节度使谋逆篡位……这一切背后,似乎总有?一双手,在?搅动风云。”
“太师,朕要你做的,就是在?朕离京后,将?这双手,连同背后的魑魅魍魉,彻底地,揪出来——”
殿前惊现胡旋舞
下午日昳时分,
九千精兵已在承天门前广场上集合完毕。
陆廷渊身着护甲骑坐于马背之上,文?武百官都前来为?其送行。
其实皇帝御驾亲征这事历朝历代并不罕见,但像今日这般说走?当天就能出发?的,
还是极少数。
官员们不劝,
一是因为陛下已下定决心西征,
在皇帝绝对集权的今天,并无人能左右其决策;
二则是因为?陆廷渊本就是在战场待惯了的,并不是那等?脑门一热就要去?沙场送人头的君主。
因而众臣对他亲自带兵西征之事并没有?太大?抵触和过分担忧。
他们唯一要发?愁的,是在陛下走?后?,怎么打理好本职事务,不出岔子。
如此看来,君臣倒也?算是各司其职。
临行前,
陆廷渊拿出两样东西,
道:
“姜太师,
方大?学士,你?二人上前来——”
二人闻言连忙上前。
接着,陆廷渊先是将手中宝剑递给方大?学士,沉声道:
“此乃尚方宝剑,天子之剑,
可斩诸侯。朕离京期间,若有?人不安本分,
妄图祸乱朝纲,
不论皇亲贵族,
朕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方大?学士战战兢兢接过那把剑,俯首扣地。
“臣,
领旨!”
而后?,陆廷渊又将眼神移向姜绍,
见他手中比平日多了一把红缨枪,便感慨道:
“师傅,这把红缨枪,朕可是多年未曾得见了。”
姜绍敛眸,幽叹一声:“许久未用了,也?不知还得不得用。”
陆廷渊看向被他擦得锃亮的枪头,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而后?一语双关地说道:
“宝剑纵蒙尘,难掩利刃光。”
接着他将手中虎符递给姜绍,定定道:
“师傅,朕向你?保证,会将你?的女儿、大?祈未来的皇后?,平平安安带回来。”
帝王一诺,重逾万山。
而帝王递过来那枚小小的虎符,其中所承载的信任,却比万山还要重得多。
望着帝王那双沉静的眸子,姜绍饱经沧桑的老眼里?不由得浮出了一层泪光。
他跪地双手接过虎符,声音略有?些颤抖,但依旧铿锵有?力。
“老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愿吾王早日凯旋!”
接着,陆廷渊将目光从?众臣身上依次掠过,高声道:
“众卿乃是我大?祈之肱骨,京师——便交托给诸位了!”
闻言,众臣跪地齐呼: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愿吾王早日凯旋!愿吾王早日凯旋!”
声音之宏亮振飞了附近停留在树枝上的鸟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乌斯王庭之内,姜澂鱼作为?人质,倒是没受到丝毫苛待。
苏勒甚至将同她?一起被抓来的那名?女侍卫还给了她?。
只不过那女侍卫一看功夫就不弱,因此还给她?之前,先是被缴了兵器,而后?又被人强制喂了一粒药丸,虽不是毒药,但却会令人半个月内全身松软使?不上力。
主仆二人皆被囚于王宫之内,里?外都有?重兵把守,可谓插翅难逃。
十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苏勒收到了大?祈皇帝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信中称他同意割城换人的条件,但是需要见到人完好无损之后?才能签订相应条款。
简而言之,在他抵达西境之前,须得保证人质安全无恙。
苏勒看到回信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知道这大?概率只是大?祈皇帝想保住人质以及拖延时间的托词。
不过他并不在意对方所言是真是假,若为?真,他以一个女人便能换来十五座城池,着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为?假,他也?并不害怕于大?祈一战,甚至有?些期待。
这几年,边境一直很太平,而他,凭借父王留下的镔铁锻造之法,早已炼制出一批上好兵器,若是同大?祈对战,只武器一项,便高出对方一大?截。
是以他才如此胸有?成竹。
而他之所以将宫宴时间定为?十日后?,而不是等?陆廷渊到了之后?再举办,自是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先前他递出的国书?,最快也?要要经五日才能送达玉京。
而大?祈皇帝收到国书?后?,回信最快亦需五日。,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在经由驿馆不停换乘马匹和驿卒、一站站日夜接力的情况下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陆廷渊收到国书?后?,根本不可能五日之内集合军队抵达西境。
而这十日,却足够他等?来最后?一批兵器锻造完成,并且在王庭内外布下天罗地网。
他知道,伏舟答应来赴宴,自然也?会提前做准备和部署。
可再准备又能如何,在他的王庭中,难道对方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彼时,他那王弟赴宴之日,便是命丧黄泉之时。
而伏舟一死,北乌斯必定大?乱,群臣无首,又怎能抵挡得住他的王师。
届时,他便可以一举收归北乌斯失地和军队。
多年来的夙愿即将得偿,苏勒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看向姜澂鱼这个人质的目光里?倒也?多了丝欣赏之意。
“想不到我那王弟竟真答应过来了,欺人不成反被欺,倘若让他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想必脸上的表情……啧啧,一定十分精彩。哈哈哈哈哈——”
他高声大?笑,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兴奋。
姜澂鱼平静地望向苏勒,声音透着一股凉意。
“他既如此算计于我,让我身处险境,我当然要反击。王君,今日宴会我也?能去?吗?”
“那是自然,本王也?想知道,你?们大?祈皇帝得知你?安然无恙活着之后?,是不是真的愿意拿十五座城池来换你?——”
“他会的。”姜澂鱼说得肯定。
苏勒皮笑肉不笑,“哦?若是他没有?呢?”
姜澂鱼敛了敛眸,声音也?低落下去?。
“若是没有?,我便答应王君,留在王庭,此生再不去?想那等?背信弃义、弃我于不顾之人。”,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真的愿意?”
苏勒看着她?,脸上满是兴味。
身处高位多年,比起强迫,他自然更想要对方心甘情愿的臣服。
姜澂鱼抬眸,眼神颤颤巍巍地看向苏勒,假意奉承道:
“王君以礼相待,并没有?凭借身份强迫于我,我……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所以,我愿在今日宫宴上为?王君献舞一曲,权当是报答这些日子王君对我的照拂,不知王君可愿一观?”
闻言,苏勒又朗声大?笑几声,接着挑起姜澂鱼的下巴。
“哈哈哈哈,难得你?有?这份心,本王自然乐意。美人儿,本王等?着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姜澂鱼低眸,长长的羽睫扑闪着,显得娇弱极了,愈发?惹人怜爱。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禀报之声。
“王上,他们到宫城了。”
这话是用乌斯语说的,苏勒并不知道姜澂鱼会乌斯语,这几日二人讲话都是讲大?祈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到这声禀报,苏勒站起身。
“羔羊终于送上门来了——”他含笑看向姜澂鱼,“美人儿,本王宫中有?天下最美丽的舞衣,你?穿上想必一定美极了。你?先在这好好准备,本王去?会会他们。”
说罢便疾步朝殿外走?去?。
他一走?,姜澂鱼眸色顷刻间冷了下来。
她?厌恶地拿手帕使?劲擦了擦方才被苏勒碰到的下巴,眸中一片冷硬之色。
而宫城之外——
守门将领看向伏舟一行,冷声道:
“请诸位将身上所佩利器全数卸下,方可入内!”
伏舟早就知道这里?的规矩,因此颇为?从?容地将手中折扇交给了一旁的侍从?,并任由宫人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搜查了一通。
今日跟着他来的人不在少数,除他自己?带的一百来名?护卫外,同行者还有?卓杨以及精挑细选出的五十名?玄甲军将士,林林总总得有?二百来人左右。
待要进门时,守卫却伸手将他们拦住。
“二殿下,王上交代了,您只能带二十个人进去?。”
伏舟挑了挑眉,语气颇为?不屑。
“我们身上的武器都被你?尽数收缴了去?,怎么,难道你?还怕我们这些赤手空拳的人,对你?们王上有?什么威胁不成?”
守卫朝他行了一礼,肃声道:
“二殿下,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伏舟冷哼一声,而后?又用大?祈语对卓杨说明了现下的情况。
二十个人,未免也?太苛刻了些,苏勒这是明摆着想要他的命啊。
也?不怕他扭头就走?了。
卓杨沉思片刻,点了功夫最好的四人上前,小声交代道:
“一会儿里?面若是情况不对,一定要保证姜姑娘的安全。”
“是!”
而后?,伏舟也?点了十五人上前,这十五人,有?擅长用毒的,有?能以笛声控制活物的,论武功,也?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个个以一敌百。
一行二十一人总算是进了门去?。
到了正殿,苏勒已经在那等?着他了,殿里?还坐着南乌斯的一众官员,想必也?是被苏勒特意喊来看今日这出好戏的。
一行人落座后?,苏勒假意朝伏舟笑了笑。
“王弟,本王可是在这恭候你?多时了。”
伏舟目露嘲讽,淡淡回道:
“若不是王兄安排的守卫搜查得太过于仔细,想必我们也?能早些进殿来。”
随即,他用眼角余光讥诮地看了苏勒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王兄不是说新?得了一件稀世奇珍吗?怎么也?不赶紧拿出来,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苏勒勾了勾唇角,敷衍道:
“别急嘛,中原有?句话叫作‘欲速则不达’,我们先喝酒,待会儿那宝物自然会呈上殿来。”
说罢,他便朝着伏舟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后?者却没有?丝毫要与之对饮的意思,甚至手都没动一下。
“怎么,王弟不喝,是不敢喝?还是不给我这个做兄长的面子?”
伏舟轻笑出声,不过那笑意只是浮于表面。
“兄长说笑了,弟弟我最近在喝药,医官特意叮嘱了,不可饮酒,因此只能拂了王兄这番好意了。”
苏勒满不在意地放下杯子,“无妨,既然不能饮酒,那就先欣赏歌舞吧,本王新?得一美姬,那可真是美若天仙,王弟,待会儿的歌舞你?可要好好看啊——”
说罢,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伏舟一眼。
后?者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这美姬,八成就是被他捉来的姜澂鱼了。
就算今日自己?没杀了苏勒,那大?祈皇帝得知消息后?定会剥了苏勒的皮。
思及此,伏舟嘴角那丝勉强端着的假笑才显得稍许真切了些。
接着,耳畔便响起一阵西域舞曲的声音。
四五个舞娘一齐进了殿来,当中那个头上带了面纱,面容有?些看不真切。
不过看身形,应该就是姜澂鱼无疑。
一旁的卓杨拳头当即就攥紧了,欲要起身来,伏舟见状轻咳一声,小声道:
“卓将军,稍安勿躁,莫要坏了计划。”
闻言,卓杨这才勉强按捺住起身的动作,不过坐下后?也?是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