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粥换好了衣服,也拿着草帽戴好。
家里仅剩的几把伞,两把都被她和郭天材给弄丢了,如今能遮雨的也就只有草帽。
隔壁村有人去世,张兰和郭志强去帮忙处理后事,外婆也是因为要吃席才来的。
“外婆,我送几件干的衣服给天材。”
陆粥匆忙就朝外走,外婆伸手拉住了她,把一件厚厚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你这孩子,也要顾及到自己,刚淋了雨,得多穿一点。”
“知道啦外婆。”
陆粥笑眯眯的将衣服穿好,拿了郭天材的几件干衣服,便朝着村头走去。
村里现在的房子大多是泥墙青瓦,水顺着房檐滴滴嗒嗒地落了下来。
阿嬷住得远,会一些简单的医术,很受周围村民们的尊重。
陆粥走了十多分钟才到,将衣服交给郭奶奶后,就走到了一边去。
一个端着碗的老妪,朝着陆粥招了招手。
她个子不高,黄黄并不透明的光线将她的身子照得越发的矮小,苍白的头发有些乱,一张被岁月浸透的脸布满了皱纹。
陆粥认识她,村里的疯婆子。
大家都说,疯婆子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想娶她的人门槛都踏破了,争着抢着帮她家干活。
她那个年代的人,除了阿嬷外,大多数已经变成了一捧黄土。
如今的小辈们很少有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便起了个疯婆子的外号。
“嬷嬷。”陆粥走了过去。
疯婆子不由分说的将手里的碗塞给了陆粥,口齿不清的说:“吃,吃,暖和。”
陆粥低头看了眼,和脏兮兮的疯婆子看起来不同,这个碗很干净,是一碗漂浮着葱花的鸡蛋羹。
碗很烫,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陆粥跟着疯婆子进屋子里,屋里面很冷,至少陆粥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疯婆子的墙角放了一捆柴,那是陆粥平日里帮村里面的孤寡老人砍的。
陆粥将碗放下,将火烧大,拉着神情紧张的疯婆子,笑着开口道:“嬷嬷,烧完了就烧完了,我改天再给你砍,最近天冷了,可不能给冻感冒了。”
疯婆子露出了个笑容。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鸡蛋羹,朝着陆粥努了努嘴,执着的说:“吃,对对身体好。”
陆粥吃了一口,味道很好,鲜滑顺嫩,还有着淡淡的葱香味。
她舀了一勺子,笑盈盈的递到了疯婆子的嘴边,声音温柔极了,带着几分哄道:“嬷嬷,你也吃一口,快点嘛,嬷嬷也吃一口嘛~”
女孩的撒娇声,让疯婆子的神情一阵恍惚,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围着自己撒欢的女儿,微微张开了嘴。
她有些浑浊的眼眸,看着正微微低着头陆粥,苍老干瘪的手朝着陆粥的脸伸过去。
只不过,又停下了。
疯婆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害怕,想起了自己被骂,被那些孩子推开的场景,顿时慌乱起来,身体在微微的发抖。
陆粥主动将脸蹭到她的手上,眨巴着眼睛,开口道:“嬷嬷刚刚是想摸我吗?”
手上的温热让疯婆子眼神微微清明,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露出了个和蔼慈祥的笑容,然后抬起手摸了摸陆粥有些湿润的头发。
她温和开口道:“小子君啊,下次嬷嬷又糊涂了,就不要靠近嬷嬷,不要被伤到了。”
“不会啊,嬷嬷对我们都很好的。”
疯婆子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陆粥的头。
她就一个疯子,村里面的人都怕她,看到小孩靠近她时,就像是看到瘟疫一样,慌里慌张的将小孩子全抱走。
过了一会,疯婆子又谁都不记得了。
陆粥也只是安静的陪她,目光看着盆中熊熊燃烧的柴火。
“子君,你还没回去啊?”
阿嬷过来给疯婆子送药,看到陆粥还在这里,一脸的诧异。
陆粥这才知道,郭爷爷和郭奶奶已经带郭天材回家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见陆粥要走,阿嬷连忙阻拦。
“现在雨又下大了,你还是等雨小了一些再走吧,先烤烤火。”
陆粥点点头,又重新坐了下来。
阿嬷在村里面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和健谈,原本疯婆子不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只不过看着疯婆子一个人孤零零的,阿嬷便把她领了回来。
“我和她以前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关系不好。”
阿嬷说,那时候疯婆子长得好看,喜欢她的人多,她难免心里面不太平衡,便处处看疯婆子不顺眼。
大概年龄大了,阿嬷说起自己曾经嫉妒过疯婆子的事,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后面疯婆子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子,还生了几个孩子。
阿嬷看着外面的磅礴大雨,开口道:“我记得也是这样的天气,雨下得很大,所有的村民都聚在了一起,村里面年轻男子背着干粮,出了这个祖宗代代落地生根的地方。”
阿嬷的思绪被扯进了那一天里面。
那天的雨声哭声交织不断,村里面的妇女帮自己的丈夫儿子整理好了行李。
族长带大家祭拜老祖宗,一脸的严肃。
“哭哭哭,哭什么哭,他们是要去保家卫国,这是件好事。”
“人都没死,这时候哭,不吉利。”
听了这话,女子们纷纷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只有微微抖动的肩膀,代表着内心的恐惧。
“那时候村里面的劳动力全都离开,只留下了老弱妇孺,一百三十六个人。”
阿嬷记得很清楚,整整离开了一百三十六个人。
后面回来的,只有四个。
那时候啊,家家户户挂白陵。
每家每户都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最痛的大概是稚嫩孩童的那句:“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或者:“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们只能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她们又该去哪,给孩子们找爸爸。
她们又该怨谁,该恨谁,又该找谁要自己的丈夫,要自己孩子的爸爸?
听说,有些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在战场上被敌人的炮火炸得断手断脚,又或是面目全非,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疯婆子的丈夫也是那时候死的。
“疯婆子的丈夫对她很好,平日里都娇养着,根本就不让她下地干活,那时候,就连地主家的姑娘也没这么个待遇。”
“她一直不信她丈夫死了,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后来她的儿子偷摸跑出去当志愿军了,死在了国外。”
“她姑娘大概和你差不多大,也病死了,从那以后,她就疯了。”
一开始村里面人还可怜她,一直照顾她,但是到了后面,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
特别是看到她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看,吓得抱着孩子就跑,不敢让她在靠近。
陆粥听张兰说过,那时候有个小孩不见了,小孩的父母急得要死,后面发现在疯婆子的家里,而且小孩身上还都是伤口。
小孩父母来的时候,她还一直抱着孩子不撒手,眼神凶得不行。
大家都以为,是疯婆子抢的孩子。
后面才知道那小孩贪玩,跑到老山里面,还遇到了野兽,是疯婆子把人给救了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嬷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声音。
疯婆子还是那样,呆呆的看着窗外,那条出村回村的路。
陆粥问:“阿嬷你呢?”
阿嬷忽然不出声了,摇了摇头道:“时间太久了,阿嬷已经忘记了,子君,快回去吧,明天你还要上学。”
陆粥心里面很沉重。
走在路上,总觉得心里面有些压抑。
第79章
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我要去上学8
郭天材伤到了骨头,得好好的养着。
才躺了两天,他就觉得身上就像生蛆了一样,怎么坐都坐不住。
每天问得最多的就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学?
他实在,躺不下去了。
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每天陆粥教他写作业时,和他说起一天中发生的事。
陆粥还是像以前一样,放学回家,做家务,写作业,再去山上砍一些柴火,或者去帮挑水给村里面没有人依靠的老人。
期末考试的时候,陆粥没有任何意外,拿下了第一名的成绩。
唐老师为了鼓励她,还带着她去城里面玩了一天。
这是陆粥第一次见唐老师的未婚夫,长得清秀斯文,还带着眼镜,看起来是一个极好的人。
一天下来,男人送给了陆粥许多东西。
陆粥摇了摇头:“我不能要。”
如果是唐老师给的,陆粥会落落大方的接着,还会笑眯眯的说谢谢老师。
但是这个男人,即便是唐老师的未婚夫,可陆粥在今天之前都不认识他,更不要说要人家的东西了。
男人牵着唐老师的手笑道:“这是我的道歉,既然是道歉,那就不能口头上说说。”
陆粥:“?”
“其实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不支持你们的唐老师来这里支教,对于大山里的孩子存在很多的偏见,对于这一点,我真诚的表示歉意,为我狭隘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像大哥哥一样,看着陆粥。
“因为这件事,我和你们的唐老师吵了好几架,她今天带你来,除了因为你考了第一名外,还有就是向我证明。”
“子君,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朴实勇敢,善良,坦诚,对于你不喜欢的事,你会表达自己的感受,对于你没有吃过,没有见过的,你会很坦诚的说自己没有吃过……”
男人说着,然后又给唐老师道歉。
唐老师有些害羞的笑着,伸手在他的腰间拧了拧。
她嗔道:“在我学生面前说这些,真是一点也不害臊。”
两人之间甜甜的氛围,仿佛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自然而甜蜜的相处,顺其自然的牵手,以及相视而笑的目光,比那些刻意营造的动不动就啃嘴巴子的氛围要好磕得多了。
陆粥觉得肚子撑得厉害,像是吃狗粮吃饱了。
回到家里后,郭美就来找陆粥了。
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看起来跟死了三天没什么两样,吓得陆粥立马从床上蹦了下来。
“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
“子君,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陆粥:“???”
郭美一脸的生无可恋,眼泪汪汪的看着陆粥,开口道:“我要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粥更懵逼了。
问了半天,郭美才扭捏的说。
“我下面流了好多血,肯定活不下去了,而且肚子也好痛,我爸爸妈妈也不在家,子君,我好害怕,都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我死了以后,你不许那么快忘记我。”
她小嘴巴拉巴拉的,让陆粥根本就插不上话。
等她说完以后,陆粥已经端着一碗热水来了,递给她:“呐,多喝点热水,肚子会好受一点。”
郭美看了看她,没有在她的脸上发现任何伤心的痕迹,一下子更难过了。
“我都要死了,你都不安慰我一下,郭子君,哼,我告诉你,我才不止你一个朋友呢,我要是死了,你不难过,有的是人难过。”
说着说着她又哇哇大哭起来。
她手揪着陆粥的衣服,哭道:“不行,我就你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我也必须是你最好的朋友,不然我做鬼我都要爬起来,天天缠着你。”
陆粥拍开她的手,有些好笑道:“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啊,这小嘴叭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
“你死不了,你这个是来月经了。”
陆粥开始给她科普。
对于这种生理性的东西,女孩们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特别是大山里的孩子,对于这一节生物课,更是直接跳过了。
很多女孩子,都不知道来了月经该做什么。
大山里的人,大多数用的都是草纸或者月经带,陆粥回到屋子,拿了一个月经带递给郭美
郭美处理好了以后,才红着脸坐在板凳上,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去看人。
郭美小声问:“子君,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陆粥笑了笑,把这件事的记忆翻了出来。
“去年呀。”
郭美心里面有些担忧,伸手揉了揉肚子。
她咬了咬唇,开口道:“我都快15岁了,才来这个,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啊?”
“没有的,别乱想。”陆粥又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开口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所以别瞎想,这段时间你不要吃冰的,尽量不要碰冷水,多喝点热水。”
郭美又忽然和陆粥道:“读完初三,我不读了。”
“为什么?”
郭美耸了耸肩,故作轻松。
“我成绩不好,不是读书的料,就不浪费这个钱了,子君,你成绩好,脑子转得快,要一直念下去。”
郭美说,自己即便不读书,也不会那么早就结婚生子。
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
陆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张兰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给她掖了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