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磨了墨,在信上写上“已阅”二字,又见信上的内容,模仿起他的字迹来。
  上一世,其实她也是学过的,不过光有神态,却无神韵,若非长年累月,难以练到教人一眼难辨的地步。
  不过她也未耽误上许久,那些模仿的纸张,被她带出了清天阁,若是让宗肆瞧见,恐怕又得起疑了。
  却说宗肆在当晚,便回了京。
  孟泽近日,才堪堪解了禁,找他去了溢香楼。
  宗肆出现在溢香楼时,孟泽身边正坐了两位女子,都是楼里的头牌,身姿摇曳,媚若无骨,而脸上却无半分风尘气,倚靠在孟泽身边,倒像是寻求他的庇护。
  女子见宗肆进来,视线便一直落在了他身上。
  “你倒是不怕孟澈再度拿你的私事做文章。”宗肆道。
  孟泽却是似笑非笑道:“父皇也是做做样子,不会因为女人而真怪罪于我,只是也须给孟澈一个交代。”便是真偏心,明面上也得装出一副公正的姿态来。
  宗肆不语,也并无半分惊讶神色,在他对面落坐。
  孟泽拍了拍怀中的女子,笑道:“所有女子都同你们一样,见到他便走不动道,我曾说过谁拿下他,我便给谁一千两金子,你们也可试一试。”
  女人自然跃跃欲试。
  宗肆却道:“下去。”
  声音分明平静,可气势逼人,女人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孟泽。
  “没听见他说什么?”孟泽笑道,其实仔细看去,他眼中何尝不是同样半分留恋也没有,女子与他而言,更是消遣罢了。
  女人慌忙起身离去。
  “分明不久前,北地才刚刚平息,按理说该夹着尾巴才是,如今胡人汗王方驾崩,新汗拓拔咎上位,便再度蠢蠢欲动,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舅舅军中出了事。”孟泽道。
  去年大燕粮食产量不比前年,也是因此,各处边疆才会争夺粮草,宁诤与宗铎在这事上有过争执,便是因此,而这事,若非京中几位负责相关事宜的大臣,怕是无人知晓。
第255章
  再有宣王身边的两员大将一位病亡,一位回京探亲途中重伤,怎么看,这事也不简单。
  宗肆不语。
  “恐怕是想置舅舅于死地。”孟泽道。
  “这一回去北齐,我已购得足够的粮草。”宗肆道,这一回宗肆出京,明面上是去了儋州,实则去了北齐,藏在了去商谈暖香阁铺子的商人中间,背地里找了商贩,谈及粮草一事。
  到时粮草,便以暖香阁货物的名义,运回大燕。
  而宁芙为了自己的利益,写信给了北齐公主,希望得到她的庇护,公主待宁芙有几分真情,并未拒绝,是以暖香阁的货物,通关之人自然不敢得罪公主,不会细查。
  孟泽道:“粮草之事解决了,也算消了心头大患,不过还是得告知舅舅要小心,这事也极有可能是孟澈干的。”
  宗肆扯了下嘴角,却并未言语。
  与孟泽商谈完事,已是深夜。
  宗肆回了宣王府,正巧撞上回府的宗铎,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
  “事情办妥了?”宗铎开口问,便是他心中依旧有几分不痛快,却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嗯。”宗肆却是不愿意细谈,眼神中也隐隐有几分不耐烦。
  “林副将的眼睛瞎了。”林副将,便是宣王手中的一员大将,回京探亲途中,被人刺杀,索性还未身亡。
  “明日我会进宫,替他求封赏。”宗肆道。
  宗铎点点头,并未再多言。
  越是遇到重要之事,便越得冷静,宣王府中,倒是与平日里,无半分区别,这事虽严峻,却也绝非眼下之事。
  第二日,宗肆在府中遇到了章和。
  章和未料到会遇见他,眼中不由多了几分喜色,眼神亮晶晶的,灿若星辰,道:“世子哥哥,我想学射艺,你能否教教我?听闻谢姐姐和凝姐姐,都是你一手教的,我也想得个好成绩。”
  宗肆看了看她,章和还未及他胸口高,求人时,真诚而又不谄媚,十分讨喜,只不过他却未同意。
  章和去找了宗凝诉说此事。
  “我早说了,我三哥没那个耐心。”宗凝却早已预料到了此事。
  章和却是不气馁,给自己打气道:“我一定要学最好的。”
  她的射艺,也要拿上等。
  章和日日来宣王府,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宗肆,可怜兮兮地求他,道:“世子哥哥,都说你是最厉害的,你当个好人,教教我吧,日后便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你父亲若知晓华安府的女君,要给人当牛做马,怕是得气吐血。”宗肆一时觉得好笑,同她打趣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射艺若是得了上等,明年要是拿了女才子,我父亲只会觉得我厉害呢。”章和连忙道。
  宗肆自然是依旧未答应。
  “阿凝都说,你是最好的哥哥。”章和抓着他的衣袖撒娇道,却是小辈对长辈的亲昵。
  宗肆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道:“近日我有事。”不然看在其父章林生的面子上,他倒是愿意指点上几分。
第256章
  “那之后呢,总有有空的时候,世子哥哥只须指点我一会儿,之后我自己练,绝不打扰您。”章和道,眼中尽是对射艺第一的渴望。
  宗肆敷衍了两句,并未与她过多纠缠的打算。
  “哦,对了,世子哥哥,这是我在寒香寺中,为你求的平安符,希望你日后,与我父亲一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章和抬头看着他道。
  宗肆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女君眼中,星河璀璨,真挚而又热烈。
  宁芙也在当日收到了宗肆回京的消息,不过见他未让她去清天阁,她便也未轻举妄动。
  在学堂中,章和一见她便同她诉苦道:“宁姐姐,世子哥哥不肯教我。”
  宁芙笑而不语。
  “我想得女才子,是以我一定要让世子哥哥教我。”章和给自己打气道。
  宁芙也想得女才子,不过也不介意同章和竞争,谁赢了,便算谁的,这是各凭本事的事,谁赢了便是谁厉害。
  下学时,章和与同行的女君抱怨起此事,那女君笑盈盈道:“世子对你,还是不错的,那日在山林中,也是替你砍竹子呢,你现在还太小了,再长大些,你不知有多美,到时给世子当世子妃,他还能不教你不成?”
  章和却是怔在原地,随后道:“我只将世子哥哥,当成兄长。”
  “章妹妹,你还小,不知什么叫男女之情,等你长大些,便懂这些了。”那女君小声打趣她道。
  章和皱起眉,一时间却是未有言语,眼神中有些茫然。
  宁芙正好走在两人身后,不由看了他们一眼,却是没有说什么。
  章和眼下都极可爱,再长大两年,自然是美的,宁芙从未见过这般有生命力的女君,积极向上,在才学上,是极能吃苦的。
  “宁姐姐。”章和回头看见了她,道,“过几日,我阿母要为我数艺考核得了第一设宴,你要不要一块来玩?”
  宁芙见她如此热情,加上各府的人情往来,本来也该去的,便未拒绝。
  ......
  宗肆在忙碌了几日之后,才看见了宁芙那娟秀又不失锋利的“已阅”二字。
  他不由想到她坐在案桌前,认认真真的读完信,而后留下这两字的模样。
  宗肆不由抬了下嘴角。
  然后又看见了信纸旁边的平安符,与章和的那一枚,倒是有几分相似,小小一枚,精致非常。
  “四姑娘来了几回?”宗肆问管事道。
  “来了一回,在这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看了信,又坐这看了会儿书,也未乱走动,没有看不该看的。”管事如实道。
  这般聪明的宁芙,自然不会干出翻看东西之事。
  宗肆这倒也有些秘事,不过料准了她守规矩,也猜测他在这密室中,不会放密信,是以并未收拾。
  他将平安符收起。
  宁芙是在睡前,听见窗外有响动的,冬珠正要去喊人,就见一道人影进了屋中。
  男人的身影,宁芙已非常熟悉了,冬珠也习惯了,一时便未出声。
  “不要命啦?”宁芙不由道,这半夜溜来,阿母也方才才走,要是被发现了,两人可都不用活了。
  “想见见你。”宗肆笑道,眉眼间,尽是真心。
第257章
  烛台上,灯火摇曳。
  冬珠站在门外,却是迟迟不敢走动。
  宗肆看了她一眼。
  “冬珠,你先下去吧。”宁芙道。
  “我与你家姑娘,也只是私下说说话,不必担心。”宗肆见她还算护主,心中也算是满意了几分。
  冬珠这才不情不愿的出门守着了。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在竹苑碰面,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更何况是在这深夜。
  宁芙垂眸道:“我阿母夜间会来我这。”
  “平安符是你亲自去求的?”宗肆却是看着她问。
  “章妹妹邀请我一同去了寒香寺,便顺带也替世子求了个平安符。”这事他要有心,轻而易举便能打听到,且卖个好,也并非坏事。
  “阿芙有心了。”宗肆嘴角噙笑道。
  “世子这一路,可算平安?”宁芙想了想,问道。
  宗肆走到床前,在她床边坐下,宁芙顿了顿,随后将心中的警惕压了下去,一动不动。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宗肆低声安抚她道,“只是我未想到你会去替我求这平安符,还是有几分惊诧,亦有几分惊喜。”
  宁芙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或许是有几分柔情,却也不仅仅有柔情。
  “只是顺带。”她安静了片刻才道。
  “便是顺带,怎未想起旁人?”宗肆意味深长。
  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宁芙并非只给他求了,陆行之的也求了,只是她未告诉章和。
  她有时会想起陆行之来,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却也不敢深究,自己为何会想起他,但想到他时,心中总是温暖的。
  宗肆道:“过几日来寒香山,教你些简单的剑术,如何?”
  “好冷。”宁芙咬唇道,这便是拒接的意思了。
  “学些简单的剑术防身,如若像上一回在山林间,也好自保,且日后,保不齐会遇上危险。”宗肆却是耐心地劝她。
  “你也说过,并非那么好学。”宁芙道,”何况我若是一时未学会,你就该不耐烦了。”
  “我不会对你冷脸。”
  “世子对我冷脸的时候可不少,那时在孟渊府中,在雍州时也是如此。”宁芙道,要是仔细去数,已有无数次了。
  宗肆道:“日后我会注意。”
  “前朝的戚夫人便是信了男子的鬼话,到头来尸骨无存。”信男子的话,十有八九都无好下场。
  宗肆不禁莞尔,沉声说道:“戚夫人的夫君,本就未想让她活着。留戚夫人在身边,日后保不齐被扣上专宠的帽子,她的夫君,本就想要她死。”
  他也未必好到哪去。
  宁芙道:“世子并非放心我,若教了我剑术,也许到时,我学到的剑术,全对付到了世子头上。”
第258章
  “明日来。”宗肆显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不说别的,宁芙就算学,学到的也不过是皮毛,无法伤到他。
  宗肆若真是非要她学,宁芙也是难以忤逆他的。
  宗肆却是给宁芙找了位“好师傅”,宁夫人在宁芙接二连三遇上危险时,对她学些剑术是乐见其成,大手一挥,给了那师傅不少赏银。
  “不用,不用给。”宁芙却是心疼这白花花的银子。
  “若是能将你教会来,这些银子又算什么?”宁夫人却是丝毫也不心疼道。
  要真是拜师,宁芙也舍得,可背后教她的人,却是宗肆,于宁芙而言,这银子给了出去,便是浪费,只是也不好说出实情,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宗肆却也是毫无半分心软,头一日,便让她沿着寒香山的路,跑了一圈。
  却说寒香山,入寺院的那条路,人来人往,而自寺院后山,前往山顶小屋这条路,却是人迹罕至。
  宗肆步伐轻盈,并无半分疲态,而她却早早累得不行,路上连连停了几回。
  这是故意折磨她呢吧?
  “别偷懒。”宗肆道。
  “累。”宁芙眼巴巴看着他,实在是想休息一会儿。
  “别撒娇。”宗肆不动声色道。
  宁芙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她这可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也不知他是如何听出来的。
  宗肆教宁芙,却并非是心血来潮,这一回去北齐,在路上碰见一逃难的女子,被同行的男子围住,他顺势救下了她,不过却也想到了宁芙若是在这般处境下,恐怕也不好脱身。
  “这般锻炼,对身体也有益,打好底子,练剑术也要容易些。”宗肆道。
  “世子,休息片刻吧。”宁芙还是道。
  宗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擦了擦配件,这会儿他手中有两柄剑,一柄便是给宁芙练的。
  宁芙又想起章和来,不由心不在焉地学着她道:“世子哥哥最好了,就让我歇息片刻吧。”
  宗肆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宁芙虽能屈能伸,这会儿却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她并非是小女君了,说这话是极不合适的,也并无半分俏皮。
  “那便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宗肆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宁芙便生出了几分窘迫来,好在面上还能保持镇定,未显出半分不对劲来。
  休息间,宁芙问:“世子希望我的剑术,学到何种地步?”
  “同北齐公主那般,会些防身术便行了。”宗肆随口道。
  宁芙却是留了个心眼,宗肆平日里是绝对不会想到,许久未见过面的外人的,宗肆这忽然提及北齐公主,倒有几分蹊跷。
  “暖香阁在北齐那边的铺子,公主已答应替我找人看着,日后货物运送,通关也能行些方便,世子已派人去处理这事了?”宁芙定了定神问道。
  “公主手中并不宽裕,也正好需要来钱的渠道,这事商谈起来,并不困难。”宗肆道,“公主要去五成,另外三成是你的,我取其中的两成。”
  宁芙自然也是知晓的,北齐公主虽对自己有几分情意,可最终愿意帮忙,还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
  只是宗肆只拿两成,宁芙却不觉得他有这般好心,是以依旧留了个心眼。
第259章
  并且,这事商谈成功,他也正好不在京中,也太过巧合,虽他明面上去的儋州,可实际上,未必没有一同去了北齐,毕竟儋州与北齐之间,只隔了一道关外。
  而宗肆若是去了北齐,肯定不会只是为了铺子的事,只是不知有何图谋。
  却说宗肆这一回,倒真是愿意多给她几分利益,只是两人间猜忌太多,宁芙如何信得过他,这番猜测,其实也正好是歪打正着。
  宁芙又想起,陆行之的老宅,似乎也离北齐不远。
  两人练剑,在天还尚未亮时,头两日宁芙觉得累,道理第三日,渐渐摸出了点门道,若是能学会,自然还是学会的好,技多不压身嘛。
  宗肆替她寻的剑,也极趁手,倒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极易借用巧劲,若说累,倒也算不上很累,尚能在承受范围之内,只手腕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