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去华安府那日,手腕依旧有些疼。
  华安府的位置,在京中算有些偏僻的了,只是宣王府对其颇为照应,也算是不错的名门,府中也有公子,曾对宁芙有几分意思,不过应着宁真远还在凉州,倒是也未有半分表示。
  宣王府与华安府关系甚好,除了宗凝和宗肆,便是宣王妃也来了。
  章和正练着箭,见宁芙到了,才放下箭朝她走来,道:“宁姐姐,你的射艺是如何得第一的,于我而言,这却是好难。”
  宁芙见她指节间都是红红的,被磨去了几层皮,分明是练得不少,道:“你也得好好休息。”
  章和笑而不语,要强的人,可见不得自己熟,吃点苦,受些累,算不得什么。
  “和姐儿这可真够刻苦,也难怪六艺学得如此之好。”宣王妃却也是夸赞道。
  严夫人叹气道:“太过争强好胜,什么也要比过别人,这般性子,日后定然是要吃苦的。”
  章和却是一本正经对严夫人道:“阿母,人若是吃不了苦,又如何能鹤立鸡群,我尚年幼时,在营中见世子哥哥学武,天还未亮就起来了,若非他这般吃苦,哪有如今文武双全的宣王府三郎。”
  严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就属你最崇拜你世子哥哥,可没见你对你自己兄长如此。”
  章和撇了撇嘴,意思不言而喻:兄长不如世子哥哥厉害呀。
  向来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的宣王妃,这会儿也忍俊不禁道:“和姐儿自小便是三郎看着长大的,三郎与她亲哥又有何区别?”
  那会儿在北地时,若章林生有公务,章和有时便是跟着宗肆的,摔倒了也不哭不闹,可换成二郎,或者大郎,那可就不行了。
  宣王妃思及从前,不由又笑道:“三郎也并非好相与的性子,官兵中带去北地的家眷如此多,也不见他愿意带着谁,也就和姐儿机灵,三郎愿意带着她。”
  严夫人便也笑了笑。
  章和虽记得世子哥哥曾带过自己玩,可再小些时候的事,却是半分也记不清了,好奇道:“世子哥哥以前只带我玩呀?”
  “可不是,也就你和阿凝,能去他书房中玩闹。”宣王妃道。
  章和便去看眼宗肆,后者淡淡道:“幼年的事,如今已记不清了。”
  章和也不难过,依旧想起射艺的事来,非要给宣王妃露上一手。
  细细的手腕,握在剑柄上,分明极其冷静沉着,宁芙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她是个有天赋的。
  待一箭射出,那箭凌厉的离弦而去,只是准头差了些,离靶心还有些距离。
  章和瘪嘴,因失利而生出了几分失落。
  “只这一回,你何必放在心上?”严夫人哄道,“日后多练练就是了,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你这才练多少功夫。”
  宁芙是个懂行的,却是心惊不已,别看章和准头差了点,可手劲却是半点也不小,而女子射艺不行,多数便是折在手劲上,便是宁芙也需要靠技巧来弥补,而章和这却是实打实的力气。
第260章
  宁芙不由朝宗肆看去,见他眼底也有几分惊艳,又带了几分若有所思。
  片刻后,朝她看来。
  宁芙顿了顿,收回了视线。
  ......
  章和这场宴席,受邀的女君,除了宁芙与宗凝,便只有荣敏了。
  女君少时,便不太自在,宗凝同章和一处,荣敏便只能跟着她了。
  章和堪堪用完宴席,兴致还正盛,便接着练剑去了。
  “章妹妹还真是有趣。”荣敏自己是吃不了这苦的。
  宁芙揉了揉发疼的手腕,道:“还是值得钦佩的。”
  “最近正求着世子教她呢,这般小女君求人时,倒是讨喜得很。”荣敏若是身为哥哥,可拒绝不了这般可爱妹妹。
  却说章和那边,在后院处练箭术时,正好碰到了要离去的宗肆。
  章和拿着箭,一副恳求姿态,似乎是跪下来求他也愿意:“世子哥哥,你就点拨我几句吧。”
  宗肆见她是个有天赋的,便不似之前那般拒绝,且今日在华安府,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便提点了她几句。
  章和机灵,这一听,便理解了一半,试个两回,就有了提升。
  宗肆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欣赏,宁芙的技巧,他已觉得学得不错,但天赋比起章和来,还是要差上不少,如此天赋,浪费了也可惜,便耐心道:“好好学。”
  能让宗肆刮目相看的女君不多。
  “世子哥哥,你说的技巧,真有用,日后可还能教教我?”章和却是有些得寸进尺道。
  “若是之后有空,我可提点你几句。”宗肆道。
  章和露出几分笑意来,眼睛如含了一湾清泉,明亮澄澈。
  她同他保证道:“世子哥哥,若是我的射艺得了第一,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会报答你的。”
  “好好练。”宗肆微微颔首,此刻也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一个小女君随口的感激之言,也并未久留。
  不远处,荣敏笑着对宁芙道:“眼下世子教了章妹妹,明年章妹妹这射艺成绩,恐怕要超过你去。”
  “她若是有这般厉害,我会替你高兴。”宁芙笑道。
  宁芙是真心希望章和好,女君间有竞争,也并非坏事,只要未动歪心思,那大家因竞争而一起进步,也是好的。
  两人也并未打搅正练上瘾的章和,一同离了华安府。
  章和第二日在学堂中,却是高高兴兴地将这事告诉给了宁芙,“宁姐姐,经过我的不懈努力,世子哥哥终于愿意指点我了。”
  宁芙只觉得宗肆是个有精力的,平日里教自己剑术,还能偶尔提点提点章和。
  宗凝却是意外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三哥愿意帮你的?”
  “世子哥哥觉得我有天赋,定然是不想埋没了我这般的人才。”章和道,“若是我的射艺能超过宁姐姐,日后我便好好报答世子哥哥。”
  宗凝笑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日后还能怎么报答我三哥啊?别惹事就行了。”
第261章
  章和却笑盈盈道:“我总有长大的时候,会变成和宁姐姐一般,美丽动人的女总有长大的时候。
  宁芙却因这句话,心下一刺,小女君眼下的情愫如此,可日后长大了,又会如何,不过却是含笑一语不发。
  上一辈子已经过去了,便是章和是北地那女子,她该责怪的也不是她,宗肆要是一本正经不近女色,可不会生出那般事端来。
  因着这事,宁芙看宗肆也渐渐不顺眼起来。
  “我近日可有得罪你?”宗肆在教她练剑时,也察觉了她对自己有那么些冷淡,便不动声色问她。
  宁芙摇了摇头。
  “因为我指点了章和射艺?”宗肆问,“我看她极有天赋,便指点了两句,她自小就伶俐,学东西快,又刻苦,射艺极有可能是大燕自建朝以来,女君里的佼佼者。”
  宁芙虽替章和高兴,可自己若是被超了去,也还是有几分难过的,更何况,她也想得女才子,原本重活一世,这便是她的目标。
  只是总纠结这事,就显得不够豁达了,宁芙也只能生出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壮之感来。
  “章和妹妹若是能创造新的最好的射艺成绩,我自然是替她高兴的。”宁芙道。
  女君的集体荣誉,又让宁芙复杂的心情缓和了几分,要是能出一个射艺比肩男子的女君,那也是好事。
  却说宁芙在几日后,却见到了一位贵客。
  “阿芙。”傍晚时,宁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帘子被掀开,车上的女子戴着头纱,盖住了整张脸。
  宁芙光是听声音,就知这是靖成。
  ”表姐怎么来了?”宁芙却是担心外祖母是否出事了。
  靖成将帘子掀起一角,宁芙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疹子,不由脸色一变。
  “有人给我下了药,外祖母给慕神医写了信,慕神医让我来京中看病。”靖成许久未来京中,一时也有几分不安。
  宁芙要带着她回府,靖成却摇了摇头,道:“我偷偷来的,不宜大张旗鼓,你当为看见我就成,我只是想见你。”
  “慕神医可见着你了?”宁芙问。
  “我刚到京城,扮做的是一位卖茶女,一会儿我便要去慕神医的宅子。”靖成道。
  宁芙便有数了,去的绝非玲珑台,沉思片刻,她对靖成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她出现在京中,会不会有其他目的?毕竟宁芙吃过康阳长公主的亏了,眼下自然是无法全然信任。
  可见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崩坍,若想重归于好,有多艰难。
  “我同你一块去吧。”宁芙道,正巧除了玲珑台,她还不知从何处能找到慕若恒,一直被动下去,也不是个事。
  靖成点了点头。
  慕若恒的府邸,却是一处茶庄,也难怪靖成要扮做一位卖茶女了。
  两人被宋伯迎着进了茶庄,宁芙却是远远见到一位熟悉的人影来,男人身旁放着黑玉拐杖,上边盘着四爪蛟龙,此刻背对着她们。
  是孟渊。
  宁芙朝靖成看去,她藏在斗笠中,看不见她的情绪,这会儿却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宁芙便知她认出来了,靖成喜欢孟渊,又如何认不出他。
第262章
  “三殿下来看腿疾。”宋伯道。
  孟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视线未在靖成身上停留,而是看向宁芙,有些冷漠孤僻地说:“四姑娘。”
  “三殿下。”宁芙拉着靖成给他行了礼。
  孟渊对旁人的事,并无半分在意,甚至也不问宁芙身边的人是谁。
  宁芙心中却有个猜想,靖成来的事,他如何可能不知晓,想必早就知道了自己身边的人是谁。而他与自己在皇子府中见面,人多眼杂,而在慕若恒这,倒显得是无意撞上。
  他或许料到了自己会陪着靖成表姐来,是以故意在这守株待兔,等自己。
  “三殿下有话同我说?”宁芙问道。
  “四姑娘注意暖香阁的货品。”孟渊道。
  宁芙心中本就有几分怀疑,宗肆借用暖香阁的名义,做了些什么,眼下看来是借用货品名义,私下运送其他东西。
  恐怕也是借了北齐公主的势,而这铺子虽是给了自己的,其实未尝不是为了利用自己,给公主写信,毕竟若是他来写,敌对之人未必不会盯着他送出的信,加以截获。
  而这信是自己一个小女君写的,旁人就不会怀疑那么多了,且也无人盯着她,加之北齐公主与自己说得上话,更为方便。
  真是好算计,若是寻常女君,恐怕就该醉倒在温柔乡之中了,虽不算害自己,可这般利用,也谈不上真心。
  宁芙却是有一种预感,与不久后宣王差点遇险,恐怕有关系。
  只是孟渊告知自己,目的又是为何。
  孟渊并未再逗留,离开前也未看靖成一眼。
  宁芙有些心疼靖成。
  “两位姑娘,进屋等着吧,神医一会儿便道。”宋伯道。
  靖成在屋中,才脱下了斗笠,眼神虽有几分伤感,却还是笑盈盈的,而脸上布满了红疹子。
  “他还是那般冷冰冰。”靖成轻声道。
  宁芙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他出现在这,也是算准了的,且是故意当做未认出她。
  慕若恒良久后,才喊道:“进来。”
  宁芙带着靖成走了进去,慕若恒看了一眼靖成,又很快移开了眼。
  靖成却是一顿,而后吸了吸鼻子,才笑道:“慕神医。”
  慕若恒抬眸看了她片刻,道:“过来。”
  宁芙走了出去。
  靖成走到他面前,伸手让他把脉,见他专注的模样,看了片刻,轻轻凑过去。
  男人一动未动,靖成便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他的唇。
  慕若恒神色未变,道:“靖成姑娘,别越界了。”
  “我没想到你是......”靖成小声喊道。
  慕若恒看了她一眼,她便闭嘴了。
第263章
  慕若恒淡淡道:“靖成姑娘以为我是谁?”
  靖成怔了怔,那个名字在口中几番辗转,却是未说出口。
  “慕神医,你让我觉得好熟悉。”靖成眼眶湿润,笑盈盈道,“熟悉的让我有些心痛。”
  慕若恒在她眼泪落下的那刻,替她抹去了,既温柔,又无情,眼神中带着怜悯。
  连眼神,也那般像孟渊,像是俯瞰人间的神,无半分七情六欲。
  靖成有些急切道:“我......”
  “四姑娘。”慕若恒却喊道。
  靖成不由一愣,不再言语。
  宁芙再度进来时,靖成戴上了斗笠,规规矩矩地坐在慕若恒对面,一言不发。
  “靖成姑娘是寒毒攻心,并无大碍,不过须静养,暂且不宜奔波。”慕若恒道。
  宁芙沉思须臾,道:“慕神医之意,是下毒之人,并无取她性命的打算。”
  慕若恒道:“四姑娘可以这般理解。”
  既下药,又无害她的打算,做出下药这事的人,究竟是何目的?
  “听闻我外祖母的意思,是将靖成留在神医这,这些时日,便劳烦神医了。”宁芙道。
  “我这并无什么靖成姑娘,只有一个收茶的商女杳杳。”慕若恒道。
  宁芙心中却是猛地一颤。
  上一世,康阳公主府没了后,靖成被孟泽养在身边养了一阵,又沦为军妓,之后没了踪迹,而孟渊未娶妻,身边只有一位侍奉的宫女,过节时回代替孟渊来宣王府送礼,便唤做杳杳。
  杳杳脸被毁了,性格内向,嗓子也长年嘶哑,是以长年戴着面纱,除了来宣王府,同孟渊一样,也很少出门。
  所以,失踪了的靖成,一直在孟渊身边?
  而她来宣王府,又是否是为了来看自己几眼,公主府没了以后,自己便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世子妃,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位叫做杳杳的宫女,曾枉顾礼仪地斗胆朝她道。
  宁芙当初不理解,为何她言辞中,会有怜惜。
  却原来是靖成。
  ......
  “阿芙。”靖成拉了拉她的衣角。
  宁芙回神,上一世的杳杳和靖成,有那么一瞬间,似乎重合了。
  如此看来,孟渊对她,分明是情意匪浅,但凡有人知晓他私藏婧成这个罪犯,替她隐姓埋名,他这个皇子,也未必有好下场。
  “劳烦杳杳姑娘,也替我准备些新茶,我方便带回去。”宁芙笑道,她来这处,总需要个由头。
  靖成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宁芙看着慕若恒,道:“有件事,需要请问神医。”
  “但说无妨。”慕若恒道。
  “实不相瞒,暖香阁已开去了北齐。”宁芙道,“我却是不知,一架标准规格马车的雪肌膏,须消耗多少原料。”
第2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