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孟澈与胡人勾结这事,便传出了些许风言风语。
  孟渊入宫时,太华殿中,宗肆正站于殿下,敬文帝叹气道:“这流言蜚语,却是听得朕心烦意乱哪。”
  “父皇。”孟渊走到宗肆身侧,与他并排而站,朝敬文帝道。
  “最近宫中,倒传是你四弟,将宫中的情报传于胡人,老四虽是皇子,可天子犯法于庶民同罪,若真是他干的,朕饶不了他!”敬文帝尚未冷下脸,那气势却以教人心悸。
  “琎逐,老三上一回查贪腐之事,便公正廉明,胡人之事,也由他去查,如何?”敬文帝看向宗肆,恳切道,“宣王府是大燕的大功臣,这事朕一定给宣王府一个交代。”
  “微臣多谢圣上明察秋毫。”宗肆道。
  “听闻你不日便要去北地代你父王之责,虽胡人暂退,却不得不提防,你依旧得谨慎。”敬文帝道。
  孟渊看了他一眼。
  “多谢圣上提醒。”宗肆道。
  他并未久留。
  敬文帝在宗肆走后,同孟渊道:“老三,你说这事要真是老四做的,堂堂皇室,出了这么个数典忘祖之辈,岂非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
  这哪是担忧这事是否是孟澈所为,分明是在点孟渊,这事就不能是孟澈所为,其实若要真查,便不可能找孟渊这个向来不办事的,贪腐一案,身边随行之人还敢真奉命行事,事关皇子,谁还敢提点孟渊。
  孟渊即便真想查,身边也无可用之人。
  “父皇不必担心,这事不会是四弟做的。”孟渊道。
  敬文帝便笑了笑,关心起他来:“你难得进宫,与父皇下一局棋,如何?”
  几日后,朝堂之上,便有人提及宁真远宁大人,在粮草一事上有功,凉州也治理得还算安稳,如此功臣,也该回京了。
  这提及此事之人,乃刑部大臣,向来正直,几乎算是将孟澈与孟泽两位皇子,都给得罪死了,两位皇子恨他恨得牙痒痒,不过倒也无针对他的意思,何况其受敬文帝赏识。
  不过这个提议,却是深得孟澈之心。
  孟澈一派的,自然少不了顺势说说好话。
  但宣王府却也无半分阻拦之意,倒是稍显几分突兀。
  孟澈心中虽有疑惑,可转念一想,恐怕这是挑拨离间之计,宁真远可没理由同宣王府短时间内便走得近。
  敬文帝斟酌片刻,道:“真远在凉州一待了一年之久,短短时日,便将凉州之乱,逐渐安定,如今还留在凉州,难免大材小用,也是该回京替朕分忧了。”
  宗肆要去北地一事,在宁真远还未回京时,便传开了。
  章和同宗凝闲聊时,却是有些担忧道:“世子哥哥要是也遇上胡人进犯,该如何?”她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章林生受伤之事,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
  宗凝却多看了她一眼:“我都不担心,你何必比我还担心?”
  章和道:“我是希望世子哥哥,能平平安安的嘛。对了,今日怎么不见世子哥哥人影?我还想再让他指点指点我的箭术呢。”
  宗凝不得不提醒道:“你可莫要去打搅他,他近日心情可不好。”
  自从被宁姐姐拒绝后,三哥虽看上去无甚变化,可话却少了许多,便是连自己也不太搭理的。
  章和还要问,宗凝就不肯多说了。
  “凝姐姐,你行行好就告诉我吧,为何世子哥哥近日会心情不好?”章和拉着她的衣袖求道。
  两人正说着,便见宗肆走来,余光却未给她们一个,整个人也显得冷冷淡淡的。
  “世子哥哥。”章和却还是喊了一句。
  宗肆朝她看来一眼,微微颔首。
  章和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跳会莫名快了几分,又生出些许酥麻感来,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有些茫然。
  却说宗肆回到书房后,便处理起正事来,到了午夜,才上床休息。
  他又做起梦来。
  他领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已经快到北地。
  忽然队伍中,有人前来。
第291章
  梦中,宁芙安静地躺在那,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之外,就像睡着了,她往日的睡相,也是这般好的,从不会越矩。
  他想上前好好看看她,却被冬珠拦住。
  “让开。”他冷下脸。
  “我们家姑娘,定然是不想见世子的。”冬珠坚定地阻拦他。
  下属察觉到了她的意思,挥开了她。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抚摸上她的脸。
  “世子别碰我家姑娘!”
  他扫了她一眼。
  “世子怎么能带其他女子,来见我们家姑娘?”冬珠愤愤不平道,泪流满面道,“世子这是在羞辱我家姑娘!羞辱国公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女子穿着白色襦裙,不安地站着,看不清脸。
  “世子,我是不是,不该来?”那女子娇声道。
  宗肆醒来时,身上冷汗直冒,胸口的疼痛,却又那么真实。
  往常便是梦到自己在沙场上死去,醒来后也从不当一回事,可这个梦,却让他心有余悸。
  这个梦,极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这个梦若是真的,陆行之与宁芙的关系,便值得深思了,若宁芙真是陆行之之妻,为何她离世,却待在宣王府。
  若不是自己在她与陆行之成亲之后,将她强逼回宣王府,那她与陆行之的事,便是假的。
  宗肆冷冷的扯了下嘴角,几分讽刺,却也有几分不好受。
  若要是她并没有嫁与陆行之,却骗自己她再嫁了,那便是,半点也不想同自己一处。
  宗肆顿了许久,才揉了揉太阳穴,至于梦中那个女子是谁,若是按宁芙的意思,不是章和,便是月娘。
  当日午后同月娘谈事时,月娘走至他身后要给他按肩时,宗肆却是不动声色道:“你与我既是谈事,不必伺候我。”
  月娘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复杂,世子并不喜欢与女子接触,那些舞姬是向来不碰,唯一能接受的,便是自己替他按按肩,只是自雍州回来后,他却连这也不愿接受了。
  “可是四姑娘,不愿我接近世子?”月娘忍不住问道。她并非企图什么,也尊重宁四姑娘,她只是想好好照顾世子,不会越界。
  宗肆顿了顿,道:“她不在意这些。”她连他,也是不在意的。
  “那为何......”月娘却是有些不相信。
  “虽你曾是胡人细作,但眼下你也算是忠心耿耿,你并非是我的侍女。”宗肆道。
  月娘道:“我是自愿的。”
  宗肆看了她一眼,淡淡说:“我不愿意。”
  月娘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明白世子的意思了。”
  “此番在孟澈勾结胡人之事上,你涉险前往敌军境内调查,也算有功,你可有想要之物?”宗肆一向是不亏待功臣的。
  月娘摇了摇头,道:“世子将红袖阁赠与我,已经足够了,替世子办一辈子的事,也是值得的。”
  “孟澈的证据,眼下莫要声张。”宗肆离开前道。
  月娘在宗肆离去后,却是苦笑了一声,虽他口口声声说着同宁四姑娘无关,可分明还是有关的,否则未定下亲事的公子,不会如此过于有分寸。
第292章
  却说孟渊奉命调查孟澈这事,最后查出的结果,这锅却是在大司农头上,为了利益与胡人勾结,敬文帝大怒,当下就将其问斩。
  未过多久,康阳公主府亦被人举证涉及此事。虽最后未查出确凿的证据,可却牵连出徇私枉法、贪腐受贿的证据。
  只是敬文帝念在其也为国效力,且罪状不算严重的份上,剥夺其长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余生被禁足于雍州,往后余生,子嗣不得再进京为官。
  孟澈见到孟渊时,倒是意味深长笑道:“还是有劳三哥在这事上相助了。”
  “我不过替父皇办事,四弟不必谢我。”孟渊却是冷淡道。
  孟澈心中却是大喜,这要是父皇的意思,恐怕父皇眼中,是极其看重自己的。
  康阳这事落下帷幕,宁芙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孟渊之所以愿意查孟澈之事,恐怕也是怕彻查外祖母一事,落到其他人手上,他从中干涉,外祖母的罪状,才会如此轻,从而保住了外祖母的性命。
  而孟澈,手上自然有足以威胁公主府的把柄,否则外祖母也不会配合他,不惜涉险去害宣王。恐怕原先是想拿外祖母顶罪的,虽他看重父亲,可到那种迫切之事,也便顾不上这么多了。
  而眼下,他洗脱了嫌疑,为了给父亲一个面子,在外祖母的事上,便也未放出足够置外祖母于死地的证据。
  而公主府成了作废的棋子,再也构不成威胁,敬文帝这会儿也就不再追究了,他警惕的,向来是公主府手中的权力,而非外祖母。
  宁芙虽知,对公主府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不过婧成却未必知晓。
  去到茶庄时,婧成一看见她,果然朝她走来,扑进她怀里。
  “外祖母与你兄长,性命无忧,不必担心。”宁芙抹去她的眼泪道。
  “我想回去,想陪着外祖母,想同公主府共存亡。”婧成怕死,可与公主府一起,她就不怕了。
  “你是公主府的希望,外祖母将你送出来,便是她老人家认为,这是对公主府最有利之事。”宁芙道,“你要回去了,公主府便再也无希望了。”
  康阳将婧成留在孟渊身边,何尝不是让孟渊时时刻刻能记起公主府,只要婧成跟着他,日后他未尝不会帮公主府一把。
  何况,婧成性命是无忧的。
  婧成哭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你要记住,你叫杳杳。”宁芙委婉道,若是她不注意,日后指不定会拖累孟渊。
  “对,我叫杳杳。”婧成轻声道,“公主府的事,我得忘了。”
  她也得为日后柳氏一脉的前程努力。
  宁芙也是许久之后,再回忆从前,才知婧成长大,是在今日,真正成为杳杳,也是在今日。
  即便后来婧成成了贵人,也从未漏过半分破绽,一直都自称只是茶女。不过这却也是后话了。
  ......
  待孟澈洗清了“通胡”的嫌疑,他与谢茹宜的亲事,便也到了。
  皇子娶亲,自然是奢华无比,又岂是一句“十里红妆”便能形容的。
  上一世,父亲被贬,宁芙与阿母还了乡,并未亲眼见到这场盛世婚宴,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并非言辞就能形容的。
  宁芙并未见过这般的孟澈,那笑意,竟然全是真情,不似往日那般的笑面虎模样。
  他抱着谢茹宜上花轿时,眼神不知温柔的看了她几回。
  上一世,孟澈作恶也不少,可从未传出过亏待谢二姑娘,夫妻向来和和美美。
  宁芙正想着,就见男宾那边,宗肆正看着自己。
第293章
  宗肆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水。
  “世子这一遭去北地,恐怕要待上不少时日吧?”说话的是宁苒的夫君卫霄。
  宗肆淡声敷衍了他两句。
  卫霄自然也品出了他语气之中的不对劲来,一琢磨,今日是谢二姑娘同四皇子的婚宴,世子这不高兴,是因为谢二姑娘嫁人?
  卫霄的表情,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没想到世子的心在这。
  如今宁真远即将回京,又是立了功的,高升之事,自是不必提,是以宁芙这位原被京中各府认为是可惜了的女君,转眼间又成了香饽饽。
  公子间明里暗里,都在注意她。
  “宁大人回京之日,便也是最近了吧?”华安府的公子章路,却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原先是瞧上宁芙了的,只可惜家中有些顾虑,只是说完话,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般,便显得太心急了。
  宗肆跟陆行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极佩服宁大人,是以对此事较为关注,打算待宁大人回京,去国公府府上拜访。”章路又补充了一句。
  这借口,找的就不怎么样了,他是什么想法,无人看不出来。
  宗肆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来,这些小公子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既然先前不肯与国公府交善,眼下再去套近乎,不过是亡羊补牢,并非会让宁真远另眼相看。
  至于宁国公府看中的公子......
  他看了看陆行之,后者神色如常。
  “走走?”宗肆沉声道。
  陆行之道:“世子相邀,在下自然愿意前往。”
  两人走在小林间,这处便避开了人群,清幽几分,亦教人清醒几分。
  “世子有话,但说无妨。”陆行之道。
  “行之曾与我说过自己的梦,如今我也有一个梦,该同行之提及。”宗肆顿了顿,道,“梦中她离世时,依旧待在宣王府。”
  陆行之静静听着,并未反驳。
  “她并非是你的妻子。”宗肆凉凉的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审视,缓缓道,“细细想来,上一世的我,与这一世本性该一样,便是不喜欢她,我却也绝非辜负糟糠之妻之辈。”
  陆行之看着他。
  他看似从容,实则却是迫切地想求证,他是唯一,分明是心中受不了宁芙有过别人。这般拈酸吃醋的模样,竟是出自眼前的男子。
  陆行之回忆了片刻,其实上一世,他同样有过拈酸吃醋的,便是因为孟泽想强娶宁芙为侧室。
  “世子以为真相重要?”陆行之回神,不矜不伐地平静说道,“重要的是阿芙的想法,世子心中便是再不甘心,只要她对世子无意,真相便无意义。”
  宗肆微微一顿,心中隐隐作痛。
  “我并无打扰她的意图,不过是想知晓,上一世我与她如何。”他淡淡道。
  “知道的越多,便越放不下。”陆行之道,“世子无法辜负宣王府,该给王府延续香火,早晚该成亲的,何必再去纠结前尘之事,眼下世子另娶,倒还算不会痛苦。”
  宗肆竟无法反驳。
  为了王府,他自然无法不娶妻。
  可眼下想到娶妻二字,生出的只有索然无味,而在宗肆看来,自己已有“为人夫君”的感受了,再娶妻,如何也不像是原配。
  待回到宴席上时,宗肆是皇室外戚,也算是孟澈亲戚,为孟澈这个新郎官,挡了不少酒。
  ”多谢。”孟澈道。
  卫霄却看出了这酒,分明是宗肆自己想喝,可并非是为了替孟澈挡酒,一时心中暗想,孟澈还感激他,他惦记的就是你媳妇。
  待走远了,卫霄才意味深长道:“人总是得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就像他,如今得知了宁真远即将高升,心中何尝没有遗憾,早知他有今日,早年自己倒还不如娶了宁芙,而不似宁苒,仗着自己宁国公女儿的身份,永远不肯主动低头。
  哄一次两次,倒也算了,事事都要他低头,卫霄心中自然是不爽的。
  -
  宁芙在宴席还未结束时,就被宗凝与章和,拉去见新娘子了。
  谢家近亲在,宁芙也只是在远处,远远看了一眼,头盖未揭,谢茹宜规规矩矩的坐着,只双手抓着袖子,显然是有几分紧张,亦有几分伤感。
  方才在庆国公府中,谢夫人已哭成了泪人,女子出嫁,最舍不得的,便是母亲了,幼年时女儿是一手带大的,日日相伴,女子嫁人后,却变成了一年也难得见上一回。
  府上高兴府上的女君高嫁,只有母亲生怕女儿在高门受欺负。
  这喜庆的婚宴,让宁芙想到了自己出嫁时,一时只心疼那时的阿母,她不似章和、宗凝这般有兴致,便未再看,自己率先走出了喜房。
第294章
  皇子府的规模,不输宣王府,宁芙绕过络绎不绝的人群,走了一条小路,不料却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