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既还有事,便先回去吧。”严夫人道。
  宁芙朝宗肆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宗肆却回头看了她许久,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胸口的伤,依旧隐隐发疼。
  而受伤之时,心中的念头,却是想看她一眼。
  宗肆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可确实是想见她,身上的伤越疼,便越想见她,若是她能生出几分心疼的神情来,他大抵会很高兴。
  只是她对他避之不及。
  宗肆伸手摩挲着腰间佩戴的宁芙秀的荷包,神色淡淡。
  “世子来见见阿和也好。”严夫人却是叹了口气道。
  章和醒来时,见到宗肆,却是眼前一亮,随后又很有分寸地喊了一句:“世子哥哥。”
  “给你带了些小玩意,病着出不了府,留着打发打发时辰。”这些是屈阳给宗凝准备的,宗凝让他转送给章和。
  章和垂眸道:“世子哥哥,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宗肆不动声色道:“你自小我便将你当成妹妹看待,你心中不必有负担。”
  章和咬咬唇,一时不明白,世子哥哥这是否是在点她,让她不要生出歪心思。
  这个猜测,让她心中难受不已。
  “那日我在四皇子府,看见世子哥哥和宁姐姐在一处了。”章和轻声道。
第308章
  这话让宗肆顿了顿,他却未言语。
  “世子哥哥可有娶宁姐姐的打算?”章和鼓足勇气问道。
  “这却并非我想娶,就能娶的。”宗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事劳烦阿和妹妹莫要往外说,否则你宁姐姐饶不了我。”
  章和却听出了几分缱绻,世子哥哥自然不可能怕宁姐姐,何来担心宁姐姐饶不了他?只是男子求偶时,便会主动示弱。
  “我不会说的。”章和又道,“宁姐姐是否是喜欢陆公子?”
  宗肆却沉默了一会儿,须臾后问:“你觉得你宁姐姐喜欢他?”
  “宁姐姐面对他时,总是笑盈盈的,宁大人回京,陆公子也去国公府用了晚宴,外头都说,宁夫人与宁大人,都瞧上了陆公子。”
  章和说这话时,有些小心翼翼。
  宗肆脸上表情并无变化,只是许久许久未开口。
  这些事,京中已是人尽皆知,他自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宗肆心中有时难免不平衡,他与她那般亲近过,可是几乎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他曾也是她的郎他知晓有上一世,却不清楚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是以只能困在上一世的茫然与这一世的现实中,不上不下。
  “好好休息。”宗肆自然也没了待下去的念头。
  章和咬了咬唇,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失意,世子哥哥这般恍若神祇的男子,怎么能失意呢。
  -
  眼瞧着宗肆去北地的日子,越来越近。
  替他办事的幕僚们,也聚在一起谈了事情的分配。
  正事谈完,也不知是谁先起头,打趣起陆行之的:“宁国公对你倒是不一般,日后当了国公府的女婿,恐怕要更上一层楼。”
  只是宣王府这边的事,他也接触不到机密的了,他未进入核心位置,便给他人腾了地,大伙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可惜了世子的栽培。”却也有人可惜道。
  “世子岂是那般计较之人,陆大人好事将近,世子也是替陆大人高兴的,是吧世子?”
  宗肆勾唇没什么含义地笑了笑,并未言语。
  屈阳在心中默默道,陆大人这娶的是世子的心上人,世子如何高兴?
  也只是无人知晓世子的心思,是以众人才能在世子面前提宁四姑娘同陆大人,殊不知这是往世子心口插刀子。
  陆行之也一言未语。
  “世子这一回,为何交代得如此仔细?”倒像是未回不来做准备。
  宗肆未解释,只是这一刻,却忽然有些想见宁芙。
  虽从上一世他还娶了宁芙判断,敬文帝没能要他的性命,可到底算是一道难关。
  夜间,一辆寻常人家的马车,停在了宁国公府不远处的巷子里。
  一身着黑色服饰的蒙面男子,盯着国公府的方向看了许久,手上把玩着一只荷包。
  他自然能偷溜进国公府,里头的路,他也算熟悉,避开巡逻的守卫也不算难。
  但他却还是坐了许久许久,或许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才道:“走吧。”
  屈阳道:“里头的人,已交代好了。”
  宗肆沉思片刻,道:“我若进去,恐怕她会更加厌烦我。”
  “世子不会遗憾?”屈阳道。
  这一回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也不知能否平安回京。
  也许她在这期间就要嫁人了。
  如何能不遗憾。
  可是他也不想看见,她见到自己时,一脸警惕又厌烦的模样。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无人知晓他曾来过。
第309章
  这夜,宁芙却也是久久未睡去。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一年后,宗肆自北地回京的事。
  那时敬文帝病重,北地战事日渐稳定,孟泽在斗法中略占上风,宣王府又重回如日中天之时。
  王府赴宴的人群拥挤,整个京中的名门望族无一府没来,宁芙只能在远处偷偷看他一眼。
  那时的宗肆,再无半分年少公子的清俊,已初具权臣之姿,眼底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而人越是手握权力,便越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让人畏惧。
  宁芙只觉与他之间,似乎横了一道跨越不了的天堑。一时心冷下去,心中清楚无比,她的心上人,已不是她能够得上的了。
  宗贵妃笑盈盈问他:“这番回京,亲事也该定了。”
  “母妃与姑母做打算便是。”宗肆含笑道,即便是笑,宁芙也觉得森冷无比。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来,宁芙连呼吸都窒了窒,飞快地撇开了视线。
  这场宴会,孟泽对她是几番纠缠,后又强迫她喝酒,一同前往的是大伯母卫氏,怕得罪他,也是讨好着孟泽,劝着她妥协。
  她屈辱地笑盈盈地看着孟泽,将那些酒连同委屈,一并都喝进了肚里。
  宗肆似乎看了她一眼。
  之后她借机走开了,茫然地坐在院子里,大伯母和祖母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她同孟泽妥协,日渐衰落的宣王府,已得罪不起一位皇子了,何况跟了孟泽,也许会给国公府带来转机。
  只有阿母,不愿她去将就,如何也不肯答应。
  她出神间,却见宣王府的世子,她的心上人,站在假山上,低头漠然地看着她。
  “是我打扰到世子了么?”她轻声问。
  “你想嫁给孟泽当侧室?”他的语气同样没有半分情绪,冷冰冰的,那种疏远与冷漠,教人只想远离他。
  她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嗯。”他没有再同她说话的兴致,不太在意的应着。
  只留她在原地,心跳极快,便是他再冷漠,心上人的搭话,也让她有几分雀跃。
  几日后,她又差点被他的马匹冲撞。
  宗肆只是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下马检查了她是否受伤之后,道:“你想要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未受伤,世子不必如此。”
  “是我该许给你的。”宗肆上马离开前道,“想好要什么了,可以来宣王府找我。”
  她不知宗肆为何会如此,仅仅是因为冲撞了自己?这如何值得这般重视。
  她自然未去宣王府。
  如若说他答应了自己什么,那或许是,不久以后阿母去了宣王府,同他提及亲事。
  阿母一共去了宣王府两回。
  后来某天的清晨,冬珠笑盈盈地告诉她:“姑娘,宣王府来国公府提亲了。”
  她自然是欣喜的,也有几分自得,最终还是自己拿下了他。
  那一日,艳阳高照,她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去到前院时,男人逆光而站,背影看去,宽肩窄腰,让她脸红。
  “我有一点,想问问四姑娘。”宗肆看着手足无措的她,并无半分男女相看的拘束,只认真道,“四姑娘嫁我,是否是心甘情愿。”
  “是。”她点点头。
  “如若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四姑娘可否会替我打理好王府?”他沉声问。
  “我会的。”她轻声道。
  宗肆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也分辨不出他是否喜悦,或许亲事对他而言,选择何人,都并无区别。
  可是亲事却是让她欣喜了许久许久,也被人羡慕了许久许久。
  便是听见“世子怎会选了没落的宁国公府的宁四”,也会让她生出几分得意来。
第310章
  这回忆一想,宁芙还是想起了不少事,又想起宗肆有一回去北地是在半夜,他将她给喊了起来,说:“送送我。”
  那算是两人关系不错的一段时日。
  她那时可喜欢他了,自然是巴不得与他一处,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再困也起来了。
  “我有一个要求,日后我去北地,你都要来送送我。”宗肆在随行的队伍前,替她戴上大氅的帽子。
  “为何?”她问。
  “战场凶险,也许会是最后一面。”宗肆看着她,沉声说,“未送别,会遗憾一辈子。”
  ......
  想到这,宁芙仔细回忆了片刻,其实后来许多次,她都没有送过他,而他后来也从没提过,自己起来便走了。
  最后一次他去北地,其实算是一语成谶。
  他未同她打招呼便走了。
  而她死在了那一次。
  也不知算不算得上遗憾。
  按照陆行之所说的,宗肆在她离世后是后悔的,那大抵还是遗憾的。
  ......
  宗肆离京的日子,还是宁荷告诉她的。
  “四姐姐,你去不去?”宁荷问,这却是宗凝交代于她的,无论如何也得让四姐姐去送送世子。
  宁芙笑了笑,道:“那是人家宣王府的事。”
  “我看凝姐姐,神色似乎有些沉重。”宁荷道,“是不是这一回,世子的情况,真的不太好。”
  宁芙却是未有言语。
  陆行之来国公府时,也同她提了一嘴。
  宁芙道:“你是希望我去送送他么?”
  “这该由你自己决定。”陆行之顿了顿道。
  “他这一回,也不会死,若说起来,上一世他一声不吭就回北地了,我却死了,不知他有没有后悔,那早上未将我喊醒,同我多说几句话。”宁芙道。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世子定然是极后悔的。”
  “也许是未想到,我在王府好好的,却也未能活下去。”宁芙开着自己的玩笑道,“不过是他要这般冷漠,后悔也是他活该,且死我是我,如若不是重生了,我才难过呢。”
  她知陆行之很多话都不能透露,也无让他事事都回应她的想法,不过是随口道。
  毕竟上辈子也未难受到去死的地步,如若活着,只要和离了,虽清贫些,可与阿母一块,日子也是极好过的。
  陆行之的眼神有些复杂。
  宁芙回头去雕木块了,陆行之却在她身后看了她许久。
  不过宗肆离京那日,宁芙还是去了,站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为了看看同他一块离京的有哪些官僚。
  直到车马离开时,宗肆才看见她。
  男人微微一愣,随后却是勾了下嘴角,原本冷冰冰一个人,霎时如沐春风般。
  宗肆则未想过宁芙会来。
  但他是极开心的。
  他朝宁芙的方向看了许久。
  后来宗肆在这一年里,哪怕身体动弹不得,几乎要残废,却还是想起她来,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他得好起来,得回去。
  这么想,便不痛苦了。
  他想问一问她,她来送他,是不是多少有一点情意在。
第311章
  此刻宁芙的视线,却停留在宗肆身侧随行的将领身上。
  多数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她虽叫不出名字,可是上一世却是见过的。
  只是在她看到角落处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时,宁芙多看了他两眼,男子留着胡须,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见过。
  那种熟悉感,却是让她本能的生出了几分紧张来。
  只是仔细回忆一番,却是无果。
  她正沉思着,不经意间抬头时,却见宗肆瞧着自己,不由微微一顿。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色如意月裙,发间仅别了一支木簪子,站在女君中间,该是不起眼的,却未料到他还是看见自己了。
  隔着央央人群,两人静静地四目相对,似有一种所有人都不见了的错觉,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
  “世子可是在看谁?”却是有人好奇道。
  “世子腰间那只荷包,倒是别致。”又有人道。
  宁芙不由看去,却又是一顿,这只荷包,分明是宗凝从自己这要去的,男子行军,佩戴的该是发妻之物。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上一世,他似乎并未如此过,若真比起来,似乎这一世,他更有将她当成妻子的意味。
  待回神时,宗肆早就收回了视线,已随着队伍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