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让远在西域的武信看过之后,尽快出手催促杨侑,莫要再拖延下去,误了大事。
刚踏出天策府正厅的门槛,魏征便瞧见了正往回走的武浊。
“先生。”
武浊一抬眼,瞥见魏征的身影,忙不迭地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魏征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下暗自诧异。
这小子莫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平日里,这武浊只要远远瞧见他的影子,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撒腿便跑,恨不能瞬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根本不给他开口喊话的机会。
今日他瞧见了武浊的身形,还故意借着打骂程咬金的儿子程怀默,来了一番指桑骂槐。
本以为这混世魔王即便不暴跳如雷,也得心生怨怼,可眼下这情形,他非但不记恨,反而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行礼,难不成是憋着什么坏招,要坑他一把狠的?
作为武信的好友兼下属,魏征心底一直存着一份热望,理所当然地盼着武信的长子能够成长为栋梁之材。
毕竟,武信为大隋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儿子若能出息,也是大隋之福。
可人与人的秉性千差万别,人生轨迹又怎是旁人能够轻易掌控的?
武浊便是如此,这孩子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散漫惯了,想让他一朝成才,非得一步步精心雕琢、慢慢引导不可。
“今日先生说的不错,学生记住了。”
武浊直起身,再次郑重施礼,随后才侧身让开道路,垂手站在一旁。
魏征满心狐疑,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他怎么也想不通,今日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了?
要么就是真吃错了药,要么就是自己大白天的在做梦。
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在东都城里横行霸道的二世祖,何时这般乖巧懂事过?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倒让魏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杨如意慵懒地倚靠在天策府正厅的门框上,美目流转,恰好将武浊的这一番做派尽收眼底。
她素手轻轻把玩着垂落的一缕发丝,心中暗自思忖,就凭她对自家这宝贝儿子的了解,这小子准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呢。
指不定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坑魏征一把,眼下这副乖巧模样,八成是装出来的。
“母亲好。”武浊稳步走到杨如意跟前,收敛起往日的不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礼。
瞧着武浊这副与平日大相径庭的样子,杨如意不禁心中起疑。
她莲步轻移,几步迈下阶梯,径直走到儿子面前,伸手轻轻抓起武浊的脸,左瞧瞧、右看看,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片刻之后,她微微眯起双眸,带着几分狐疑,缓缓开口说道:
“你姐姐又打你了?”
第564章
杨如意:快从我儿子身上下来
在杨如意的眼中,自家这小子平日里就像匹脱缰的野马,野得没边儿了,整日在东都城里肆意纵横,闯出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
这会儿竟突然变得这般乖巧温顺,这可太反常了。
思来想去,除了他姐姐武澜动用武力强行镇压之外,似乎再难找出别的缘由能让他性情大变。
“嗯,打我了。”
武浊耷拉着脑袋,轻轻点了点,脸上的表情要多失落有多失落,活脱脱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可怜模样。
“她怎么能老是动手打你呢?
这次该不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的手吧?
你好歹也是个王爷,这要是传出去,得多丢人现眼呐……”
杨如意顿时慌了神,心急火燎地绕着武浊转了一圈,双手在他身上这儿摸摸、那儿瞅瞅,仔细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自家女儿下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辣决绝,毫不留情,就武浊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要是挨上那么一顿暴揍,魂儿都得给打散了,保不齐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打了,当着好多人的面打的我,比上次还厉害,打得我颜面扫地,在兄弟们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武浊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万分,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一丝哭腔,还煞有介事地用袖口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只不过,他微微下垂的嘴角下,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却被袖口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必须得去西北找父王,跟着父王在沙场上历练一番,好好磨炼磨炼自己,省得再被人瞧扁了。
所以,临走之前给姐姐扣上这么一口“大锅”,让她背一背,应该没问题吧?
“这这这……你父王不在家,她就无法无天,没人管得了啦!
你放心,这次我铁定好好教训她一顿,非得让她给你赔个不是不可!”
杨如意急得直跺脚,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武澜那独立又倔强的性子,自我得很,打小就主意正,别说是武浊,就连她这个当娘的,平日里也难以管教。
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怎么着也得硬气一回,给儿子讨个公道。
听到杨如意这般信誓旦旦地说,武浊在心里暗自偷笑了一声,这下可算是得逞了。
紧接着,武浊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开口说道:
“孩儿在这东都城里整日无所事事,活脱脱像个游手好闲的小地痞,再这般虚度光阴下去,孩儿这辈子怕是要废了。
所以,孩儿决定前往西北,投奔父王,在沙场上好生历练一番,也好挣出个名堂来。”
这话一出,仿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杨如意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不禁瞪大了双眸,愈发觉得眼前的儿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满心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这哪是挨了顿揍的事儿啊,分明是像被换了个魂儿一样,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她心急如焚,双手在武浊眼前快速晃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神色间满是焦急与惶恐:
“无论你是何方神圣,都赶紧给我从宝贝儿子身上下来!
我可告诉你,我乃堂堂大隋公主,我夫君更是威震四方的大隋战神!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那可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就算是神鬼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要是识相的,就别在这儿折腾我儿子。”
在杨如意看来,自家儿子向来散漫不羁。
能让他突然如此反常,除了挨了顿暴打受了刺激以外,她所能想到的最离谱却又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武浊被什么不干不净的脏东西给上身了。
否则,就凭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德行,打死她也不信儿子能说出这番壮志凌云的话来。
“……”
武浊瞧着母亲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无语,心底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感慨。
他暗暗咂舌,原来自己以前在母亲眼中竟是这么个混账模样。
不过是表个决心,说要去历练一番,竟然能让母亲反应如此过激,当真是令人汗颜。
看来,过去的自己实在是太荒唐,太让家人失望了。
在武浊苦口婆心、再三解释之下,总算成功打消了杨如意火急火燎要去请得道高人上门驱魔的念头。
虽说弄清楚了状况,可一听武浊执意要离开东都,奔赴西北,杨如意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一般,一万个舍不得。
在她眼中,武浊可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疙瘩,打小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出过最远的门也就是去皇宫溜达溜达,平日里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从未经历过什么风雨。
如今却冷不丁地说要远赴西北,投身到那残酷的战场上,跟武信那糙汉子并肩作战,这让她怎能不揪心?
战场那可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凶险之地,自家儿子细皮嫩肉的,去了得多遭罪、多委屈啊。
这边杨如意满心忧虑,正百般劝阻,那边武澜在国子寺听闻弟弟要远行的消息,心急如焚,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要走?还是去战场?”
刚踏入家门,武澜一眼就瞧见了武浊,脚步未停,脱口而出便是这句质问。
“嗯,不舍得我吧?”
武浊瞧见姐姐,脸上瞬间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胸膛微微挺起,自信心十足地调侃道,
“毕竟咱们可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呐,你心里肯定特不舍得。
不过也别太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回来。”
一想到他这个平日里要强得像头小豹子似的姐姐,听闻弟弟要出远门,说不定会偷偷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暗爽不已。
虽说姐弟俩平日里一见面就掐,姐姐更是动不动就挥拳头揍他。
可武浊心里清楚,他们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武家滚烫的热血,关键时刻,亲情比什么都深厚。
第565章
武浊赶往西域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武澜柳眉一挑,斜着眼瞥了一眼武浊,一眼就看穿了他这副故作潇洒的模样。
又是在这儿瞎话连篇,哄骗杨如意呢。
她暗自咬牙,看来平日里还是揍得少了,这小子一点都不长记性。
今日非得再揍他一顿狠的,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想到这,武澜的拳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眼见着姐姐武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眼看着就要暴跳如雷,武浊心里
“咯噔”
一下,吓得一哆嗦。
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姐弟亲情了,忙不迭地开口说道:
“走,我这就走!”
他心里暗自腹诽,这什么破家啊,天天不是挨揍就是挨训,他还不乐意待了呢。
“清明!”
杨如意见武浊这副赌气要走的模样,顿时慌了神。
“母亲,您不用管他。”
武澜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地看向杨如意,果断说道。
“他可是你亲弟弟!”
杨如意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焦急与无奈,试图劝阻女儿。
“他就是我亲弟弟,我才让您不要管他。”
武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可话里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父王常年在外征战,家中没个能镇得住他的人,您倒好,一味地溺爱,看看都把他宠成什么样子了。
您现在出去打听打听,这东都城里的第一纨绔是谁,那是非他莫属!
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武澜越说越气,俏脸涨得通红。
对于母亲杨如意对弟弟这种毫无原则的溺爱,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发作。
如今,好不容易武浊像是突然开了窍,铁了心要改变自己,武澜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一定要赶紧放手让他去闯荡闯荡,吃吃苦头,要是稍有耽搁,让这小子又改了主意,往后再想逼着他去改变,可就难如登天了。
“唉。”
杨如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竟成了众人眼中的纨绔。
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这个大隋公主,竟然还有被亲生女儿说教的一天。
“若是没胆去,就继续窝在这东都当你的纨绔子弟。
要是真有骨气,想闯出点名堂,要走你便麻溜儿地赶紧走。
去西北战场见识见识血腥也好,省得整日浑浑噩噩,丢咱们武家的脸!”
武澜的声音再次在庭院中清脆响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
武浊听在耳中,只觉气血上涌,拳头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转过身,脖子一梗,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冲着武澜大声喊道:
“走就走!等我从西北回来,你可就不敢再这么随随便便打我了!”
那模样,既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又有几分对未来未知旅程的憧憬与豪迈。
见儿子心意已决,执意要去西北历练,杨如意虽满心不舍,眼中噙着泪花,但也深知此刻不能再阻拦。
她强忍着心中的担忧,赶忙命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囊细软。
又精心挑选了天策府中几位得力可靠的护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护好武浊周全。
魏征回去后,紧赶慢赶写好了书信,本想着让杨如意以家书的方式送往西北,交到武信手中。
刚踏入天策府,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他不由得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地盯着武浊,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是被鬼上身了吧?
不过王爷把和尚给杀光了,如今要给这小子驱魔,怕是得找道士了。
不过,待他细细观察一番后,最终确信,武浊这次并非一时头脑发热、心血来潮,而是真真切切下定了决心要去历练一番。
他走上前去,神色间带着几分欣慰,重重地拍了拍武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
“你小子不愧是王爷的种,骨子里到底还是有股子血性。
虽说之前确实混账了些,整日在这东都城里惹是生非,没个正形,但好在现在醒悟过来,也不算太晚。
只要肯吃苦,肯上进,往后保不齐能成大器。”
前半句听进耳中,武浊心里受用,嘴角微微上扬,扬起一张年轻气盛的笑脸。
可后半句钻进耳朵,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
“我一不偷二不抢的,平日里不过就是跟兄弟们玩闹玩闹,有这么差劲吗?”
那语气,既有被戳中痛处的不服气,又带着些许对过往荒唐行径的反思。
“不差劲?
哼,你是没见识过。
当初王爷前往东边打仗,可没少砍像你这种整日游手好闲、只知惹是生非的世家子弟。”
魏征微微眯起双眼,回想起当年的情形,神色间透着几分感慨,又带着些许警示之意。
他身为武信的亲信,多多少少知晓王爷过往的那些雷厉风行之举。
遥想当年,一开始是独孤家的那小子,仗着家族门第,结果成了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