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玩吗?”
  因为喝了药,微微发热的李弱水扇着风,抬眼看他。
  “这么无聊,明日要不要同我去北山游泳?”
  身后秋千骤停,路之遥低眉笑道:“你竟还记得?”
  “答应你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李弱水挑了一颗樱桃给他:“明日带上这个去吃,我教你凫水。”
  路之遥接过樱桃,红彤彤的果子被他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咬破嫩红的皮,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跃动,软嫩的果肉在唇齿间研磨。
  他无意识拉动着指间的银丝,将十指都勒出了红痕,试图以此来抑住此刻莫名的悸动。
  “明日几时去?”
第32章
樱桃红与荔枝香(八)
  如果再给李弱水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说中午。
  北山在沧州的北部,要出城,进山的路也都修成了石板路,不算难走,像是以往景区做的那样。
  但有一点不好,太远了。
  李弱水昨天喝了火燚草熬的药,晚上好几次被热醒,更别提现在中午爬山了。
  石板路旁有不少野花,但李弱水完全没心思欣赏。
  她扶着腰,扇着蒲扇,仗着路之遥看不见,将襦裙裙摆系到膝盖上方,露出细长白皙的小腿,脸上劳累的神情像是爬山到一半想歇歇脚的老太太。
  李弱水索性坐在台阶上,不断地扇着凉风。
  反观路之遥,他一袭白衣飘逸,提着竹篮,慢悠悠地走在翠绿的山林间,偶尔还有几朵飞花落到他的发中,成了点缀。
  对比有些惨烈,但李弱水此刻没心思吐槽,她只觉得热。
  这热不来自于太阳,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热意,即便躲在树荫下也没什么用。
  “你以前吃了药也这么热吗?”
  李弱水抬眼看他,因为逆光,不由得眯起眼睛,只能隐约看到他唇角的笑。
  “当然,我也是人。”
  不过他那时不懂药性,因为药味腥苦,便直接一口喝完,后来可受了不少罪。
  原本也想捉弄李弱水,让她一口喝完的。
  但转念一想,这人虽然能忍痛,但要是哭出来……虽然哭出来他会更喜欢,但她记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她反咬一口。
  于是路之遥忍痛放弃了这个选项,选择让她慢慢喝掉,不过她一口一口喝药的反应也没有让他失望。
  还是很好玩。
  “你站过来点,遮下太阳。”
  李弱水拉着他的袍角挪了下位置,挡住了林间投下的光斑。
  她手中的蒲扇摇得呼啦作响,带来的风却只能给肌肤带来凉意,但内里的热度却一点没有消散。
  “真的好热,腿也软。”
  李弱水将袖子挽到上臂,头发也扎了马尾,却没能让微红的脸颊消退一点热度。
  路之遥叹口气,俯身“看”她,垂下的乌发形成一个小天地,将她包围其中。
  “你想如何?”
  路之遥身上仿佛自带低温,光是靠近就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李弱水突然把蒲扇转向对着他扇,咧嘴笑道:“不如你背我过去?”
  言情小说常用套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路之遥原本平静的嘴角弯了起来,像是在夸赞于李弱水的好主意。
  他直起身,腕间飞出银丝,将李弱水的手脚紧紧缠住。
  “我以往也常带着木偶人上山的,看我,怎么忘了呢。”
  “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救命!这一点都不梦幻!
  李弱水被控制着踏上一个又一个的台阶,走路的姿势极其僵硬,像是个还在驯服双腿的新新人类。
  再加上那绑到膝盖的襦裙,若是来往有人看到,定是要被吓到的。
  忍无可忍,李弱水怒吼出声。
  “你这招怎么破!”
  等她练成大侠,一定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路之遥闻言,面带欣喜,立刻收了银丝,走到她身旁。
  “你想学?”
  “我只想知道怎么破。”
  “想破就要先学会,等过几日,我送你一个东西。”
  既然解了束缚,她哪里还会任他操控。
  李弱水假意弯腰捏了捏脚踝,又起身甩甩手腕,小嘴叭叭地说着什么,晃悠着绕到了他背后。
  随后趁他不注意时猛地跳上他的背,用上了锁喉方式勒住他的脖颈,生怕自己被他摔下来。
  “不用学,这样就破了。”
  路之遥被她这样胡闹也依旧站得稳当,脖子虽然被勒住了,但他也只是微微仰头避开,轻笑道。
  “你倒是第一个这样破局的人。”
  他顺手将竹篮递给李弱水,准备将她托得更稳一些,却在碰到她的小腿时愣了一下。
  “愿赌服输,快走,太阳又照过来了。”
  李弱水以并不存在的赌约为借口,拍着他的肩膀催促他赶紧上山。
  这火燚草药效猛烈,确实会让骨头酥软,李弱水倒也不是在说谎,她是真的走不了。
  还好昨天约了今天来小河,不然她在郑府估计会忍不住跳到假山池塘里止热。
  路之遥体温不高,相对她来说就是很凉了。
  李弱水忍不住用手臂贴近他的脖颈,脸也蹭在他的肌肤上,汲取着他身上的凉意。
  “这还是你第一次背我吧?放心,以后有机会我也背你。”
  李弱水秉持着两人都不吃亏的心态拍拍他,将手从被捂热的地方挪开,贴上了另一处。
  路之遥弯起唇角,笑而不语,抬脚踏上下一个石阶。
  “这次你带我过去,到了河边我教你游泳。”
  李弱水趴在他肩头,伸手挡着侧边的阳光,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她的语调拉得有些长,却一点不显敷衍。
  路之遥不太能理解李弱水对他那种若有若无的偏心,她会很在意他的看法,很在意他的行为。
  就连被他掐着脖颈时下意识说的也是关于他的事。
  这种毫无来由的关心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又有朵花掉到你头上了。”
  路之遥背着人往前走,这次和上次背她时完全不同。
  这次她是醒着的,不像上次晕倒时那么安静,反而爱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李弱水将那朵花拿下来,在他鼻尖晃了晃:“香不香?”
  野花少有香的,这朵闻起来倒是有些清新,他正要点头,便被她止住。
  “别动,你眼睫上居然也沾上蒲公英了。”
  李弱水按着他的肩膀探出头,伸手从他如扇的睫羽上摘下蒲公英,路之遥不禁颤了下。
  随后,他听到李弱水在他耳边笑个不停声音。
  “我还以为你真的猫嫌狗弃,没想到你还是挺招植物喜欢的。”
  他的发间夹杂着花瓣、袍角卷着竹叶、睫羽上停着蒲公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林间打了个滚才沾惹上这么多花草。
  “怎么没朵花掉到我头上?”
  李弱水抬头看着周围的树,也想试试这种类似女主角的待遇,却只等到了迎面痛击她的竹叶。
  “……”
  “花草都爱颜色好的人。”路之遥幽幽补了一句:“但你长得很有意思。”
  李弱水二话不说,立刻勒紧他的脖颈:“谁告诉你的?”
  路之遥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你长得很有意思,有意思比好看重要很多。”
  李弱水:……
  想锤人。
  *
  郑言清不愧是看过如此多游记的男人,他推荐的这条河确实不错。
  周围满是绿树,河水清澈,河中心立着两块大石,正被冲刷出簌簌的声音。
  李弱水今日特意穿了轻薄的襦裙,衣袖处只是一层薄纱,很是轻巧。
  而路之遥则和以往一般,穿得少,但包得严实。
  他解下佩剑,脱掉外袍,露出带有奇怪暗纹的里衣和绑在臂间的箭袖,随后解下一团泛着冷光的银丝和腕上的白玉佛珠。
  李弱水扇着扇子,一脸震惊:“上山还要带这么多东西,真是难为你了。”
  等他处理好身上的东西后,李弱水拉着他,一步步走进清澈的小河。
  “放心,我水性好,一个下午就教会你。”
  这条河的温度不高不低,对于李弱水来说很合适,入水瞬间她都能感受到热意被吸出去了。
  李弱水找了处比较深的位置,大概到她胸口。
  她揽着路之遥的腰慢慢用力,试图将他放倒:“我托住你,你先慢慢浮起来。”
  腰间传来难以忍耐的痒意,路之遥颤了一下,右手不自觉环上了李弱水的脖子,滑下的发丝将她遮了大半。
  “痒。”
  他维持着嘴角的微笑,低声吐出这个字,小半的重量都放在了李弱水身上。
  只一个字,便将此时的气氛带得旖旎起来。
  可在李弱水的设想里,这次游泳的目的是完成她的承诺,从而得到他的好感。
  因此,教会他游泳才是首要的。
  “那我托住这里,你先浮起来。”
  李弱水丝毫没察觉到此时的氛围,她的手上移到他腰上方,专心地抱住他,甚至还在水里微微扎了马步来稳定身体。
  李弱水教人的时候很有耐心,尤其是游泳这种技能,她是真的希望路之遥能学会。
  “放心,不会呛到的。”
  等他能浮起来后,李弱水托住他的肩膀,耐心教他如何用腿划水。
  路之遥原以为李弱水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她教得这么认真。
  这种感觉很好。
  似乎,自己做她的木偶也不错。
  “你的腿不要乱蹬。”
  李弱水双手没空,只能抬脚帮他调一下动作,却一个没站稳,自己摔到了水里,手没抓紧,路之遥也沉了进去。
  哗地一声,李弱水从水中站起,将脸上的水甩开,看到眼前景象时不免呼吸一窒。
  路之遥仰躺在水中,昳丽的面容上晃荡着波光,白衣上的纹路似乎在游走,身后的黑发顺着水流缓缓飘动,像一只诱惑行人的海妖。
  李弱水承认那一刹那她被惊艳到了。
  但、但即便他肺再好,也不能一直这么漂着。
  她可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攻略人,吧。
  河水不深,他完全可以站起来的,但李弱水还是伸手进去准备拉他起来。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便看到路之遥缓缓睁开了眼睛,像是嵌了黑琉璃,又像是被雾隐隐遮住,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那朦胧的黑琉璃上映了波光,晃眼又漂亮,更像一只诱人入水的海妖了。
  他反手抓住李弱水的手腕,将怔楞的她拉入水中。
  直到两人面面相对,李弱水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第33章
樱桃红与荔枝香(九)
  李弱水见过他小时候睁眼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长大后是个什么样子。
  这下倒是见到了。
  眼睛比小时候略微长了一些,也更勾人,但还是那副雾蒙蒙的样子,焦点不能聚在某处,视线只能直直地穿过她。
  他抱着李弱水,睁着双眼,脸上也没了以往的笑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弱水承认自己被诱惑到了,但也只是短暂地被诱惑了一下。
  她憋着气,屈指敲了敲他的眉心,将水中摇晃的纱裙拂开,挺腰站起了身,顺手将他从水底捞了起来。
  出水的瞬间,路之遥闭上了眼,透明的水珠只能从他眼睫上滑下,再没能探到水底那抹琉璃色。
  “再能憋气也不能一直这么躺在里面,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可能就没力气了。”
  李弱水拂开脸上的水珠,一边喘气一边问道:“你方才一动不动是因为什么?”
  路之遥勾着唇角,略微冰冷的身体靠近她,轻叹一声。
  只有她,会在这种时候问他原因。
  “因为这种缓慢增加的压迫感很舒服,很安宁。”
  路之遥弯了眼眸,睫羽上落下一滴水珠,滴进李弱水的衣襟。
  也只有她,是可以随意吐露心中扭曲念头的对象。
  他轻轻拥着李弱水的腰,下意识地凑近她,想要汲取一些热度,却在下一刻被她转着往岸上推。
  “我觉得你可能泡久了,脑子也进了点水,发生了错觉,上去晒晒吧。”
  李弱水听完他的解释,总觉得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