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和她说话了么?
  秦方将棍子扔掉,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路之遥。
  他直觉这个人比李弱水二人要危险得多。
  “这样啊。”路之遥叹口气,捡起滚到脚边的棍子,随手挽了个招式:“看不到你们对打还真是可惜了。”
  郑言清以为他是来帮李弱水的,便拿着绳子上前准备将秦方绑了。
  在往前走时,路之遥骤然抬起木棍向他袭来,他立马矮身蹲下,扫荡到一半的木棍被另一人截住。
  砰的一声,另一根木棍断开,散出许多细小木屑。
  “嘶——”
  李弱水的虎口被震麻,手臂也颤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一点也没收力,要是真打到郑言清身上,怕是骨头也要断一根。
  路之遥怔了一瞬,低声喃喃:“我的招倒是接得很快。”
  他扔掉手中的木棍,对着李弱水二人:“我今日到这里是做悬赏令,恐怕不能让你们带他走。”
  李弱水他们还没说话,秦方倒是清醒了许多,他握着脱臼的右手腕上前来,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悬赏令?谁要杀我?”
  路之遥挑挑眉,唇边笑意温和:“这我如何知道,我只是做任务罢了。”
  秦方额角带汗,神色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惬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走到了李弱水那里。
  “只要让他离开,我就随你们回郑府。”
  看着他这副顿悟的神情,李弱水喜上眉梢,这人估计是打算和盘托出来换取生机了。
  但是,路之遥这里怎么办。
  他连话都不愿意和她说了,怎么可能答应她的请求。
  “……能不能放过他?”
  思来想去,李弱水还是觉得直接问出口比较好。
  “不能。”路之遥终于理她了,他弯着眼睛笑道:“我是个守信之人。”
  不知为何,他特意在守信这两个字上下了重音。
  李弱水索性坐在了凳子上,揉着发麻的手臂:“那我们怎么做你才愿意放过他?”
  路之遥听了这话沉默许久,随后突然笑了一声,声音轻柔。
  “我们?”
  “那你觉得我如何才会让他和你们走呢?”
  李弱水走到他身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又被他品出了一些其他意味。
  她凑近他耳边,在另外两人都听不到的情况下,轻轻叫了一声。
  “喵。”
  这声又短又轻,气息轻轻地洒在了路之遥的耳垂上。
  李弱水满面通红,眼神闪烁,耳尖都烧了起来,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羞耻心碎成渣的声音。
  虽然知道他肯定喜欢,但她居然真的叫出来了!
  李弱水抓紧裙摆,满脸都写着后悔。
  虽说之前为了躲避也装过猫叫,可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完全不一样,这分明就是挑逗了!
  好尴尬啊!
  李弱水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说话都有些不知所云了。
  “你、其实不用,我、我们完全不用他,我们自己完全可以的,对吧?”
  李弱水红着脸看向郑言清,一通乱说后向他眨眼睛。
  郑言清愣了一下,拿着麻绳的手放了下去,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
  其实他没听懂李弱水说的意思,但是点头就对了。
  “所以,我们该走了……”
  “可以。”
  路之遥面不改色地同意了,唇畔依旧是那样温柔和煦的笑容:“他可以和你们走。”
  李弱水:“……”
  不同意或许还好些,同意了更让她觉得奇怪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李弱水二人顺利地将秦方带走了,他甚至还愿意说出事实。
  “你方才和他说什么了,这么管用?”郑言清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人嘛,谁没几个小把柄。”
  李弱水用手扇着风散热,煞有其事地说道。
  郑言清点点头,很是受教。
  李弱水在离开这座府邸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路之遥依旧站在原地,看不清神情,但隔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那边愉悦的氛围。
  ……
  她不会给他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大门吧?
第43章
螳螂捕蝉(九)
  寂静的大厅里站着不少人,大家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打破如今的沉默。
  郑家二老坐在主位,面色不虞,郑言沐坐在左侧,神色严肃,郑眉则是时不时瞟一眼李弱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这几人各有心思,只是似乎没一人是真的在关心郑言清。
  而李弱水、郑言清、秦方三人站在正中,接受着周围人明里暗里的打量。
  郑言清从未接受过这样的注视,他下意识平着嘴角,垂下视线,将右手的伤口遮得更加严实。
  他对待郑府的人向来如此,总是带着几分安静和疏离。
  “弱水,你说的可是真的,秦方真的伙同陈玉给我儿下毒?”
  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惊人的事情,郑夫人再次问了出来,声线不免有些颤抖。
  这若是真的,言清岂不是有可能在中状元之前……
  “真的。”李弱水看了眼周围的人:“我们赶到宅邸时,恰好遇上他们二人交易,陈玉见到我们心虚,便翻墙跑了。”
  周围的家仆忍不住互看彼此,传递着内心的惊讶。
  郑家对待下人甚好,月钱补贴休假一概不少,家仆忠心是出了名的,谁也没想到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叛徒。
  “陈玉呢?他怎么还没到!”
  郑老爷猛地一拍桌子,瞪大眼睛,将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来了来了,找到陈玉了。”
  郑府的老管家将陈玉带了上来,虽说他掩饰得很好,但他的右脚走起路来还是稍微有些不自然。
  陈玉一脸讶异地看着这样大的排场,加快了脚步走到大堂中心。
  “老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他神情困惑,似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会这样,李弱水一点都不惊讶他这副神情,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事他当然会极力否认,说不定还要反泼脏水。
  “你装什么?”
  秦方看着陈玉的表现不免嗤笑一声,他这时候突然想起自己读书人的那一点清高了。
  “大丈夫一人做一人当,还演上戏了。”
  陈玉看着他,暗咬了下牙,面上还是那副疑惑的神情。
  “这位公子,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这两人在狗咬狗,郑言清看了陈玉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睫。
  他从小在府里便没有朋友,童年的乐趣只有温书,陈玉是唯一一个愿意翻墙来找他玩的人,还会给他带许多他没吃过的东西。
  即便他病重后两人便疏远了,但他依旧将陈玉看作好友,从没想过给自己下毒的会是他。
  难道幼时与他一同吃的东西也是早早被下了毒的么?
  或许吧,不然他病倒的事要如何解释?真的是意外生病么?
  “我亲眼在秦方的府里看到陈玉了,这算捏造的证据吗?”
  郑言清没有看向陈玉,而是看向了主位上坐着的郑家二老。
  郑夫人看向陈玉,皱着眉问话:“这你如何说?”
  “冤枉啊夫人,是您看着我从小长到大,我在府里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前几年秋,我还为眉小姐挡过贼人一刀,如何会害二少爷?”
  陈玉看起来委屈极了,不停地拍着大腿诉说,眼里含着泪,像是被冤枉狠了:“或许是少爷读书太用功,眼花了。”
  这句话像是突然提醒了郑夫人,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反而转头看向郑言清。
  “儿啊,你今日出去玩这事便不计较了,但再过不久夫子要到了,你先回去等着他,这里的事娘一定给你查清楚!”
  又是这样。
  郑言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无力地看着众人,一时情绪翻涌,没忍住咳了几声。
  谁都说他聪明,但他从小到大都没想清楚过,家里人喜欢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那个能入仕的神童。
  或许不是没想清,只是他一直抱着幻想罢了。
  现在这场面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既然没人在意,不如罢演,反正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为什么让他走?”李弱水一脸疑惑地看着郑夫人:“这是他的事,他还是证人,做什么要让他离开?”
  郑夫人看着李弱水,有些不满,但还是勉强勾出一个慈爱的笑。
  “弱水,我们家向来如此,言清需要温书考学,这样的事难免会扰乱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被绕乱?”李弱水转眼看向郑言清:“这种事打扰你吗?”
  郑言清移开视线,不再和郑夫人对视:“……这是我的事。”
  郑夫人面上的笑挂不住了,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李弱水。
  “弱水,你该知道自己的职责。若是挡了言清的路,我们会为他另找一个贤内助。”
  ???
  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完全可以留在这里。”李弱水立刻站了出来,试图再添把火。
  “你们怎么总替他做决定,不累吗?这么大个人,要走要留不能自己决定,他以后做官怎么办,更何况人家不想做官。”
  郑家二老面色阴沉,郑言沐喝着茶不置可否,郑眉则是极为同意地点着头,看李弱水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欣赏。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下毒这件事弄清楚。”
  最好让她今日就能离开,还能有时间去豆腐坊借只猫。
  她走到秦方身边,拿过他掌心的药包举给大家看。
  “怎么全家只有郑言清一个人久病缠身,是他倒霉吗?肯定是有问题,既然今天下毒的人都打算招了,做什么要听一个小厮的话,毒已经下了,是不是他重要吗?”
  李弱水拍拍秦方的肩,示意他说出来。
  其实她没有想通秦方愿意招供的原因,他一旦承认了,牢狱之灾是必不可免的,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但秦方的事属于剧情之外的内容,只要他如同原著一般被抓进大牢,这个案件就能结束。
  她想要系统发的回忆碎片,更想知道这次的判定结果,如果分高,就能完全确定路之遥心动了。
  “没想到,原来天之骄子在家竟是这样的。”
  秦方说了这话,笑得不可自抑,眼角都出了些眼泪。
  “原来我一直以来嫉妒的是这样一个人,你的处境也不比我好到哪里。”
  郑言清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幼时我便嫉妒你,你从未上过学堂,却莫名其妙成了书院里的榜样,成了大家争相超越的人,可笑的是根本没人见过你。”
  “我没日没夜地努力温书,想要打败你这个不存在人,最后乡试你夺了魁首,凭什么?!”
  秦方这话状似真情实感,却时不时往郑家二老那处看一眼,看到二人脸上隐隐的骄傲时松了肩膀,继续抒发感情。
  “你郑言清是天子骄子,我就不是吗?论文章、论作诗,我们平分秋色,凭什么大家都看到你?我不服。”
  秦方抬手指向陈玉:“于是我买通你家小厮,夜以继日地让他下药,让你再也没办法长途跋涉……”
  “住口!”郑老爷一拍桌子,咬着牙指向秦方:“畜生!给我打!”
  郑府的护卫上前来教训他,却也没敢下狠手,只能用拳头收着力教训他。
  这个理由出口,周围的家仆面带不忿,郑眉也嫌弃地皱着眉,郑言沐垂眸喝着茶,偶尔抬眸扫一眼秦方。
  李弱水和郑言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秦方在撒谎。
  难怪他这么有恃无恐,原来还留着后手。
  “将他扭送沧州府衙,打点一下,关到最深的地牢里!”
  郑老爷气得不轻,自己给自己顺着气,同时吩咐其他人:“赶快去找懂毒的大夫来给言清看病!”
  秦方被压着走了,但李弱水看得出来,他放松了很多。
  管家看着陈玉,叹了口气:“夫人,陈玉的事……”
  “夫人,我真的冤枉,我和二少爷从小便是朋友,怎么会害他?”
  陈玉还想打感情牌,郑夫人明显也有些动容,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但转念一想,她问了一句:“你从小去找言清,是时常去的吗?”
  原本还很委屈的陈玉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能讷讷答道:“是……常去。”
  郑夫人看向了管家:“为何这事我今日才知道?”
  管家沉默了一下,无言以对。
  陈玉往某处看了一眼,抿唇不再辩解,他知道自己在郑府待不下去了。
  知道了陈玉幼时常去找郑言清,郑夫人心中那点动容立刻便消失无影。
  她带着笑看向陈玉,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在府里长大,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下毒一事我们不追究,但府里是不能再留你了。”
  他有没有下毒不重要,他从小带着郑言清玩就是很严重的错误。
  这样一场以下毒为开头的闹剧,被郑夫人三言两语结束,郑家二老甚至没有再问其他的细节。
  因为——
  “言清,赶快回东苑去,这个夫子是皇城来考察的,他在沧州不会留多久,不好让他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