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似乎想亲自带他去,但还没上前,郑言清便立刻转身走了。
  他身子一向单薄,纹着翠竹的袍角被风扬起,像是被折断了一般。
  李弱水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祝你好运吧。”
  现在该去豆腐坊借猫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路之遥。
  李弱水低头摸着钱袋,不知道借猫的钱够不够。
  在她离开后,大堂里有两人都看着她的背影。
  郑言沐长长看了一眼,笑着将手中的茶杯放了回去,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郑眉低声询问身边丫鬟:“最近如何?”
  “路公子似乎和他们吵架了,前几日自己离开了府上,后来有人看见二少爷手上缠着带血的绷带。”
  “时机正好。”郑眉掩饰不住眼角的笑意,走路的步伐都轻松许多:“路之遥,让我丢脸至此,这是你自找的。”
  *
  哐啷一声,铁皮包裹的铁门被狠狠关上,秦方被推进府衙大牢深处。
  此时依然是傍晚,这里却透不进夕阳,唯有火把在壁上发出微弱的火光。
  这是沧州最严密的监牢,五步一个守卫,多少年来从未出现过偷跑以及劫狱的事,他在这里很安全。
  果然,只要激怒郑家二老就一定能进这里。
  秦方躺在草堆上,揉着身上的伤痕,没有半点入牢狱的担忧。
  躺了一会儿后,牢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一位穿着清凉的红衣女子,她提着食盒走到秦方面前,心有余悸地打量着这幽暗的地方。
  “今日突然接到你的信,还以为你是开玩笑,怎么真的被关到这里了?”
  秦方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将视线转到她手中的食盒上。
  “东西带了吗?”
  “带了。”
  她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吃食,而是一些纸笔和一枚印章。
  秦方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一边写一边念叨。
  “沧州这么大,谁还没在府衙认识几个人,等你出去后把信给今日找你那人,到时我自然会出去。”
  他今日在郑家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说出主谋,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筹码。
  悬赏令时效只有一日,只要躲过今日,他就打算离开沧州。
  “真可惜了,以后再不能去烟柳巷找你。”
  信写好后,他颇为惋惜地看着眼前这女子。
  “是啊,以后再不能见,是得可惜一番。”
  清润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铁门再次被拉开,路之遥点着盲杖走了进来。
  秦方顿时瞪大眼睛,又探身往外看去,只能看到门缝处露出一片守卫的衣角。
  “你怎么进得来这里!”
  路之遥扬唇笑了下,慢慢向他们走来:“我为何进不来?”
  “不对。”秦方想起什么,撑着身体往后退去:“你答应过他们今日不杀我。”
  红衣女子看着两人,不自觉地抱着食盒离远了一些。
  “我答应的是让他们带你走,可没说不杀你。”
  他闭着的眼睫在火光下投出摇晃的影子,唇畔的笑也忽明忽暗,看起来诡异又绮丽。
  “悬赏令上说今日杀你,自然不会拖到明日,我是个守信之人。”
  秦方想要奋起反抗,却在瞬间被他制住,牢牢锁在怀里。
  路之遥微凉的指尖没有触上他的脖颈,反而轻轻摩挲着他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的双眼。
  他轻轻叹息一声,似是在警告,可语气却又那么温柔。
  “以后可要好好管住自己的眼睛,别乱看别人的东西。”
  路之遥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温热的液体顿时从秦方眼眶中流出,在摇晃的火光下像是浓郁的两道墨痕。
  秦方痛苦地大叫出声,声音沙哑,不停地挣扎起来。
  路之遥制住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安抚性地拍了拍。
  “我是个盲人,不知道看得见是什么感觉,你睁眼试试,还看得到什么杨柳腰么?”
  他说完这话后,将手中软弹的东西扔到地上,等着他的回答。
  秦方当然回答不了,他现在已然痛到听不清别人的声音了。
  站在一旁的红衣女子扔掉食盒,紧紧将自己的尖叫声捂在口中。
  她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自然知道现在什么不该做。
  “大概是看不见了。”
  路之遥勾起一个笑,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的血,顺手握上手中的剑。
  “等你的眼睛痛过了,我再取你性命。”
  有些事,就是要极痛才能记得住,虽然这人已经没有以后了。
  “啊。”路之遥站起身,拔出了匕首,唇角的笑被火光拉长。
  “不知为何,似乎还是有些生气。”
  他转头面向红衣女子,乌发在身后散开,他压着情绪勾起笑容:“不走吗?”
  红衣女子忘了食盒里的东西,飞快地跑了。
  听着她离开的声音,路之遥不禁轻笑一声。
  “这速度倒是比李弱水慢一些。”
第44章
螳螂捕蝉(十)
  夕阳如火,将白猫的双瞳拉成一条细线,里面倒映着李弱水好奇的脸。
  不论是什么年代、什么时空的猫,傲娇永远是它们的保护色,但这只白猫显然是例外。
  谁都能撸它一把,谁都能蹭蹭它,只要能把钱给够。
  豆腐坊老板娘收好银子,再三和李弱水保证这猫绝不会嫌弃别人。
  “放心吧,如果它不愿意,你尽可将银子收回。”
  得到了这份保证,李弱水抱着猫走到了客栈,内心忐忑地敲了敲路之遥的门。
  里面毫无回应。
  纠结了一会儿,李弱水决定进去看看,万一他只是不想理她所以没回答呢?
  “我进来了。”
  李弱水摸着猫头,轻轻用手肘推开了门。
  他的门似乎从未锁过,每次都能轻易打开。
  李弱水和猫猫一起探出头,嗅到了一股清新的木屑香味,往卧房里扫了一圈,床上没人,整个房间看起来空空荡荡……
  除了房间中心那处。
  纯白的木偶线根根分明地从梁上垂下,被夕阳染上一抹微红,映出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罗网。
  不少的木偶小人被这些木偶线吊着站立在木桌上,它们背对着大门,脑袋挨着脑袋,肢节自然地垂下,也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从背影看像是一个个面团小人在看夕阳,它们带着木头的亮色,乖巧地站在一起,看起来可爱极了。
  “手艺进步了。”
  李弱水饶有兴趣地走了进去,她还记得路之遥小时候做的木偶,诡异中带着丑,丑里透着一点萌,远比不上现在看起来那么可爱。
  她绕到那堆木偶身前,夸赞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手下意识地抓了一下猫毛。
  这堆木偶人的正面简直太丑了,又全都长一个样子,简直就是加倍的丑。
  “这还真是……”
  背影可爱的人偶正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它们眼睛里被硬塞进了绿豆,因为大小不符,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挤飞出来。
  嘴巴还被磨成了厚厚的波浪状,眉毛处刻得更狠,粗得宛如蜡笔小新。
  “怎么长得这么丑。”
  丑到连最后那点诡异的萌都没了。
  李弱水离远了一些,咋舌摇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她离开这处,继续在房间里转悠,在角落里发现了不少剩余的木料。
  路之遥按理说也在这里生活了不少时日,可房里除了这些娃娃和木料,再看不出一点有人住的痕迹。
  “难怪不关门,光是这些奇怪的木偶就能吓退不少人。”
  李弱水专注地打量着周围,可能是方才下手重了,手中的猫一个没看住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
  “别啊!”
  看着白猫轻巧地跳上桌子,李弱水的心也跟着跳到了嗓子眼。
  虽然这些像是奇怪军团的木偶小人长得丑,可也是路之遥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说不定还很宝贝,这要是因为她而坏了还得了?
  白猫在桌上围着木偶转圈,时不时嗅一下,看起来很是好奇。
  李弱水悄悄接近它,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伸出了双手。
  “喵——”
  这只店主发过誓,保证听话的白猫跳开了,没能停住动作的李弱水扑上了那堆丑得吓人的木偶。
  其中几个倒在桌上,眼里硬塞进去的绿豆也崩了出来,睁着空洞的眼睛看她。
  “吓死人!”
  李弱水被它们瞪吓到了,条件反射地将它们挥开,垂下的几根木偶线打结缠在了一起。
  也有几根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随手将腕上的木偶线扯松,继续去抓白猫。
  “不要跳到花盆上,碎了怎么办?”
  这只猫似乎以为她想和它玩,喵喵几声后又跳到了花瓶上,姿态轻盈,但花瓶晃悠得很厉害,随时有摔在地上的危险。
  “我没钱赔这些东西!”
  李弱水心里后悔极了,她刚才就不应该让猫溜走,不对,她就不应该进来。
  “最好自己到我这里来,待会儿被他抓住可就不是我这么温柔了。”
  猫听不懂话,再次跳上了桌面,绕到了木偶身前,它的眼瞳竖成一条细线,将这些木偶看进了眼里。
  “喵!”
  大概是被丑到了,它猛地将木偶冲撞开,细长的木偶线顿时飞散在房间各地,缠作一团。
  李弱水:“……”
  她带猫来是哄人的,不是来给她雪上加霜的。
  “明日我就去退钱。”
  *
  清冷的月光洒在街道上,照着白墙黑瓦,灰色的砖地上投着婆娑的树影。
  现在已是深夜,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客栈也到了打烊的时间,但小二还是强撑着精神留门,他知道有个客人得很晚才回来。
  在他趴在柜台上快要睡着时,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拄着盲杖,轻车熟路地往楼梯口走去。
  “公子。”小二叫住了他:“今日那个姑娘又来找你了。”
  路之遥顿住脚步,微微侧头来“看”他,气质温和:“她走了么?”
  “她上楼去了,走没走的倒是没注意……要不我陪您上去看看?”
  “不用了。”
  路之遥点着盲杖上楼,传来的声音有些飘忽:“她大概已经走了。”
  他走到二楼,在靠近房门时顿了脚步,右手搭上了身旁的薄剑,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的木香似乎浓了很多,进门时还能感受到脚下踩着不少散落的松软木屑,待听到屋里那人的呼吸声后,路之遥移开了握剑的手。
  他习惯性地扬起唇角往前走去,正想说些什么时,突然被一根线勒到脸颊,止住了步伐。
  “……”
  路之遥后退一步,伸手往前摸去,摸到了一把打结的木偶线。
  这下他懂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这个房间里应该到处都缠着木偶线,没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缠了多少线在身上?”
  屋里没有回音,他再侧耳听了一下,呼吸绵长,心跳平缓,在这屋里显得那么安宁。
  “睡着了啊。”
  路之遥将盲杖放到一旁,摸索着拂开身前的线,慢慢靠近床边。
  他身上的外袍早已被他扔掉,露出内里紧紧勒着的黑色腰封,在月光的映衬下,少了几分柔和感,多了一些冷意。
  此时的李弱水坐在脚踏上,身子靠着床边,歪头睡得正香。
  她的身上缠了不少木偶线,不算很紧,但是足以制住她的动作。
  李弱水早早就因为捉猫被线困住,反正也要等路之遥回来,她索性就睡在这里了。
  路之遥站到她身前,黑色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住,随后他向前伸手,抓住了那些垂下的木偶线。
  “是该受点教训。”
  他轻笑一声,原本想帮她的手又收了回来,任由那些线缠在她身上。
  房顶传来几声细微的轻响,他转身离开时顺手抓住了落下的白猫,阻止了它跳到李弱水头上的动作。
  “哪里来的?”
  他揪住白猫的后颈,摸索着走到了窗边,解开身上的细线,将它送到了窗台上,声音轻柔。
  “走吧,房里有一只就已经将这里弄得很乱了。”
  白猫很有自觉,它大概也明白自己是花了钱的,在被送上窗台后又跳进了屋里。
  或许是路之遥身上的血腥味太浓厚,它没有离他太近,但也在几步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