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昨晚睡得有些晚,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这院子里已经挂满红绸、贴满喜字了。
  前几日李弱水和路之遥不常待在一起,她还对二人的感情有所怀疑,现在竟要成亲了。
  她皱眉看着亭中的二人,回忆起过去看的话本,没有哪一本发展这么奇怪的。
  “这根本就不算成亲,太简陋了……”
  安阳咳嗽得更加厉害,这两人确实要成亲了,可这场景她一点也不喜欢。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样子,这根本就配不上他们。
  “我要回宫去拿些东西。”
  安阳没理陆飞月二人疑问,她转身走出白府,步伐都比平日快了许多。
  *
  亭中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石桌,上面摆有一个红木盒。
  这个木盒不算大,里面放着不少东西,都是路之遥这么多年来积攒的,算是他的回忆。
  如今,这是他给她的聘礼之一。
  “这是什么?”
  李弱水从中拿出一个木雕的小鸡,大概有半个鸡蛋这么大,小鸡下面挂着一根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玩具。”
  路之遥闭着眼睫,笑容温和,他摸索着拉到小鸡下的那根绳,突然伸手一扯。
  “咯咯咯——”
  绳子与木头摩擦,发出类似于鸡叫的声音,不是打鸣或者咕咕声,而是那种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
  不能说好听,只能说晚上最好不要玩,会做噩梦。
  路之遥抿着唇笑,又扯了几下,唇角忍不住上扬,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我小时买的玩具,叫咯咯鸡。当时很多人都不愿意买,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李弱水看着这掉了小块漆的咯咯鸡,再看看笑得开怀的路之遥,表示理解。
  “这小鸡掉漆了,以后有时间补上吧。”
  路之遥松开拉线的手,转而去勾住她的手指。
  “它是什么颜色的?”
  李弱水顿了一下:“五颜六色,好像是没上好漆后面补的,都不太均匀。”
  “这样啊。”路之遥点点头,另一只手将小鸡放了回去。
  “老板说它是嫩黄色我才选了这个,原来它不止一种颜色。”
  咯咯鸡在箱子里滚了几圈,最后歪在角落,线也长长地耷拉在外面,很是可怜。
  李弱水拍拍他的手背,将咯咯鸡扶正。
  “那下次我们就将它涂成嫩黄色好了……我再看看里面有什么。”
  木盒里的东西并不整齐,也有些陈旧,但李弱水很感兴趣。
  这些都是他的过去,是她所不知道的路之遥。
  尽管她进过回忆碎片,但也只是见了他的模样,知道他的一点点事而已。
  “这个……是什么?”
  李弱水从盒底翻出一对红羽耳坠,大概是因为放了太久,羽毛都被顶得有些炸开了。
  这个她知道,是路之遥和他师傅在一起时戴得耳饰,她还记得那时的他还扎着小揪揪。
  她将耳饰放到路之遥的手中,他随手摸了下,扬起唇。
  “这是我小时戴的耳饰,白羽乌骨鸡的尾羽制的,好像很贵重,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李弱水听完他的话,抓到了其中的盲点。
  “白羽的鸡,为什么羽毛是红的?”
  “这便是它贵重的地方。”路之遥笑吟吟地“看”着她:“这还是我当初亲自摘的。”
  他眉头舒展开,似乎是回忆过往。
  “我师父说那个地方有最名贵的白羽乌骨鸡,最神奇的是里面有一只长了两片红色尾羽。
  她说我恰好有耳洞,便让我去将它带出来,后来这红羽便成了我的耳饰。”
  “你师父是这么一个闲情逸致的人吗?还想着给你做耳坠?”
  李弱水提着这两片红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安安稳稳地将它们放到了盒子中。
  她怎么记得他师父躁郁倾向很严重,随意打骂他,竟然会有这种闲情吗?
  “那只鸡呢?”
  “我师父吃了,好像吃得很急,不知怎么了,她边吃边哭,大概是不好吃罢,不过我听着倒是很有趣。”
  “……”
  纠结一瞬,李弱水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还是不和他解释原因吧。
  “这个呢?”
  她饶有兴致地拿出一个五官不在位置的木偶,它的身体比例也很奇怪,腰长腿短,头大身小。
  路之遥摸了摸,面带怀念。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木偶,我很喜欢它,但好像会吓到别人。”
  “……确实被吓到了。”
  木盒里除了一些有年头的小玩具和丑到吓人的木偶,她还发现了一些眼熟的东西。
  因为这些都和她有关。
  那封专属的悬赏令以及自己剪给他的一截头发就算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上次断开的发带也在这里,还有不想用的手帕。
  李弱水顿了一下,将手帕掀开,看到了其下遮盖住的木偶人,无一例外都雕成她的样子。
  “……”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的样子给吓到。
  李弱水抬头看了眼笑盈盈的路之遥,将惊呼吞进口中,给木盒盖上了盖子。
  这是他的爱好,反正收集的也都是她不要的东西,应该尊重。
  “……大概看完了,这个聘礼我很喜欢。”
  路之遥从怀中拿出那个白玉印章,慢慢摸索着将它挂到了李弱水脖子上。
  “还有这个。”
  李弱水顿了一下,伸手拿起这个小印章看了起来。
  这个印章是他的信物,除了身上的一些散银子,他的钱基本都在钱庄。
  早上买东西时去取了银子,她问过大概数目……只能说他接悬赏令的价格确实不低。
  “这个印章和木盒就是我全部的东西,还有我自己,都做聘礼,你觉得可以么?”
  路之遥稍稍敛了笑,握着她的手有些用力。
  他是全程参与过那时李弱水和郑言清的婚宴的,他们有媒婆、合八字、给礼单、吹锣鼓、踢轿门……
  而他只有这个陈旧的木盒和一个小小的印章。
  “可以啊,这些已经够了。”
  李弱水看着木盒,不禁弯起眼眸,眸子里亮晶晶的。
  这是他的过去和现在,全都交给了她,怎么会不够呢。
  想到这里,李弱水不禁笑了起来,笑得胸前系着的绦带也跟着抖。
  “怎么有种我娶你,你把自己交给我的感觉。”
  路之遥笑容不变,神色放松,那份温柔看起来比以往多了几分真实。
  “你若高兴,那便是你娶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娶和嫁又有什么分别。”
  成亲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和李弱水在一起的过程,他在意的只有在一起这个结果。
  若是她高兴,他穿嫁衣也行。
  “我去写聘书了,明日成亲时给你。”
  路之遥站起身,接过李弱水递来的伞,顺着原路返回房间。
  蒙蒙的雨雾罩着这抹白,伞沿滴下的水花雀跃地打在石板路旁的花朵上,像他的心情。
  雀跃和期待,这两个词原本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现在却都被他寄托到了明日。
  明日,他们就能成为彼此的所有物了。
  *
  “弱水,我们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眼见路之遥离开,陆飞月二人这才走进亭子。
  李弱水放下木盒,对着他们点点头:“当然了,陆姐姐尽管问。”
  “你的蛊毒是怎么解的?”
  李弱水愣了一下,随后指了指房间:“路之遥会解,一晚上就好了。”
  江年在一旁插话:“你还记得怎么解的吗?”
  “就是用银针扎穴道,然后用内力推。好像先扎的是气海……”
  那晚暧昧的记忆的记忆浮现心头,李弱水不自觉红了耳尖,强行压下自己的嘴角。
  “后来我注意力散开,就不记得了。”她看向他们:“你们认识的人中蛊了吗?”
  陆飞月点点头,眉眼间有隐隐的愁绪。
  “皇城里被拐来的女子都中了蛊,或许解决这个问题,她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给出线索。”
  “那我们去问问路之遥,他知道的。”
  没等陆飞月二人反应,李弱水抱着木盒就跑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她从房内探出头,向他们招手。
  “陆姐姐,你们站那里做什么,进来呀。”
  如今已经隐隐认识到路之遥可怕的二人:……
  等到他们走进卧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桌上铺着的宣纸。
  那纸上已然写了几个字,远看不甚明晰,但近看还是能看出字形。
  可执笔不是李弱水,而是闭着眼睫的路之遥。
  “路兄厉害啊!”江年张着嘴凑近看了几眼:“这字竟然写得有模有样。”
  他是真的吃惊,但这话说出来难免有些像嘲讽,陆飞月忍不住动手给了他一肘。
  路之遥依旧蕴着笑,眉眼弯弯。
  “你们说的蛊和李弱水中的不是一类,解开并不麻烦。”
  路之遥说出了解蛊的法子,那眉梢眼角的笑意,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开心。
  趁着路之遥开心,江年顺势问了出来。
  “明日的婚宴我们能来吗?”
  路之遥笑着,但是没有开口回答,只是静静地笑着。
  他没开口,但江年读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像是在反问他们:你觉得呢?
  “好吧。”
  江年笑着将写下解蛊方法的册子收到怀中。
  “我们明日还是会来的,不打扰你们,远远看看就好。”
  路之遥继续提笔练字,眉眼温润:“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可以来。”
  不止是江年和陆飞月,就连李弱水都瞪大了眼睛。
  她确实想他们来见证一下,但之前是她自己先提出的两人一起,现在确实不好反悔。
  可路之遥居然自己答应了。
  “这几日学习了一下,听闻成亲时需要亲友的祝福,我无所谓,希望你们能祝福李弱水。”
  路之遥和碑帖店的老板聊了不少,知道不少皇城的成亲俗礼。
  还因此去皇城的月老庙求过婚牌,用红线紧紧将牌子缠在一起,将它们挂在了银杏树顶。
  “祝福的水我也求来了,到时便辛苦你们洒了。”
  李弱水三人:???
  在众人疑惑的神情中,路之遥抿着笑继续练字,一笔一划间已然进入佳境。
  等到翌日清晨鸡鸣时,他手下的聘书恰好写成。
  成亲之日已到。
第87章
秦晋之好(八)
  李弱水是被这劈天盖地的锣鼓声给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只见窗外日光大盛,不由得伸手挡住阳光,转头往另一边看去。
  路之遥正坐在桌边,明亮的日光照着他的背影,勾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他偏过头来,乌发遮住小半眉眼,那神情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柔和。
  “睡得好么?”
  “还不错……”
  李弱水原本想问外面的情况,却骤然看到他搭在桌上的左手掌心缠了绷带。
  “你手怎么了?”
  “这个吗,不小心伤了。”他毫不遮掩地将左手露给她看,随后又道:“我给你煮了午饭。”
  李弱水看向桌上那个小砂锅,有些了然。
  “以后想做饭一定要叫上我,不然你很容易受伤的。”
  李弱水走上前捧起他的手看了看。
  这绷带包得很好,但只轻巧地缠了两层,大概能看出伤口的长度,横亘掌心,多深便不知道了。
  “以后要小心一点。”
  她嘀咕了一句,随后拿了两个小瓷碗装了粥,放到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