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夏兀自抱着那瓶浓绿色的茶饮,视线定格,大写的“抹茶”两个字里是他们之间无数次的“下次”。
原于她成长环境里的各种冷硬锐刺包裹的污言秽语,她更格外珍惜感恩于别人的温柔善意,大抵是人敬她一分,她便想还十丈。
而与之截然不同的,顾泽西很会说话、哄人。
所以每当他们感情有裂缝出现时,他总会先一步察觉体贴温柔用各种手段、面面俱到地来安抚她,让她那些抱怨怒气甚至是分手的话提前哑火,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时间长了,裂缝只多不少。
她忽然不明白,这样的感情方式真的对吗。
“夏夏,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点麻烦。”顾泽西突然道。
她有些意外。
顾泽西不关注她的私生活,还跟学校里的那些什么她靠着顾泽西套资源的风言风语不同,他分外不喜她这份工作。
“你不用担心那些,成天抛头露面的你太辛苦了,又没有多少钱,天天跳舞跟个戏子似的,谁知道在网络上看你的都是什么人。”顾泽西说。
逢夏打断道:“可那是我为之喜欢、也已经习惯热爱的事情。”
“比起喜不喜欢,人更需要找合适的工作不是吗?”你觉得你能在名利场站稳脚跟吗?顾泽西说,“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可以直接辞掉这个经纪公司,我可以养你啊……”
她已经习惯一聊到她现在的工作,顾泽西就会开展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的模式,叨叨叨的话没完没了。
他还在继续,她本想迈开步子离开,耳畔远远传来两道议论的声音,音量很小。
“宋少爷是真少爷啊,说要帮助新生就全他妈送了,还是无限量……是真帅啊!!”
回答的人满是惊讶:
“啊?是会长啊?我以为是顾泽西送的。”
“怎么可能啊,顾泽西纯纯是去出风头的好吗,真要发也是方欣这个副会长发——而且都算不上学生会什么事,从想法到供应都是宋少爷个人手笔,他是真低调……”
“你没看见吗,刚才舞蹈学院解散也是他说得情,这位才是真正‘心软的神’。”
声音渐行渐远,逢夏的注意力已完全落在那几辆成排的货车上。
银白底色的右下角,沉黑色的“S”标注显得微不可查。
她仔细看。
单薄的字母,更似庞大燎原的清风,再灼热的夏天也变得无所遁形。
“夏夏,我给你说话你听见了吗?”顾泽西略带不悦地问。
逢夏收回眼,不在意地回:
“没有,你要不再说一次?”
“……”
“你呀……”顾泽西咂舌,“我等下去方欣说换班,你们班的带训我来负责,一看就知道你们教官不好相与,我去才能照顾你,免得我的宝贝被人欺负了。”
逢夏随口道:“带训学长能说换就换吗?”
“别人当然不能,我能。”顾泽西自信道,说着自顾自地拨打通方欣的电话,“阿欣,我要多带一个舞蹈学院的班,帮我重新安排。”
“换班?”电话里的女声稍顿,斩钉截铁道,“不行!其他的随你,舞蹈学院的换不了。”
顾泽西:“为什么?”
“舞蹈学院是宋疏迟亲自带,您说为什么?”
“……”
顾泽西讶异道:“什么情况?少爷不是从来都不带班吗?”
空气似乎都陷入沉寂,这几秒安静地出奇。
逢夏眸光微不可查的闪动。
几秒后,女声回答的声音清晰入耳:
“不知道。”
“是会长自己要去的。”
作者有话说:
会长我啊,心眼多着呢
是不是作者没话说评论就没话说,作者立刻来叭叭叭T^T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ata
4瓶;
第9章
◎“如吻唇相渡。”◎
A大的晚训时间是到九点点名后才能散场,按照习惯军训第一天会由各个方阵的带训学长讲解一些注意事项和经验交流作为结束。
夜间不比白天闷热,几片厚重浮云在无垠的天际游走,连着明亮昏黄的星月作伴,勾勒成一片浮动的黯不见边际的海洋。
算自由活动时间。
逢夏嫌站着等累,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地上。
林意眠也跟着:“夏夏,顾泽西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逢夏摇头,“凑不出一句正事儿来。”
“啧。”林意眠兴奋地拉着她的手,“那我跟你说点正事,我知道我们的带训学长是谁了——宋疏迟,惊喜吧!”
逢夏配合地弯着眼,“惊喜。”
“这是惊喜该有的反应吗?”林意眠继续道,“他中午来了,但那会儿你被顾泽西拉走了。你都不知道见到宋疏迟,给这群女孩儿高兴地的,要微信号都成群结队的。”
逢夏眼前浮现下午看到的那抹修长矜贵的身影。
她想。
有的人约莫天生如此。
不必做什么,只是稍稍一笑,也如银河下沉般叫人惊艳难忘。
休息时间各个方阵都闹腾得很,带训学长并不像教官和老师那般重要的身份,到场训话时周围的声量反而是翻倍地吵。
隔壁方阵的带训学长,嗓子都快喊哑了:
“安静!同学们……同学们,安静一下!让我说……”
逢夏甚至没听到他后半句在说什么。
“学长,您什么时候讲完啊?”
“就是,这一整天都要累死了,哪儿有空听训话啊,让大家都回去早点休息呗。”
“学长,诶——”
有些顽劣的,当领头羊,吆喝着三五成群地往后头走。
“同学们,走回去睡觉了啊!明儿个见。”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啊,学长晚安。”
凝聚好的方阵已然胡乱四散开,比沸腾起来四溢满地的粥还要混乱。
“——去哪儿。”
润和如雪山冷泉的声线,清冷的寒气如盖覆下。
从最前端的位置,威压席卷而来。
吵闹的世界蓦地静到连男人军靴踏过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喊着闹着要走的那人身后。
笔挺冷峻的迷彩服站定在跟前,军绿的帽檐下垂,遮住大半的眉眼。
宋疏迟未抬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轻点在名册上,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问:
“——要去哪儿?”
动作和时间在声音响起的那刻弥散,寂静地如同按下暂停键。
强烈的压迫感逼近,面面相觑的人群,呆愣在原地,却无一人敢再乱序动作。
静了几秒。
宋疏迟才不疾不徐地抬起眼,淡淡道:
“列队。”
“……”
须臾之间,方阵规整如初。
逢夏注意到,原来声嘶力竭在喊话的学长看向宋疏迟的眼神充满了感谢。
她回神站好,她的站位在第一排。
“学弟学妹们好,我是宋疏迟,负责接下来为期十五天的带训,很荣幸能陪伴你们大学的第一次军训。”
温和的语气入耳,枯燥的注意事项连带都声动起来,行至尾声。
连周围的女孩都在往这边瞟,逢夏听到他们的带训学长在开玩笑,“诶!我才是你们的带训学长啊,看我,这样我真的会难过的啊。”
“选班长了吗?”宋疏迟问。
逢夏稍顿,出列:“报告。”
按照要求,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着正前方,手心贴着裤子中线。
没有对视上,她也感觉到男人略一看过来的目光。
一秒钟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分外漫长。
宋疏迟微颔首:“不用紧张。”
“我不在的时间有什么事情可以找班长,今天的晚训到此为止,散。”
他们是散场最早的方阵,零零落落逆流地人群接踵而过。
逢夏定格在最中央的位置,对面的视线未停留在她身上片刻,垂着眼睫,月色在分明的五官棱角里翩跹出一片冷淡的阴翳。
他正盖起名册,抬腿往外走。
看起来,比这炎热夏季罕见的清风更难以捕捉。
“会长——”
说出口的时候,逢夏自己都未反应过来。
几乎是在末音落地,她满脑子已经被“不该再这样的场合喊住他”的念头占据。
出现就等于话题中心的人,周围已有不少应声侧目以待的看戏路人。
在逢夏不断后悔时,那双墨黑色的军靴已缓缓步入她的视线范围内。
冷硬的军靴,笔直挺立的长腿,像细细勾画出来的雕塑。
“有事吗?”
逢夏没再往上看,担心连累他的善意被卷入污浊的谣言,出口的话都变得犹豫不决。
“那个……我想说,伞……”
广袤西南操场的清风穿堂而过,翠绿的松柏枝叶打卷飘落,旋过的浩浩荡荡的交织人潮,她的声音似乎被吹成微不可查的尘埃粒子。
大概率被湮灭在人潮中。
未等到回应,逢夏心里的闷热都被吹得一干二净。
顷刻,大面阴影覆盖下。
逢夏错愕地抬头,看过去。
那道矜贵的身影已配合着她的身高,微微靠近。
男人帽檐下的冷白画布,依旧可辨浓黑如墨的眉眼,唇红如朱的烈调色块,逐渐分明入骨。
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望进来,勾着淡淡的弧度。
“想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异常。
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
她思绪似乎在这瞬间被苍白填充。
清润的男声似乎还在耳际,如树叶滴落河海,圈圈涟漪重叠荡漾,一路流淌。
稍顿片刻。
她才反应过来,仓惶地撇开眼作答:
“我想说伞。”
“上次的伞,谢谢你。我要怎么还你……”
“举手之劳。”
如夜风转瞬即逝,宋疏迟已然拉开距离,带着礼貌的笑,轻描淡写道:
“放到学生会就好。”
逢夏还未来得及再次郑重道谢,便听见其他的人在叫他,似乎也是要来问事情的。
宋疏迟朝她点头示意离开,慢步走远。
不断拉开的距离只是几步远,男人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下被拉成嵌进地面的长线。
阴影还未散,距离看起来却像遥遥星河般高不可攀。
各班训话时间陆陆续续结束,人流朝着宿舍的方向涌动。
逢夏依旧盘腿坐在橡胶跑道上,低头在查看她平台账号的数据,两天依旧是0,且未得到经纪人的回应。
眉头微蹙。
没一会,老段定时定点拿着计时器过来,严肃道:“准半个小时军姿不准动,我盯着你呢啊。”
带训学长的解散不比教官严格,没散场的学生都往她这边看。
认识她的同学太多,拿手机拍照的,还有人冲着她开玩笑。
“狐狸,又闹什么错事儿了?”
“老段你好狠的心啊,怎么能对我们柔弱的系花下这么狠手。”
逢夏熟门熟路从草坪起来,做热身动作。
她轻笑了声,还有心情回:“就是就是。”
“你再是就一个小时,”老段没好气回,“赶紧的。”
夏夜西风穿过时间洪河迎面吹拂,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微不可查飘摇与风中,似与秒表上的数值一同横流。
一分一秒过。
她的背脊笔直得像有尺子丈量出来的那般,指尖动作丝毫不动,只是宽大的帽檐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