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话阴阳怪气?梁招月,这话也就你说得出来。”周云川干脆起身走到靠窗的位置。时值正午,来闲庭山庄吃饭的人并不少,院里进进出出,真是络绎不绝。远近闻名的悠闲圣地,时下他们却来这里吵架,不知道是不是闲得荒。
这话一出,梁招月一下子就没了下文,她在想,周云川为什么说这话。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的周云川又幽幽然道:“我大约知道你今天来我公司找我什么事了。”
事情回到最初的原点,梁招月静静地等下文。
“妈妈之前打过我几次电话,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带你回家吃饭。至于吃饭要说些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周云川环抱双臂,冷冷地说:“就这些,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梁招月摇摇头,赵荔为什么打电话给周云川,然后回家吃饭的目的是什么,她比任周人都清楚。赵荔就是猜中了她会找借口不回家,反正每个月生活费打过去就是了。于是转道找上周云川。
但她不知道,上回那次吃饭导致两人回家大吵,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回家吃饭。后来赵荔再来电话,周云川就推脱工作忙,过段时间再回家。至于过段时间是多久,就不得而知。
闲庭山庄的包厢装置的是隔音墙,因此屋里怎么大声说话,外面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听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梁招月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云川扫她一眼,目光挪移道窗外繁茂的榕树,他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回答梁招月:“跟你说有什么用,跟我给妈的理由不是一样的。搞不好你们还会在电话里吵一架。”
最后这句话周云川憋了很久,终于还是置气般地说出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含义在里面。梁招月听到最后,整个人像垮了一样,原本笔直的背脊瞬间弯曲,整个人低伏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地底压抑良久而后发出,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下次要吵架记得选个好位置。”周云川低伏到她耳旁,低缓地说道。这个动作对恋人或夫妻来说,应该是极其暧昧又温暖的姿势,可现在,梁招月只觉得周身冒着一股寒冰,慎得慌。
“周云川,你说话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梁招月咬着牙一字一字句道。
刚结婚那会,两人对彼此的称呼都是直呼其名。梁招月是觉得方便,周云川却闻出了一丝甜蜜的味道。尤其每次梁招月被周云川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喜欢喊他名字,连名带姓地喊,当时还觉得是夫妻间的情趣,到了今天,却深觉透露着嘲讽,一种彻头彻尾的嘲讽。
周云川双手伏在梁招月所在椅子的两侧,自我嘲弄般说道:“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叫我名字是种甜蜜,真是可笑至极。”
在这场婚姻,梁招月本就理亏。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周云川多少是奔着喜欢她而去结婚的,而她不尽然,这点上她是自私的。
周云川将架子上的大衣搭在手腕间,走到门口,拉门把的动作一顿。本来冷了这么多天,多少以为梁招月是来握手言欢,只是没想到。有时事情走到了最难的困境,不让它再更难点,都有点对不起自己。这样一想,周云川转身回到梁招月身旁,继而按住她的双肩,靠在她耳旁一字一句道:“你因为什么跟我结婚,你自己最清楚。”
听到这话,梁招月心中最隐秘的一块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到台面上。她转头看向周云川,脸颊划过他的唇角,然而她现在没有任周旖旎的心思。她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周云川很满意她的反应,她因为惊讶的双眼此时直直地瞪着自己。他本就极其喜爱她的眼睛,见她这样,伸手摩挲她的眼尾,只是一瞬,很快就离开,快得像是梁招月的一种错觉。
赵荔听她缓缓讲完,伸手打开首饰盒,是玛瑙手镯,色泽鲜红,质地细腻,看着就是花了心思去找识货买的。
“让我猜猜,”赵荔倾身夺过梁招月手中的银行卡,她晃晃手里薄薄的卡片,说:“这里面的钱是不是你爸打给你的?”
梁招月在赵荔面前不敢说谎,点头应道:“嗯,爸爸每月会往里面打一万块钱。”
赵荔将两样东西往身后的餐桌一扔,物什碰到木桌,瞬间发出一阵短促的碰触声,很快的,又是落地无声般寂静。
梁招月微低头,满是懊恼。今天不该拿出这张卡和那个首饰盒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到赵荔的冷嘲热讽:“一口一个爸爸,倒是叫得亲热得很。梁招月,那你当初怎么舍得让我跟你爸离婚。”
赵荔每说一句,对面的梁招月头就埋得越低。
赵荔抬起她的下巴,冷厉地扫向她:“说啊。”
梁招月后退一步,离开母亲的碰触,别过脸,脸色平静地说着:“你们过得不幸福,与其天天吵,不如离婚来得痛快。”她口语很和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赵荔走到阳台。屋外阳光大好,热烈的太阳光照进屋里,一室亮堂。
她在光线明亮中转身,凝视着梁招月:“梁招月,我们当初说好了。我和你爸离婚,你结婚。你可别忘了。”
梁招月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从打算结婚的那天起,这句话就像被藏进地窖的瓦罐里,从此随着时间尘封。
赵荔还在那头说:“你要你父亲自由。”她笑笑,没有刚来时的怨妇市侩气:“你想让我安静,让我不炒股也行,生个孩子吧。你们工作忙也没事。我时间多得是,我帮你们带。”
孩子孩子孩子,从她结婚起,赵荔就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念叨:赶紧生个孩子。既然结婚了,就赶紧生个孩子。说到孩子这个话题,她就像是鱼得了水,浑身舒畅。
梁招月盯着地板看,这几天周云川没在家,她晚上一个人吃完饭,忙一会课件,然后就装温水拖地板。此时从上往下看,地板擦得锃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
屋外气温低,脚上踩着棉拖,身上套着毛衫。梁招月却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霎那间侵没全身。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脱离在身体之外,远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我暂时没打算要小孩,时间安排不开。”
“梁招月,换个说法。别总是拿时间来搪塞我。”
梁招月妥协,延缓着时间说:“等明年,今年我们都太忙了。没那个心思。”
赵荔回到沙发坐着,她仔细端详着一手抚养长大的女儿,左看又瞧都觉得哪里都满意。如果再听话点那就更好了。
“你结婚三年,就用这句话敷衍了我三年,马上就第四年了,你是不是到时又要用同样的话来堵我?梁招月。”
一室安静,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蔓延。梁招月无言以对,因为母亲说得没错。
“以后别和妈妈在家里吵。”周云川离开时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临近月底,大大小小的街上洋溢着节日的氛围。近年来圣诞节在国内大肆盛行,热闹得紧。很多商家打着节日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进行年尾大促销,走到那都是红色海报与圣诞树。本该是凑热闹的节日,梁招月却苦不堪言地同细胞系的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商量元旦过后迎来的期末考试卷。
“梁招月,名词解释第一道题和第三道题换成简单一点的;”秦老师翻了大纲教案,又指着选择题说:“选择题改几道,就从去年的卷子上抽几道换进来。”
梁招月一一在他说的题目上做了标记,不时点点头。
“然后,”秦老师将试卷翻到背面,说:“问答题第三道换成去年试卷的第三道。”
秦老师还在参照大纲看题目,梁招月翻出去年卷子的问答第三大题,思考再三,不得不打断他:“老师,这题对学生来说会不会难了一点?”梁招月去年参与后期批改试卷,当时这道题,能全部答对的人数寥寥无几。
秦老师看她一眼,笑着说:“这道题我还在课上讲过,后来又特地布置成课后作业。这次就是想看看他们平时有没有好好听课,认真做课后作业。”
几乎每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学生们都如临大敌。都说一个学期的知识都在凝聚在期末前一个礼拜挑灯熬夜的复习上。老师们也知道学生们的情况,布置试卷的时候,除了平时课上的内容,也有参考往年的试卷。
梁招月点点头,只听秦老师又说:“最后一个概率题第三问改一下。”
耳旁是笔尖刷刷的声音,这边刚记录完毕,梁招月又马不停蹄地拿着红笔按着他的要求改了一遍。
“嗯,差不多了。”秦老师直起身,看看腕表,不免笑道:“这都快7点了,就先这样吧。你改完我再过一遍,没问题就可以交上去。”
梁招月将所有资料分门别类归纳好,听到秦老师这样讲难得松了口气:“好,明天早上9点,我送到您办公室。”
“麻烦你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家。”秦老师笑呵呵地离开办公室。
忙完正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圣诞节,早上好些家里已婚有小孩的老师们都在热闹地讨论近期热映的电影,然后都决定下班就举家吃完饭进电影院来度过这个热闹的节日,说得差不多了有些老师还默默祈祷今天能早点下班。
梁招月混在一群说得眉开眼笑的老师中默默不语,明明她也是已婚人士,却体会不到她们从内心洋溢出来的喜悦,是以她多半也插不上话,很多时候都是做一名沉默的倾听者。
有老师察觉道她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不言,遍好奇地问:“梁老师晚上怎么安排?”
梁招月结婚的事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只是很少听她提起,就连她的丈夫也只见过那么一次,这还是第一年周云川每晚跑来接梁招月下班被其他老师看到而后说开的。
当事人梁招月当时也只是笑笑而过。过后给大家补了喜糖。
现在猛然被人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梁招月一时竟然不知道如周开口。
先前提问的老师见她这样,自觉尴尬,便打趣道:“梁老师老公长得真是好看,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玩法跟我们不一样。”
就这么缓解沉默的几秒中,梁招月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番说辞,便顺着那位老师的台阶往下说:“也没有,就是吃饭看电影,跟大家都一样的打算。”
有男老师听后笑道:“这就是广大人民的节日庆祝日常。”
有人也附和着点头,话题很快就从梁招月身上转开,转到期末事情安排上去了。
关上电脑,梁招月整理了一部分要带回家进行修改的卷子,然后锁上抽屉,拿钥匙锁门离开新二教。
到了停车场,坐到车里的时候,梁招月维持了一天的平静在这窄小安静的区域里分崩离析。很多事情其实只有出现裂痕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的不同与严重性。
比如结婚三年,梁招月好像还没和周云川欢欢喜喜地去外面完整地看过一部电影。通常出门解闷游玩的事都是周云川一手操办,他事先询问梁招月的休息时间,而后定下时间和场地,然后将结果告诉梁招月。她只要人去参加即可,其余的都不用她操心。
然而就算周云川准备得十足充分,将各种意外合计算在里面,他尚觉得计划可谓是完美无瑕。很多时候问题还是出在梁招月身上,比如周末有学生去新二教做实验,结果失手打翻贵重试剂,该试剂是梁招月在掌管,钥匙在她身上。于是一通电话过来,她就急急忙忙跑回学校,等再次返回,电影已经结束了。
类似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后来一腔热情的周云川也慢慢变得无奈心累,是以这么一回想,梁招月觉得对不起周云川的地方似乎有点多。
汽车驶在宽阔的大马路上,路旁两侧种满了绿化植物,尽管天已然漆黑,在明亮路灯的照耀下,这些绿化植物就像是黑夜里独自美丽的幽灵,有了它们的陪伴,归家之路也没之前的急切,回家又是面对只有她一人的屋子,确实没什么可值得向往的。车子进入隧道,梁招月在分岔口拐了道,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决定,她打算去海湾区的住处。
偶然间她得知这段时间周云川一直居住在那里。
是的,从上回闲庭山庄的不欢而散之后,周云川以工作忙碌为由,跑去海湾区居住。海湾区离他公司相比现在的住处也就多了十来分钟的车程。当初选择现在的旧房子,全然是考虑到这里离梁招月工作的学校近些。
车子驶出隧道,前方不远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正好又是红灯,车速变缓,而后慢慢停下。梁招月五指敲着方向盘,余光看到黑着屏的手机,拿过来用指纹点开,翻开近期联系人界面,顶上赫然摆着“周云川”三个打字。
要不要打?还是过去了再打?两种选择一直环绕在她头顶。有那么一瞬她真厌烦现在犹疑不决的自己。
行动先于大脑,就在梁招月恍惚的瞬间,手机听筒里传来多日不见的周云川的声音:“喂,梁招月?梁招月?”
原来就在迟疑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屏幕,电话就在不知不觉中拨了出去。
周云川的声音很好听,开心的时候是清越的爽朗,毫无表情的时候带着玩味,现在……
“梁招月?你在听吗?”周云川没得到这边的回应又问了两句。
“嗯,”梁招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周云川前两句的语气就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后两句倒有了点熟稔的意思。而这中间的差别是什么?梁招月一时不得而知。
那头得到她的回应,随即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周云川再也没出声说一句话,倒是时不时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
绿灯了,车子重新启动,梁招月换上蓝牙耳机,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发出干涩的声音问道:“你吃饭了吗?”
到头来这句属于陌生人的日常招呼,时下变成了她打破这份沉寂的最佳工具。
也许是她这里背景音太过安静,周云川靠着沙发皱眉,反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要不要实话实说,梁招月再一次陷入两难境地。
“梁招月。回答我,不然我就挂了。”周云川不耐地说道。
他挂电话的潜台词就是:直至明天早晨,你别想我会接你电话。有时这个人真是幼稚得很。
“我在开车。”无奈之下,梁招月只好如实相告。周云川一向反对她开车通话,他曾说过:你开车上路,不仅仅就只是考虑你自己的安全问题,还有别人的。这么一想,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又是认真得紧。
果不其然,梁招月下一刻就听到周云川拔高声音道:“梁招月,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开车不要打电话,你怎么就这么不讲记性。你真是……”想气死我这四个字临到嘴边,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压下去了。不能说,他能做得已经够多了,再什么都说出去就真的是太丢人了,他不要败得一塌糊涂。
趁乱中,梁招月直视前方的路况,前方的指向标上标示着海湾城直行。行驶过十字路过,路段变得更加开阔,周遭迎来陌生的街景,她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周云川,我想见你。”
也不等周云川的回应,梁招月迅速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听着嘟嘟声的周云川望着墙壁的婚纱照,双手掩面。
海湾区的住处管理严格,进出都需要扫车牌通过。梁招月这辆车是后来买的,信息并没有备份到这里,周云川说过她一回,当时她笑着说反正也很少过去那里,而且过来总是坐周云川的车,便一直拖着没来登记入库。
之前真是不觉得麻烦,现在要开车进来,栏杆阻隔前进的道路。门亭的保安也跑过来要信息,梁招月顿时悔不当初。
“我是这里的住户,但很少来这边,我拿身份证登记可以吗?”梁招月试图说服保安让她通过。
保安却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他说:“梁小姐,我们这有规定,除非你出示证明。就算你用身份证,也必须要里面的住户出来接你才可以。”
听完这话,梁招月觉得此行算错了。她正要回答算了,不想余光看见周云川的身影从大门里面出来。
周云川也很快注意到她,三两步快跑过来,然后同保安讲了几句话,又出示出入通行卡。保安这才点头放行,关卡随即升起。
周云川透过门窗看她,被看的人倒是很安静,也直直地回瞪他。他偏头掩嘴咳嗽,极其不自然地说道:“你下车,我来开。”
这里的停车位置在哪里,梁招月并不清楚。听他这么说,倒是乖乖地开门下车,将驾驶座的位置让出来。
海湾区的房子是周云川父母买下来给两人当婚房的,装修家具一应俱全,即可入住。这里离梁招月工作地点较远,权衡之下,这处便空出来,两人搬去了早先年前周云川父亲名下的一套房产,也就是他们现在的住处。
周云川输入指纹打开门,梁招月跟在后面进去。一进屋子迎面而来一股暖气,她脱下大衣,放下工作包,周云川从鞋柜挑出一双棉拖,“穿拖鞋。”也不正眼看她,声音听着闷闷的。
梁招月看了眼拖鞋的式样,眼露诧异,这双拖鞋同家里的一模一样,又看了看周云川脚上的,也跟家里的一样,而且都是情侣款。
周云川见她来回盯着拖鞋看,也跟着扫了两眼,而后心中叫苦。他来这里住过几次,所有的家具洗漱用品都跟那边的一模一样。两人前些天才闹过不愉快,说是吵架都不为过,现在突然他双手奉上情侣款鞋子,怎么想他的脸都有点拉不下来。
好在梁招月并没有以此作为话题展开,她点点头穿上拖鞋,然后尽量自然地露出一个微笑,问:“你吃饭了吗?”
接到她的来电时,周云川也刚到家里没几分钟,本想硬着头皮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让梁招月说完赶紧回去另一个家。但转头又看梁招月这个架势猜想她应该是直接从学校过来,应该没用过餐。叹口气如实回答:“没有。”
听到他的回答,梁招月不禁松了口气。她就怕周云川说吃过了,如果他这么说,那么她今天就白来了。
“我也还没吃。外面这么冷,我们干脆在家里简单煮点。”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去拉开冰箱的门,她低声嘀咕:“不知家里有没有食材……”
听完他前半段话,周云川只觉得无语:他什么时候说要在家里煮了?又见她去拉冰箱的门,正想出手阻止,却已然来不及。望着梁招月顿时僵硬的背影,无奈叹气,他想算了吧,随便梁招月怎么想。
冰箱塞得满满的,从蔬菜到肉到海鲜塞了满满一柜。这证明住在这里的人及时更换冰箱的食物,同时还隐约传达着另一个隐秘的事实:周云川打算常住。短时间内他并没有回家的意思。
一时间梁招月的观感很复杂,原本怀揣着讲和的心思在看到塞得满满的冰箱顿时荡然无存。她内心苦笑,原来是她一厢情愿了。
她关上门,抓着门把,勉强笑着说:“我好像落了一份重要的文件,得赶紧回学校拿。明天……”
她不敢看自己,说话的语序都不是很流畅。周云川伸手欲按住她的双肩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可是手靠近了,离得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又退缩了。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每回都是他主动在身后忙得东奔西跑,绞尽脑汁让梁招月觉得结婚还挺好的,他想总有一天,梁招月会对自己不一样的。可努力这么久,关系还是没有半点进步。哪怕她现在看到满柜子的食物,什么话都不问,只想逃离。
“明天还要着急着交。我先回去拿。”梁招月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肉里,她感到阵阵痛意,而后将未说完的话接着讲完。
不对,还是太不甘心了,不能就这么算了。余光注意到梁招月在换鞋。准备了很久的同款情侣拖鞋,她才难得穿了一次,可是还没捂热几分钟,她又卸下再次离去。周云川在她开门要离开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腕,他沉着脸。
两人彼此凝视良久,周云川才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出口:“你来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如果没拉开那个冰箱门,梁招月对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来找你,然后问你要不要回家。”可是在那之后,这句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让自己镇定下来,说着连自己都要大笑的谎言,说:“隧道开错道了。”
忍着忍着,周云川告诉自己以前都忍下来了,也不差现在这个时候,“你电话不是这么讲的。”
本以为梁招月会承认电话里的内容,谁曾想她轻轻笑道:“我想你听错了。”
饶是修养再好的周云川这会也要被气炸了,他直直盯着梁招月,一字一句地道:“梁招月,你不要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梁招月静静地等待后面的内容。可是周云川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内容。
梁招月垂眸再三强调地说:“周云川,你听错了。”
这句话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稻草,周云川甩开她的手:“你不要以为我好欺负,梁招月。”话音刚落他就替梁招月打开门,黑着脸道:“我送你下去。”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梁招月想了一路也没弄明白。冬天的夜晚相对夏天更静谧,梁招月走出车库,高大的梁木立在左侧,这时路上的人很少,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影子忽长忽短。
很快就走到了自家门口,她拿钥匙的时候,手一滑,钥匙落在地上,梁招月弯腰捡拾的时候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圣诞节之夜她去找周云川,结果被他赶出家门,又想到那个自从结婚后就没进去住过的家,现在在周云川的入住后充满了家的气息,又想到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
为此梁招月不禁打了个寒噤,她是不是可以姑且这么认为:周云川这是要跟她分居?
梁招月是个行动力强势的人,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她势必要得到确认。因此她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周云川发去一条短信,内容直白得很:周云川,你这是在跟我闹分居?
正在看纪录片的周云川听到手机一震,旋即侧身拿过来。待看到手机短信后,他缓缓笑了,是被气的,而后盯着屏幕上的发呆。梁招月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她的脑部构件是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她的口气还能这么地无辜和若无其事。
周云川捧着手机打了一大段字,看了两遍,觉得太过长篇累赘了,复又删掉重打。反反复复修改了多次,最终回了一句模拟两可的话过去:你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问题再次踢到自己这边。梁招月难得一夜无眠。
赵荔见她情绪低落,明显被孩子这个问题困扰了。她笑笑:“东西我就不要了。过几天和周云川回家吃饭,我会做一桌你们爱吃的菜等着你们。”说罢拍拍她的肩膀,而后穿鞋离开。
她来得时候闹得凶,离开的时候却悄然无息。
随着两扇门轻轻阖上,梁招月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回到卧室,找到手机,给周云川打了个电话。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众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眼望去,全是纸醉金迷。可他也明白,纵使再繁华迷人眼的世界,撕开了表面的光鲜亮丽,底子里满目疮痍,经不起人性的一丝考验。
每到这种时候,人就格外贪恋那一丝未经任何雕琢粉饰的单纯与热烈。
哪怕是早就不需要这种情感的周云川,此时此刻也丝毫不能免俗。
就是这一瞬,他打消了让人过去接她的想法。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收到梁招月发来的地址,他掐掉吸了没两口的烟,回到宴会厅,穿过重重光鲜亮丽的人群,和宴会的主人打过招呼,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这浮华的名利场。
只身没入这冰冷的黑夜中。
第
21
章
21
九点多的夜晚,梁招月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的街道上,悄然静候。
不远处就是著名的华尔街,几栋摩天大厦的门口,人员进进出出,个个西装革履,神色严肃而匆忙,梁招月看着他们,不禁想到了周云川。
那几年在这边工作时,他是不是也这般模样?
可惜她从未见过那时的他,只能全靠想象。
她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各种各样的场景,一边朝汽车驶来的方向看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不知经过了多少辆车后,总算有一辆车缓缓停下。是一辆劳斯莱斯,夜色下,流畅的车身极显低调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