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川走到梁招月身边,这时他没了适才强硬的作风,彬彬有礼地做出一副邀请的姿态。
也是,都到了他家楼下,钱包和手机都在他手上,外面大门就是出去也要刷卡,梁招月根本没有退路可选。
她看他一眼,缩在风衣领子里,低头往里走。
走的过程中,她稍微留意身后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劲,她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往后看。
周云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丝毫未动。他笑着看她,见她停下来,轻声道:“一开始这么听话就好了。”
口吻很熟悉,像她那天说的“要是当我是陌生同学就好了”
。
梁招月想说,其实她可以很听话。
是周云川自己没给她这个机会,不过这话她藏在心里。
从前两人关系最亲密的时候她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去,往后大概也没再什么机会。
他输入密码开了门,按下客厅的开关,漆黑的屋子,一室变得亮堂。
周云川这住处很新,看着刚装修完不久。
他一边给她拿拖鞋,一边解释道:“回来大概会用到,让人重新装修了一番。”
看清屋内景况,梁招月瞬然睁大眼,周云川再次露出满意的神情。他欣赏着她眼神中的不可思议,以及欲言又止的模样。
待他欣赏得差不多了,他微伏身体,在她耳边低声问:“喜欢吗?”
梁招月别过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瞬间她别开脸,选择默不作声。
周云川继续道:“送你的礼物。”
声色低低然,静谧的夜为它增色添彩。犹如一张白纸,着墨几笔,纸上多了几许颜色。
他的声音,以及眼前的一室景象,梁招月不能说是不动容的。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划过她的脸颊。
高考毕业后,周云川怕她在家无聊,有回捎上她去公司办公,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高考期间梁招月压力大。吃不好睡不稳,神经时刻紧绷着。
周云川注意到,便告诉她,不用紧张,随心考便是。
这话梁招月听得太多遍,身边的同学,学校里的老师们,哪个不是这么说。可心里的紧张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周云川见这番说辞并不能宽慰到她,处理完一份融资报告。他笑着应许她,考完后,他的时间都是她的。
梁招月当时眨着眼睛,不太敢相信这些话出自他口。毕竟他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
她一声吞吞吐吐的诧异引起周云川的注意,他从一堆文件中抬眼看他,神色松然,挑眉道:“我什么骗过你?”
就连父母都没这么许诺过她,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海外市场一个一个紧跟着开辟。更多情况下周承航和梁敏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赶去机场的途中。
他们飘落世界各地角落,唯独不包括她的角落里。
那次电影的内容,梁招月已经忘得差不多。
只记得开头主人公的房子装置她很喜欢,走简约风格,色调以白色和淡墨绿色相间。电影结束后她同周云川絮絮叨叨地讲了许久。重复得最多的便是,她希望将来她也要有这样的一套房子。
时隔多年,当初听她说这话的人,将她的期盼记在心里。回来之际,他送给她一套年少时梦想的房子。
那是她梦想承载的居所。
她一直期望可以有个家,不需要大,人也不需要多,温暖舒适即可。
可这样简单的愿望,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如今它变得不再奢侈。
可是眼前的不奢侈也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他静悄悄地离开,没有任何预知性。如今突然回来,也是没有告知性。
她的生活,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何其轻巧。
周云川将她拥进怀里,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痕。
她一哭,周云川便四下无辙。
他宽抚她,见她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很是没辙,摇头笑道:“哭什么?”
梁招月想不是这样的,四年不见,她长大了,不会再让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给个棒槌再给颗糖的时代已然过去。
周云川不慌不忙,将她带到盥洗室。
盥洗室的墙呈墨绿色,不过颜色要稍微淡些。正对着盥洗台的是一面灰白色的磨砂墙,从地上延伸到天花板。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
灰白色磨砂墙上的挂饰也很奇巧,一面墨绿色的光滑玻璃,颜色较深;正下方是一根椭圆形柱子,上面挂着两条毛巾。
隔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颜色搭配得很妙。
冷淡之间,又有温情。
梁招月哭得更凶了。
她的希冀原本毫无去处,过去她短暂地将它们倾覆在周云川身上;周云川不懂,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某天他没有预知性全然从她的世界抽离。
现在他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突然回来,将她年少时的所愿所想,一件件地双手奉上。
耳边传来流水哗啦声。
没一会儿,周云川拿着一条温热毛巾,替她擦拭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好像此时的梁招月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需要他时刻提意。
眼眶红红的,梁招月扯过他手里的毛巾,双眼埋在温热的毛巾里。
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毛巾承载了她眼泪的去处。
“你先出去。”梁招月声音沙哑。想了很久,到头来,只有这么一句。
周云川觉得目前这一切尚可满意。他尽了最大的诚意跟她道歉,道歉这些年的分开。
“我让秘书买了你的衣服,我去给你拿。”周云川静静等了好一会,还是没能等到梁招月从毛巾中抬眼看他。
不过也不急。
最起码,今晚梁招月能放下一些计较,一切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
等梁招月从盥洗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
周云川差秘书买的衣服,正合身得很。诧异之余,她将浴室收拾好,开门出去之前,她站到盥洗台面前。
正对着那面淡墨绿色以及灰白色磨砂的墙面,静望良久。
她一出来,就听见周云川拿着电话,几次扶额。
“我知道,为什么她从周家迁出的事你之前不告诉我?”
周之仁也生着气,大儿子生前也是因为这个孩子的问题,从头到尾忤逆他。现在倒好,对象换成了小儿子。
“你这是跟你老子说话的态度?周云川别以为我真惯着你。”电话那头的周之仁中气十足。
周云川笑了笑,丝毫没有怵意,硬着声音道:“爸,你知道,威胁我没用,一早就没用。”
周之仁气得头顶冒烟,一旁的保姆干着急,无声提醒他,可别再生气,这血压好不容易降下去。
他顺顺气,半晌很是老道地说:“听说你回来有段时间了。”
老爷子脾气还是没怎变,就是不能好好说话。周云川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说:“不用听谁说,你一向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周之仁哼了声,这会倒心宽体胖:“有时间回来一趟。”
周云川也果决,回了句:“没空。”在梁招月成长过程中,梁敏和周承航将全部重心投到工作里,对她关心极少。梁招月读书期间的家长会,两人参加的次数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
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家长会,梁招月也没抱多少希冀他们能来参加。
临近家长会开始,学生们都在班级外走廊等候,家长们则坐在他们位置上。
整个班级人头攒动,只有梁招月的位置始终保持空落。
梁招月看了眼时间,又回头望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座位。轻轻叹气。
“呜呜你看你看,那个人好帅。”
“谁的家长?这么年轻?”
走廊里顿时鼓起一阵躁动,心事缠身的梁招月也不以为意。之前读高一时,她们班有对双胞胎,父母都很年轻,爸爸英俊,妈妈柔美。记得当时有回家长会,姐姐挽着爸爸的手,一起下楼,班主任还将父亲错认作是姐姐的男朋友,为此闹了一个笑话。
梁招月自动过滤耳边此起彼伏的躁动,双手撑在栏杆,身体低伏,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失落里。
教学楼正对着操场。因为开家长会的缘故,偌大的篮球场与足球场上人数寥寥无几。
她远远探寻。
稀稀落落的人影中,没有一个是她要等来的人。
不出意外,梁敏和周承航再一次缺席她的家长会。
她拉拉书包背带,准备回家。
走出没两步,她被一道不是很熟悉的,但听着很是清润的声音唤住。
“梁招月。”
声音如林中幽竹,声色清清然。
回头一看,声音的主人正是刚回国不久的周云川——她的小叔。
周云川腿长,没走几步就来到她面前。
周围同学们的目光此时都朝这边涌聚,低低压压的声音,细细碎碎窜入耳里。
梁招月稳住心神,低低唤了句:“小叔。”
心里想的却是,爷爷口中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的小叔,这会怎么出现在她的学校里。
周云川身姿挺拔,着一身裁剪得宜的西装,神色肃然,看样子应该是从某个商务会议赶过来。
周云川点点头,侧过脸扫了眼班级的状况,直达目的,说:“带我去你的座位。”
这意思是他要参加她此次的家长会?
梁招月瞬间怔愣住,一时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只是盯着周云川看。
许是梁招月此刻的表情引起了周云川的注意,不同于先前的面无表情,他缓和下刚从会议下来的严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有什么问题吗?”
这声提问拉回梁招月的所有注意力,她回过神,扯出一个自认为过得去的笑容,“我带您过去。”
听到她口中的称呼“您”,周云川挑挑眉,无声跟在梁招月身后。
梁招月个子高,位置被分在班级后排。她带周云川走到第三组倒数第二桌,低声说:“小叔,这是我的位置。”
周云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好。”
他坐下,不知是不是因为气场的缘故。梁招月觉得周云川刚一落座,周遭原本宽敞空间,这会变得狭窄许多。
梁招月拉开书包,从文具袋取出一只黑色圆珠笔。圆珠笔拿出半截,瞬眼之间又被她放回去。她不慌不忙
地拉开小暗袋,取出一只墨绿色外壳的钢笔,连带着一本淡绿色笔记本,一齐放到周云川面前,说:“待会可能会用到。”
周云川正想说不需要,定神一看,她拿的钢笔正是他前段时间带给她的礼物,他会心一笑,打开钢笔的笔帽,侧过脸同梁招月说:“王叔在楼下等着,你让他带你先吃点东西。”
余光注意到班主任抱着资料从走廊走过,梁招月也不便再说,只应了声好。
班主任的声音从班里不时漏出来。
平日里跟梁招月关系尚可的女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梁招月,刚才那是你小叔?”“你小叔这么年轻,怎么没听你提到过。”
……
话题无非不是关于周云川。
其实就连梁招月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时候是周云川过来参加她的家长会。她正要出声,书包里传来震震响动,她取出来一看,来电人是梁敏。
匆忙之下,她回:“是我小叔,”然后抱着手机说:“我接个电话,回头说。拜拜。”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间。
电话那头的梁敏喊了她声:“然然。”
梁招月抱着手机,心里有无数委屈。虽然有时对父母的缺席已经习惯如常,可是这个时候,她听到母亲熟悉的呼唤,还是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妈妈,”她哽着嗓子回了句。
梁敏在电话那头静默好一会,这才同她道歉:“这边临时要开会,我和你爸爸都赶不过去,正巧在公司楼下碰到你小叔。”
她点到即止,问:“见到你小叔了吗?”
梁招月点着头,旋即意识到梁敏并看不到,她耳旁重新想着恰才那道清润的声音,“嗯,他现在正在班里听班主任讲话。”
梁敏久久地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她打算对自己的不作数做出一番补救:“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小西湖那家牛寿司?”
她确实提过一次,没想到梁敏还记得。
梁敏向她承诺:“下个月就是你生日,到时我和你爸爸带你去,算是这次食言的弥补。”
对此梁招月并没有感到开心或者一丝期待,她只是问:“真的吗?”
父母许过她太多次虚晃的承诺,一次次的期待总是有变故,最后变成了一次次空落落的失望。
她并不相信梁敏此时说的约会。
梁敏向她再三保证,“这次说话算数。我和你爸爸已经将那天给你空出来。到时一定带你去。”
结束与母亲的通话,梁招月下到一楼,果然如周云川所说,王叔正在楼梯口候着她。
王叔上前一步,“周总让我带你先去吃些东西。”
梁招月摇摇头,说:“王叔,我不饿,我想去图书馆还几本书,你先去车上,我待会过去找您。”
王叔看了眼手表,有些迟疑。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梁招月再一次打断。
“小叔那边,我待会跟他说。”
免去后顾之忧,王叔也不再坚持,说:“有事随时联系我。”
这次家长会开的时间有些长,梁招月踢着花坛边上的小碎石,不时回头看看楼梯口的情况。
就在她百无聊赖,想坐下看会单词书的时候,教楼上传来阵阵躁动。
陌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招月明白,家长会终于结束。
家长们有条不紊地下楼梯,神情各异。
周云川装扮正式,加上他气质出众,梁招月不费一丝力气在众人之中锁定他。
走到一楼,出了教学楼,梁招月小碎步追上去。
“小叔。”
她声音仍是轻轻的,像飘在空中的风筝似的,随时可能断线。
周云川拿起手机的手一顿,掠过她,朝她身后看去。
梁招月了然地从这个细微动作,得到一丝讯息。
“我让王叔先去车上等候。”
周云川听到这话,不由得正起神情审视她。不过随之一想,不过是个读高中的孩子,她要问的都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