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春夜浓情 > 第27章
他将钢笔和本子还给梁招月,一边走一边处理手机里收到的邮件。
梁招月将东西放进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周云川步子大,步速快。走没几分钟,梁招月很明显地感到吃力,她有些追不上他。
周云川快速处理过邮箱里的邮件,走了好一会,恍然意识到身后好似缺了点什么东西。他收下手机,朝后看去。
梁招月脸颊微红,额头上渗了不少薄汗。见周云川停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咬咬牙,小跑上去。
周云川看了她好一会,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条藏青色手巾,凉凉地递过来,“擦擦。”
他手长得好看,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很是均匀;肤色白皙,筋脉明显。
有些像他这个人,好看是好看,却给人一种不可接触的疏离感。
梁招月顿了顿,伸手接过。
手巾味道清润,清清幽幽的,像他这个人,也像他的声音。
擦好,梁招月将手巾折了折,说:“我洗干净,再还给小叔。”
对面的人答得也快,“不用。”
听他话的意思是不用还了?梁招月露出丝许懊恼,她刚才应该拒绝他才对。
他递手巾也许是客气,她却没有分寸地接过来用。
“我带你去吃东西。”周云川看看腕表,问:“想吃什么?”
吃什么?梁招月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她说:“听小叔安排。”
到了车上,梁招月抱着书包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云川从手机中抬起眼,吩咐王叔:“去小西湖。”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眼,应道:“好。”
说完这句话,周云川再次看回手机屏幕,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划跃。
小西湖是江城一处高奢的会所。前来此处用餐的人,非富即贵。
梁敏和周承航谈公事时,一般挑选此地来迎候客户。梁招月偶然间来过几次,对这里的一家寿司店倒是喜爱得很。
随着周云川走的方向越来越熟悉,梁招月认出周遭布景,她有些不自然地想,周云川即将带她去的,或许可能是一个小时前梁敏才跟她提到过的,牛寿司。
果不其然,梁招月看着面前的门匾,落实了心里的揣测。
周云川挑眉,眼里没落下她脸上的神情,问:“不喜欢?”
梁招月摇摇头:“不是。”
相反她喜欢得紧。
周云川要了间雅间,店长紧跟其后,笑着问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店长这么一问,周云川看向梁招月。梁招月摇摇头。店长很快离开。
周云川好像很忙,这一路走过来,他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处理手机里收到的信息。
梁招月安静地坐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周云川忙完手头的事情,用温热毛巾擦擦手,解开袖口,将袖子挽到手肘处,这才问梁招月。
没接到梁敏的电话时,梁招月倒是有一堆想问的。在梁敏来了电话之后,她却没什么问题。
无非是父母再次在工作与女儿的学习之间,选择了前者。几年下来,她逐渐习惯,间而麻木,着实没什么可问的。
梁招月摇摇头,照实说:“妈妈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
。”
周云川呷了两口茶,闻言笑了笑,说:“电话倒是追得紧。”
言下之意梁招月再清楚不过。她低着头,手指缠来绕去。她想,她就不该来这里吃饭,应该马上回家才是。
只听周云川又说:“关于家长会你有什么要问的?”
从前梁敏身边的秘书过来开家长会,一切事宜从来只跟梁敏和周承航汇报,梁招月也不知道秘书怎么跟两人说,说了什么。不过她成绩上向来给得漂亮,每次家长会后,梁敏和周承航都跟没事人一样。
渐渐的,梁招月也不再好奇。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问她,对于家长会,她想知道什么。
作为家长会的主人公,梁招月自己想知道什么。
包间灯光柔和,给人沉静的感觉。
细密柔和的灯光打在周云川身上、脸上,使得他这个人也温和许多。
梁招月嘴唇张张合合,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她。
踌躇好一会儿,她倒也不再为难自己,诚实道:“不知道。”
周云川笑了一声,笑意简短,似有若无。
包间空间不大,只有他们两人,是以很安静。这声可被忽略的笑声像有个扩音器放在旁边似的,瞬间无限放大,梁招月想当作没听到都难。
为什么会置于这么艰难的一个处境?隔天早上醒来,梁招月精神不佳,往事如魅影,缠了她一整晚,导致整个人昏沉沉的。
她简单洗漱一番,打开门就看见周云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背对着她,笔电的键盘声很清脆,在这个寻常安静的清晨,很是显然。
梁招月靠在门边,悄然无声地观赏他的背影。
周云川背脊挺直,两肩平直。他一向如此,对于个人形象他历来苛刻。他坚守“站如松,坐如钟”这一准则,他不仅以此严格要求自己,还将这种坚持施加在梁招月身上。
以至于梁招月现在不论是走路还是坐着,都反射性挺直背脊。好似一个不注意,周云川就会突然性出现在她身后,提醒她把腰挺直了。
她幽幽地想,其实这个人真的没怎么变过。他对自己的影响只会历久弥深,这点她不得不承认。
周云川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笔电,回头看向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的梁招月,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掐在七点。他看向她,问:“睡饱了?”
预料中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也不甚在意,起身走到餐厅,说:“过来吃早餐。”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回应,自话自说:“待会送你去学校。”
梁招月走到餐桌旁,桌上赫然摆着的是寿司,种类杂多。
周云川一边倒牛奶,一边说:“家里没什么食材,想起你喜欢吃寿司。就便做了一些。”
樱花寿司、鱼子酱寿司、芝士寿司,还有几类叫不出名字的寿司,材料应有尽有。梁招月不明白周云川口中的“家里没什么食材”,这一句话是如何违心地说出口。
夜里睡得不踏实,中间反复醒了好几次,早上没什么胃口。梁招月只挑了个芝士寿司吃了几口,又将牛奶喝完,端着餐具到厨房洗。
厨房桌台上,洋洋洒洒地摆了一长桌的食材,都是做寿司用的。梁招月垂眸,当作没看到般,径自走到水槽前。
只是手还没碰到水龙头开关,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梁招月将杯子和盘子放在水槽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她在等周云川开口。
她在等周云川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昨晚一句“小叔”的称呼将她拉回七年前,扰乱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平和。
那么接下来他又将会说些什么。
周云川走进厨房,他站了好些会,意识到他不出声,梁招月也不会开口。他斟酌半晌,才出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说话?”
想了半天,也只有这句话比较适合现下的情境。
它足够有冲击性,它在诘问。
它在告诉梁招月这些年的离别都是假的,周云川只是短暂地离开些年,他真的就是因为公事才出国,那些发出去等不到回音的邮件与信息都是她的错觉。
梁招月仰头,将眼泪逼回眼眶。窗外远处的天际,阳光突破重重云层和高耸建筑障碍,有些许破碎的光线投到她现在所站的位置。
时间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分分秒秒,岁岁年年,在见不到的地方大刀阔斧。梁招月也从最初的不解愤懑,变成了现如今的麻木。
她捏紧手指,脸上却是笑着:“说什么好呢?”
她回头朝他轻轻笑着,笑声不带丝毫掩饰。也不知道是在笑从前的自己,还是在笑周云川的伪装。
“说早安,说吃饭?还是说你的工作有多忙?或者说我为什么从周家离开?周云川,你想说什么?”
梁招月右手握成一个拳头,越说到最后,她的拳头握得越紧,声音越激烈,先前的轻笑也换成了一种质问。
他将问题抛出去,借以暂时性打破他们的沉默。梁招月却不接他的话,她以一种更为直白的方式,将问题全部反击回来。
周云川直视她的眼睛,他面色沉稳,丝毫没有被这些话所刺激到。在两人现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他步步紧追:“我换个方式说。”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就是他认为的另外一种方式。
他到底年长她近十岁,在周旋方面,他最有经验。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眼,就打退了梁招月所有好奇的心理。
现在这句话一出,主动权看似站在梁招月这边,其实不然。
他要她问,而不是他来说。
梁招月问什么,问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合适。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上课。”梁招月走到门口,绕过他就要走。
她赤裸裸拒绝他,她不想问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
周云川抓住她的手腕,他冷静地告诉她,不容她拒绝:“我刚才说过,我送你去学校。”
猜到她要拒绝,他适时提醒她:“没卡你出不去。”
楼下小区门口进出都要刷卡。他不说,梁招月还真的忘了这回事。
到了宿舍楼下,梁招月就要下车,周云川动作比她更快一步,他倾身按住门把。
狭窄的空间,加之离得近,两人的鼻息被无限放大。
梁招月忍声,别开脸,她心平气和地就事论事:“今天有实验课,我赶时间。”
“晚上我来接你。”周云川只说了这么一句。却没有相应的动作。
他与她无声争执,若她不答应,他就不放她下去。
他有的是精力与时间和她耗费。
梁招月想起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当时她精神状态不佳,成绩出来之后,果不其然她被甩出前十名。
与父亲只是一味质问她为何考出如此差的成绩不同,周云川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学校候她。
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地监督她晨跑半小时。
回忆总是如此,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光明正大地跑出来捣乱。
平白无故地打搅她的心绪。
这句话打消梁招月要下车的动作,她恰才所说的紧急的实验课也被抛到脑后,她顺势靠向车座背,低头捏着手指,好像在考虑什么。
周云川见她这样,也不再步步紧逼,他维持原来的动作,悄然等候她的下文。
“以后别来找我了。”梁招月迎上他的目光,“周云川,我不是开玩笑。不然我也不用花那么多精力,离开江城,和周家脱离关系。如果你真的要和我好好谈谈,我只想告诉你,你回美国去处理你公司的事,我好好读我的书。我们互不相干。”
密闭的空间隔去外界的声音,梁招月说完这句话,车里保持了长时间的沉寂。
“你认为这可能吗?”良久周云川着沉声说。
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否定了她的长篇大论。
梁招月来回揉着手臂,她微微低头,似有若无地笑着:“为什么不可能?”
“父母离世,你一声不吭出国,爷爷待我跟个陌生人似的。那个家,妈妈在的时候,我还有点是周家孩子的样子。他们一走,我就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一片寂然,声音平波无痕:“你说,有什么不可能的?”
周云川无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这次很意外,梁招月没有拒绝他的接触,她只是盯着他的手背看。
到了这个时候,梁招月漫无边际地想:周云川的手极具有观看价值。
她曾短暂与这双手交握,她感受过来自它的温暖,这在她生活的二十几年中,是仅有可无的。
可也是这双手,给过她短暂温暖之后,又重重地摔下她。
母亲说得对,人这一生,唯有自己不会嫌弃、放弃自己。
不是别无选择,也不是无奈接受。
她只有自己,谁也不能依恋,谁都不能依靠。
周云川抓紧她的手,抓得很紧,手上传来阵阵痛感,这种知觉很快席卷全身。
梁招月无声笑着,同他说:“你回江城吧,不然回美国也好。”
她说得轻松,一脸淡然,周云川却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周云川放开她,坐到一旁,望着眼前的景象。车玻璃正前方是一颗大树,枝繁叶茂。临城一年到头,处处都是绿色。
他现在有些理解她为什么非要选择这座城市。
“我回来这几天,除去第一天没有讲过话,接下来的这两次,你都没问过我一个问题。”他望进她的眼睛,“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
绕来绕去,他要的依旧是她来问。
梁招月笑了声,望向车窗外。校园道路上很多匆匆忙忙的学生,他们都在赶赴接下来的学习课程。
“你看他们,”梁招月指着窗外,侧过脸同他说:“我只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为了多补会觉,只好踩点上课。”
她对现今的状况尚觉满意,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
周云川开门下车绕了一圈,替她打开车门。
梁招月弯腰下车时,周云川悄声靠近,温润的声音绕在耳旁:“下午我来接你。”
“梁招月,你加错了,要放异丙稀,你加乙醇做什么?”赵瑾撇撇嘴,小声念叨:“要取细胞重新离心了,还不知道待会会不会被师姐说。”
梁招月看着被自己弄废的一管试剂样品,朝周文绪和赵瑾道歉:“不好意思,待会师姐那边我去说。”
他们这次试验算是最基础的,本科期间就做过许多次,这回导师新发了一个课题,虽然是做定量PCR检测,实则是根据实验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写一篇报告。
赵瑾不依不饶,上一次她就因为将实验材料污染,不仅拖了她实验的进程,至今师姐看她仍是有不满。
“跟师姐说是其次,报告怎么办?”每组分配的实验细胞材料有限,因为这次实验简单,他们就只有一组材料。
周文绪放下手机,无所谓地说:“算了吧,我跟师兄说说,让他再给我们一组材料。”
赵瑾缩缩头,却是坚持道:“不行,谁弄坏的谁去。”
周文绪口中的这位师哥叫景鸣,大他们一届,虽是年纪相近,这位师哥可不好相处。研究生还没正式入学前,导师将他们这些新生叫来做实验。赵瑾跟的就是这位师哥。
经周文绪提起这个名字,她回忆起那并不美好的一个多月时间。平时她和周文绪在宿舍的时间比较多,眼下自然偏靠她多一些。
梁招月叹气,再次跟他们道歉,说:“对不起,待会做完实验,实验室我来打扫。”
平白无故不用打扫实验室,赵瑾心里终于好受一些,“那就麻烦你了。”
到了材料室,师姐告诉她,景鸣在四楼替老师监督本科学生做实验。为此梁招月从二楼奔向四楼。
景鸣看到她,眉眼一愣,大步走出来:“不是在做实验?”
“师兄,”梁招月点点头:“是在做实验,因为我的失误,细胞都不能再用。”
这意思再明朗不过,景鸣笑笑:“你先等下,我跟他们说一下。”
梁招月站在门口等了会,景鸣这才重新从实验室出来,他步行如风,白大褂一角不时扬起。
下楼梯的时候,景鸣这才问她原因:“怎么做错了?离心出错?”
其实是比这个还要严重的基础问题,梁招月一时有些说不出口,正巧口袋里手机响了,她朝景鸣不好意思笑笑:“师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景鸣下楼梯的步伐一顿,他笑得眉目朗朗,“你接,我拿材料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