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跃的是一串没有标记的号码,可梁招月对这串号码实在熟悉得很,几乎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她等了许久,这才划下接听键。
“爷爷。”
周之仁嗯了声,客气地问:“最近还好吗?”
梁招月摸着楼梯间的窗边,远处是停车场,边上绿林遍布。
“嗯,还可以。”
生疏的问候之后,周之仁表明这通电话的来意:“你叔叔回临城了。”
梁招月收回目光,背靠楼道的墙壁,她娓娓道来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应该是前几天回来的,我有在报告会上见到他。”
周之仁笑,慢声问:“应该?”
梁招月也跟着笑:“小叔没告诉爷爷吗?我也是那天听报告才知道他回来。”
她心胸坦荡,说得丝毫不心虚。周之仁哼了声,这才说:“林家小女儿前段时间回临城,我跟他提了这事,看来是很急,这就追到临城去了。”
听报告回宿舍那天,梁招月听到周文绪说周云川名草有主了。当时没多在意,转念又想,周云川的年纪确实也该成家,她倒没有多少意外。
周之仁的话不过是旁敲侧击,梁招月说:“可能是吧。”
周之仁意思传达到,他悠悠地说:“晚上我会到临城,到时你也来,我们一起吃个饭,顺便见见你未来的婶婶。”
他没给梁招月任何拒绝的机会,说完电话随即断掉。
梁招月仰头看向天花板,楼道光线低,白色的天花板硬是照出灰沉沉的模样。周之仁向来不待见她,这还是头一回他主动提起一起吃个饭。
吃饭倒是其次,见人是主要。
结束今天的实验,打扫完实验室已是下午,走出实验楼,斜阳余辉遍布周身。梁招月叹叹气,正要下楼梯。师兄景鸣从背后唤住她:“梁招月。”
梁招月回头一看,只见景鸣抱着一个大箱子,上面还有一些报告本。
“师兄,”梁招月走到他身旁,看他东西多,箱子放的大多是一些试剂瓶和实验器皿,她问:“这些是要搬到哪里去?”
景鸣笑笑:“搬到老二教,这些都是要给大一师弟师妹们过几天做实验用。”
梁招月去东门正要经过老二教,今天早上这位师哥还帮自己解决了个不小的麻烦,她说:“我帮你带一些过去,正好要经过那里。”
赵瑾口中一向不怎么与人打交道、不好相处的景鸣,这会倒是也不客气,他将一个小箱子取出来,说:“这里都是一些贵重试剂,你帮我拿这些就好。”
梁招月接过,垫垫箱子,并不重。她目光重新放到地上的大箱子,说:“我还可以帮忙拿一些。”
景鸣摇摇头,抱起大箱子,“你拿那个箱子就行。”
正是傍晚时分,校园道上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的学生,景鸣看了梁招月一眼,说:“你待会有事吗?”他刚才听她说要去东门。
“有事,和人约好一起吃饭。”梁招月一想到晚上的吃饭,不禁无声叹气。
景鸣探试性问道:“和室友?”
和室友吃饭那还好,梁招月摇摇头:“家里人。”
“家里人?”景鸣记得梁招月到校报道的时候,只有她一人,后来几次相处,从没听到她提起家人。这会乍一从她口中听到家里人二字不禁有些诧异。
梁招月点头肯定他的疑惑:“是家里人。”
老二教临近东门边上,一路走走说说,很快就到了老二教门口。梁招月看石梯那么长,景鸣搬着这堆实验器皿上去,未免有些吃力,她干脆同他一起送上去。
将实验器皿交给相应的老师,两人并肩出来,景鸣问:“麻烦你了,会不会耽误你晚上和家人吃饭?”
梁招月摇头:“还没到时间。”
景鸣想了想,问:“地址在哪?如果时间赶,我可以送你过去。”
梁招月正要说话,一声清隽的声音叫住她:“梁招月。”
不似之前的温润,这道声音透着些许薄怒。
她回头朝声源看去,是周云川。
她同景鸣抱歉:“我家人来接我了。”她转身就要走,又觉得落了些什么,她再次回到景鸣面前,笑着说:“今天实验的事麻烦师哥了。”
他们导师对实验材料把控严格,材料进出都要记录。梁招月怕景鸣那里也不好做,说:“老师那边回头我去跟他说。”
景鸣却不以为意,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他朝她眨眼:“记录都是假的,老师只是吓唬你们而已。”
梁招月也不知道这话里多少真多少虚,只是说:“师哥下次实验需要人手,可以叫我。”
他们平时的实验大部分都是一起做,研一的学生帮师兄师姐们打下手,或者师兄师姐们到带着他们做实验。梁招月研一上学期进来的时候跟的是另外一位师姐,跟景鸣来往比较少。不过之前景鸣为了写一篇论文,因为参考文献较多,导师怕他筛选不过来,就安排梁招月同他进行文献的初次筛选。自那之后,两人倒是熟了些。
景鸣笑道:“一个月之后确实有个实验,正好人手不够,到时可能要麻烦你。”
同景鸣告别,梁招月这才慢慢地走到周云川面前。
周云川看着景鸣渐走渐远的方向看去,他敛回目光看向梁招月,“同学?”
“算是吧。”她说。
周云川被这话闹笑了,他提醒她:“我跟你讲过,说话做事不要模棱两可。”又再次询问:“只是同学?”
后面这句狐疑引起梁招月的注意,这才认真地看他一眼,她反问:“不然?”
周云川替她打开车门,说:“是同学最好不过。”
后车门开着,梁招月并不坐进去。
周云川提醒她:“待会带你去个地方,地点有点远,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一挑,随即按掉。
夕阳西下,远处天际残霞遍布。梁招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头电话再次打来,周云川无声笑了笑,再次按掉。
下一秒,换成梁招月地手机响了。
“把手机给你小叔。”电话那头是怒气冲天的周之仁,“什么混账东西,老子的电话也不接。”
“是爷爷,”梁招月将手机递给他,“叫你接电话。”
梁招月一脸平静,好像对周之仁为何会把电话打到她这边来丝毫不意外。
周云川笑了。他拿过她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声:“爸,我待会打给你。”说完就把手机关机,扔向后车座,顺便把梁招月也塞进去。
车子呲溜一声划出校门口,汇入归家的车流中。
车子开到海边,周云川率先下车,他拉开后车座,对着梁招月,一脸肃然:“下车。”
直到回到家里要睡下时,梁招月还是不明白。
她回想起与周云川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多月前,她升入高二刚不久,每天早出晚归,忙着与学习斗争;而这年周云川26岁,正带着从华尔街赚的第一桶金,回国着手创业。
梁招月同往常一般,下了晚自习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灯火通明。这令她有些意外。
通常情况下,父母与爷爷都忙于公司的运作,他们在家的时间少得可怜。大多数状况下,家里只有保姆和梁招月两人。
保姆秦阿姨走上前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声告诉她:“你小叔回来了。”
声音虽低,眉眼间却满是喜色。
梁招月惊讶,毕竟秦阿姨口中的这位小叔,常年不着家,大半时间都在外面生活。爷爷提起他,总是又叹又气。
梁招月换上鞋,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客厅响起爷爷周之仁的声音,气劲十足,充满愤怒。
梁招月看到父亲周承航坐在沙发边上,右手扶额,微微闭着眼。母亲则是抱着双手站在一旁。
随即她听到一声清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创业。”
“创业?”周之仁高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气成倒八字形,虽是正在气头上,模样却有些喜人。
“你以为创业那么简单?你就这么想当然?”说到最后,周之仁哼了声。
那道声音的主人背对着自己,梁招月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过根据爷爷周之仁的神情,梁招月猜测这道清润的声音,该是秦阿姨口中的周云川,她的小叔。
气氛逐渐趋于剑拔弩张。
梁招月屏息躲在客厅与玄关隔着的橱柜之间。梁敏率先发现她,朝她招手:“然然回来了,过来见见你的小叔。”
她的出现打破这逐渐紧张的氛围。
爷爷重重地哼了声,留下一句:“待会来书房找我。”忽略要同他打招呼的梁招月,而后上楼。
周承航淡淡地看了眼梁招月,也起身,简短地介绍,“他是小叔,叫人。”
“小叔,”梁招月看着周云川,顺着父亲的话,同他打了声招呼。
神情淡淡的周云川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回看梁招月一眼,并无言语。
梁敏摸摸梁招月的脑袋,说:“学一天也累了吧,厨房有汤,让秦阿姨热一热,喝一点。待会早些洗漱,别学太晚。我和爸爸还有你小叔待会还有事要谈,你早点睡。”
梁招月应声:“好。”
一旁的周云川同父母打声招呼,循着周之仁的方向上楼。
喝汤的时候,梁招月想,原来爷爷常常挂在嘴边的小叔,是这样子的。
样貌俊朗,身形挺拔,眉目疏朗,在形貌这点上,周家人没有一个是不出挑的。梁招月比较在意的是他的性情。
虽然当时他样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神却锐得很。只是淡淡地一眼,梁招月到现在都能明显能感觉到,此时身后似有一双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反射性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他的眼神极具压迫力,这与爷爷和父亲给的压力不同。后者有形可具,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眼神的含义。
至于周云川,梁招月无从得知。
这两次接触之后,梁招月对于周云川可谓是避之不及。不过周云川整天忙得神龙不见首尾,高二课程又追得紧,梁招月学业忙得晕头转向,两人倒是也没什么机会碰面。
说完撂下电话扔到一旁。
转身就看到梁招月站在身后。
周云川眼一抬,望向她身后,见她眼眶依旧红红的。根本不在意她到底有没有听到刚才的通话,他挑挑眉,反而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上班时站了一下午,中间也没什么休息的时间,饭点时间又紧,她只来得及塞两口面包。刚才她一出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饭香味。
屈之于饥饿感,梁招月点头说:“好。”
周云川高中以前跟着姑母在国外生活,姑母是个极其懂生活的人,吃穿住行,无一不是讲究。周云川从小跟在她身边,常年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不少。
回国之后,他不顾周之仁的安排,执意回到母亲故居读完高中课程。后来大学不听周之仁意愿挑选了最南方的临城大学,大学读到一半,他又申请了美国纽约大学,不顾周之仁的反对,以最快的速度出国。读完研究生课程他好像也乏了,不再折腾,在华尔街工作一年,抱着第一桶金回国创业。
可以说,26岁之前的周云川几乎是特立独行,很有自己的主见。如一道自由的风,穿梭于世界各地。
他的生活与世界都很宽阔。他也有能力与精力去折腾。
周之仁偏爱这个小儿子,虽然嘴上时常斥责,到底不愿忍心折了他的翅膀,暗地里该帮的也没少打点。
梁招月坐在餐桌前,脑海里过滤着刚才听到的电话。
周云川舀了碗皮蛋瘦肉粥摆在她面前,说:“鉴于时间有些晚,先吃点填肚子。”
墨绿色的瓷碗,晶莹透明的小瓷勺,也是恰到好处的淡绿色。
他了解她的喜好,处处都透着迎合与讨好。
梁招月吃了小几口,虽是低着头,但她能明显地感知周云川盯着她看。
她将餐巾纸对折两遍,擦擦嘴角,抬眼看向周云川。
四目相对,两人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含义不同。
于梁招月是讽刺,她问:“周云川,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云川看看她手里的折叠得规规整整的纸巾,收回目光,半是感慨半是玩味地说:“除了那天学校里,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叫我小叔了?”
梁招月别开眼,对此并不作答。
周云川伸手抚住她肩膀,将她扳过来,他仍旧笑着:“说话。”
这样的他并不陌生,从前跟着他去过几次公司,他工作时的态度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梁招月轻声问:“必须要叫吗?”
她这么问,不在周云川的意料之中,他松开手。过了两秒,他替她定声,“当然。哪怕你从周家摘出去,说到底你还是周家的孩子,还是我周云川的侄女。这点是不会变的。”
长长的一段话,句句说得头头是道,字字在理。
这番话像无数把箭,箭箭不落地插在梁招月的心窝上。
她了然,原来费力弄这么一出,到头来还是为了这句“小叔”。
灯光之下,晶莹透亮的小瓷勺泛着阵阵微弱的光亮。
梁招月如他愿,她轻声唤道:“小叔。”
这声轻唤趟过时间的长河。
犹过半生,一切回到从前。
她就笑了,脸颊边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的,怎么都藏不住,可见她此刻的开心。
周云川不理解,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见她的喜悦毫不掩饰,就那么清晰地在他面前展示,他恍惚了两秒,随即灭了询问的心思。
他不见得排斥和她发展关系,但是这种关系若是朝着稳定而长久的方向发展,显然又不是他所希望的,也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和她的关系,恰如其分、点到为止最好,再往前一步,可就是越界了。
周云川想,有父母的教训在前,他能放纵自己贪享一时的欢愉,但绝对不会给自己越界的机会。
想罢,他出门上班,将梁招月与那一室的温暖隔绝在身后。
第
23
章
23
一早上,梁招月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
她每看几分钟的书,便要拿起搁在旁边的手机看时间。
这会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眼前的书上,反而是在即将到来的约会。
如果可以算约会的话。
好不容易等到11点,一切准备就绪,临出门前她又犹豫了。
衣服、妆容、头发,她站在镜子前,一样样地检查过去。一会拾掇衣服,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褶皱;一会觉得嘴唇太苍白了点,于是拿出口红补色。前前后后拖了十来分钟,总算找不出半点差错,她心满意足地出门。
三月的天,傍晚一股咸湿的风从海那边趟过来,吹得人头发拂脸,衣尾飘扬。
周云川自顾自朝沙滩走去,时不时侧目注意身后的梁招月有没有跟上。
梁招月时而步伐大,时而步伐小。周云川没什么表情地跟她保持相同的步调。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走得更慢。
梁招月有意与他错开,不论周云川怎么调和步履,两人前后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海边,周云川特意挑选一个人不多的位置。
他安静地看着梁招月,目光带有审视。
脸颊拂过寒润的海风,耳边充斥海浪翻滚的拍打声。
这该是个闲适的傍晚,假使没有发生接下来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