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怪我。”周云川说道,语调是十分的肯定,但也是十足的无奈。
梁招月不语,她将目光抛向远处海浪翻滚的海面。
大海总能抚平人烦乱的心绪。临城对于她而言,除去个别不能付之于口的秘密,她选择这座城市暂居,很大一个原因居于,这是一座常年新绿、拥有包容人去处大海的城市。
绿色孕育无穷尽的希望,大海则是给人宽慰。
暮色四沉,黄昏霭霭。
海风越来越大,梁招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周云川见状脱下西装,上前两步,披在梁招月身边。
“梁招月,”他唤她,语声叹然,“你是真不想和我好好讲话。”
梁招月低头,盯着沙滩上的细沙看。半晌她看向他,目光静然,说的却是:“回去吧,不然爷爷该等久了。”
提到周之仁的名字,他不得不想起刚才的几通电话。他似笑非笑:“他之前就给你打过电话,对不对。”
肯定的陈述句,他在陈述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周云川迎向海面,暮色下,海面如同一面死气沉沉、四分五裂的镜子。
海风吹来他细碎却又坚定的话语:“当初不该出国。”
闻言梁招月睫毛轻颤,她仍是低着脑袋。过了会儿,抓住西装一角的手指却是紧了紧。
与来时的位置相反,回去的途中,是梁招月走在前面,周云川落在后面。
回到车里,梁招月将手机开机。
十来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周之仁以及王叔。
周云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用拨过去。”
临城是沿海城市,美食以海鲜最为闻名。此次周之仁将吃饭的地点定在了海湾区的海鲜酒店。
周云川带着梁招月推开雅间门的时候,迎面而来一个烟灰缸。
好在周云川反应速度快,第一时间将梁招月护在怀里。烟灰缸直直砸在他的背上,几乎是一秒的事,烟灰缸摔在铺着暗绿色地毯的地板上。
地毯的厚度免去烟灰缸四分五裂的惨景。
周云川捏捏梁招月的手指,他用他的方式在无声宽抚她。一个低眉,一个抬眼,俯仰之间,四目相触。
梁招月率先别开眼,反倒略过他的肩膀,看向周云川身后的周之仁。
周之仁面色沉沉,看到周云川这番动作,他重重哼了声。
周云川按按梁招月右手手心,这才转身面对周之仁。
“爸。”
周之仁哼着气,掷掷手里的拐杖:“你还知道你有个爸。”
周云川将搭在臂弯的黑色西装外套放在旁边的沉木椅背,自顾自倒了杯茶递给一旁默不作声的梁招月。
他轻声说:“你喝茶。”
梁招月将茶杯托在手里,也不喝,只是盯着茶水看,然后朝周之仁轻轻地叫了声:“爷爷。”
这还是进门之后梁招月的第一道声音,听到这声称呼,周之仁却只是笑:“我刚才就在想,你是不是一直要当哑巴。”
梁招月抿唇,轻声答:“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周之仁摸摸拐杖圆润的头柄,沉声道:“你们两个有什么不敢的?”
周之仁说话一向含沙射影,周云川将梁招月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烟灰缸,他左看看右瞧瞧,确定烟灰缸完好无缺,走到周之仁面前,放在他手旁的茶桌,幽幽说道:“爸,你还是这副老脾气。”
周之仁睨他一眼,双手合在一起搭着拐杖,慢哉哉说:“你知道就好。”
周云川目光从烟灰缸收回来,转而看向周之仁,目光略带笑意,“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这不就回来了。”
说完他朝梁招月的方向看一眼,说:“再不回来,这家该翻天了。”
周之仁闻言,提起拐杖,朝他身上招呼去。这回周云川反应更快,他一个闪避,拐杖打在茶桌腿。
这间包厢的桌椅装饰配置都是上等的沉木制作而成,拐杖敲打下去,只有厚重的几声回响,转瞬声音消逝,一切回到如常。
梁招月站在一旁,虽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余光耳旁却是全然放在这边,听到拐杖与木桌触的声音,她悬着的心安然落地。
与她不同,周云川面色平静无波,他解开衬衫自上而下的两颗纽扣,好像这样会让自放松些,他走到旁边冒着白色蒸汽的小口温泉,取下一条藏青色方块巾,润过水,拧干,回来递到周之仁面前:“爸,你跟桌子置什么气?”
周之仁转过头:“混账东西。”
他不接,周云川也不恼,他拿过桌上的一个正方形白瓷碟,将方块巾放在里面。
憋着气的周之仁朝周云川投去责备的目光,静过片刻,他朝一旁候着的王叔说:“林瑜到了没有?打个电话问问。”
王叔点头出去,片刻之后再次回来,说:“说是快到楼下。”
周之仁眼皮一抬,朝周云川发号施令:“你下去接她,”见当事人并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他恰到好处地补了句:“毕竟是你未来的伴侣,面子工作总要做做。”
周云川看了眼梁招月,静默几秒才捞起桌上的手机,应得很轻松:“好。”
又朝梁招月轻声说:“要跟我下去,还是待在这里?”
还没等梁招月说话,周之仁蓄了许久的怒意终于达到极值,他暴怒道:“周云川!”
梁招月摇摇头,“不了,我在这里就好。”
周云川点头,说:“手机随时开着,有事打我电话。”
周云川走开,后脚王叔随即退出包厢顺带将门合上。
偌大的包厢只剩周之仁和梁招月两个人,梁招月将周云川适才倒给她,但她一口没碰的茶水放到一旁的小矮桌。静顿片刻,她走到周之仁面前。
“爷爷,”面对面的称呼与电话里的称呼实在有很大的区别。这是进门这么长时间,她第二次喊出这两个字。
周之仁笑笑的,笑意瘆人。
他点点一旁做工精致的茶具,说:“给我倒杯茶吧。”
周之仁对茶了解渗透,要求也高。小时候家里每个季度都要照着时间,往家里备置当季的新茶来替换往年的老茶。
现下包厢里茶香沁润,是熟悉的明前龙井。
梁招月顺序得当地润洗茶具,茶叶。末了将茶水倒进一个精致雅观的小瓷杯,用木镊子夹放到周之仁旁。
周之仁看着她熟练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眼露赞赏,半是欣慰半是慨叹:“家里这些人,也就你泡茶比较可以,不像你爸,茶味都不会细品,更不用说泡茶。”
这还是自两年前梁招月从周家脱离后,周之仁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她的父亲。
说到周承航,梁招月不可避免地想到另外一个人——梁敏,她的母亲。
她瞬间愣了神,一个不注意手里的茶滤便偏了方向。温烫的茶水眼见就要朝周之仁袭去,梁招月第一反应是伸开手掌挡住。
须臾之间,手心满是红润。
周之仁失望地摇摇头,很不赞同地评价:“到底是他养的孩子。”话虽是这么说,手上倒没半点含糊,拿过一边浸泡的冰块布,丝毫不温柔地砸在梁招月手心上。
梁招月明白他话里的人是谁。
“梁招月,你有没有出国的打算?”话锋一转,周之仁一边品着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见梁招月只是盯着手里的冰块布看,周之仁沉沉出声,替她做好日后的安排:“这些天我替你查过了,按你本科的成绩以及这半年研究生下来的表现,申请英国那边的大学不是什么难事。”
梁招月静默不语,烫到的是左手,她的右手依旧覆在冰块布上。
周之仁笑着摇摇头,朝她招手,“过来些。”
梁招月像块木头站在那里,只是盯着手里的冰块布看,并无挪移的动作。
周之仁还是笑,话里却是多了几许严厉:“过来。”
梁招月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
周之仁看看她,说:“你爸爸总是跟我说你乖,听话。”他抽出她手里合着的冰块布,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扔到一边,拉开茶桌的抽屉,取出烫伤膏和棉签,朝她说:“听话,我帮你擦擦。”
他一边帮她擦着手心,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去英国吧,对你日后的学业发展也好。”
灯光下,梁招月眼里发涩,她忍了忍,轻声答道:“如果我不去呢?”
周之仁手里的棉签一停,他顺势将棉签投向茶桌旁的垃圾桶:“你没得选。”
“你认为你说不去就能不去?”周之仁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折成规整的小方块放在一旁,“梁招月,你以为你将户籍迁出江城,迁出周家,你就真的与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之仁笑笑,品着茶:“到底是孩子,做事情跟你爸一个样,太过于想当然。”
他轻轻掷下茶杯,为这件事情做个结尾:“不自量力。”
后面这四个字一出,梁招月算是明白了,“爷爷都做好安排了,为什么不让人拿着签证和录取通知书来跟我说。”
她笑:“这样不是更直接些。”
周之仁瞧着她,用拐杖轻轻敲打小腿,他感慨说:“到底年纪上去了,坐会就腿酸。”
他伸手,梁招月明白他的意思,上前扶他起来。
周之仁就势附耳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做人不能不懂羞耻心。”
梁招月垂眸。
“你不是要去美国?反正都是出国,去英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招月抬眼看她。
周之仁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说完,他在包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他走得慢,梁招月在一旁候着,实在煎熬。像是被人架在蒸笼里,随着水蒸气越来越多,她频临窒息。
又过了会,周之仁的专属手机震了震,他停下看了两眼,朝一旁站着的梁招月说:“去洗洗脸,待会还要见人,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这还是梁招月第一回见到林瑜,周之仁为周云川挑选的未来生活的伴侣。
在没见到林瑜之前,梁招月设想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能让周云川从国外追回来的人该是长什么样?
看到之后,她又觉得周之仁的眼光太过毒辣。周云川外表出众,加上多年在国外生活,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孤僻的气质。他每时与人说话,脸上看似带着笑意,实则不好相处。
而林瑜只能说与他不相上下,她只是笑着同自己打招呼,梁招月就像看到了第二个周云川。
以前梁招月也好奇周云川将来的另一半。她曾试探过,周云川从电脑前抬头,皱眉问她是不是作业太少了,下一秒他叫秘书再送几套五三进来。
从此以后,梁招月再没敢触及他这类私人性的问题。
家里人也为他着急,这个小儿子从小不在身边养着,周之仁对他愧疚多。自从周云川回国后,他多方帮他寻找合适的对象。
周云川当时忙着做方案找投资,对此一个头两个大。他明里暗里搞砸过几次相亲约会,周之仁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后来便没再为他安排。
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他还就帮周云川找到了合适的对象。
餐桌上,周之仁与林瑜相谈甚欢。
周云川偶尔被提到名字,也只是笑笑,然后轻描淡写搭上两句。
一旁的梁招月却不然,这段饭从始至终吃得她实在难受,每一粒圆润的米粒都像是一块细小的石头,而她此次任务,就是安静地当个背景板,然后将这些小石头,一块块吞下去。
“听你爸说这回回来就不出去了?”周之仁拿着适才周云川为他准备的方块巾,擦擦手,说:“不出去也好,国内发展更方便些。”
林瑜笑笑,为他添茶水,侧过脸看了周云川一眼,说:“是,我和阿临商量过了,将工作重心转回国内,剩下的交给经理人打理就行。”
周云川手里端着茶杯,对此笑而不语,算是一种默认。
梁招月挑着鱼刺,心里想的却是,原来他们亲密到这般地步。
阿临,真是恋人间最为亲密的呼唤。
再看周云川微笑的模样,周云川曾问过她,不问问他为什么回来,现在她大体明白了。
鱼肉在筷子折腾下四分五裂。
周云川注意到她这边,细思一番,挑过几块去了鱼刺的鱼肉传过来,“吃这个,”他倾过身,将她面前的骨碟换掉。
和周之仁说话的林瑜看周云川前后这些行为,不由得盯着梁招月多看两眼,然后问:“听你小叔说,你在临大读研究生?”
林瑜这话一说完,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原本梁招月只与面前的这道东星斑做斗争,林瑜此话一出,周云川和周之仁的目光都看向这里。
尤其周之仁,眼里是笑着,其实是冷的。
“嗯,”梁招月缓了好一会,才说:“今年研一。”
林瑜想了想,说:“我记得你小叔就是临大毕业的,”她转头朝周云川说:“我们到时是要定居临城?”
周之仁皱眉,周云川更是诧异地看向林瑜。半晌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说:“再看看吧。”
周之仁压下不适,笑着略过他们那边的情况,开启下一个话题,问林瑜:“你们对结婚的事怎么看安排,打算什么办合适?”
林瑜说:“我和周云川商量过,”她笑笑,“我们打算明年结婚。这段时间才回来,事情还有很多。”
有在考虑总比一直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要好许多。周之仁点点头,这下却是顺意了许多,“改天我让人看看明年有什么好日子。”
周云川这会才慢慢开口:“爸,这件事我和林瑜会自己安排,你就不用操这个心。”
周之仁摇摇头:“你们忙,再说了你们对这些懂什么?”
周云川还想再说什么,林瑜朝他笑着摇摇头,说:“那麻烦伯父了。”
吃完饭,林瑜家里来电话,说是父亲身体有些不大好,让她回家看看。她不多做停留:“伯父,本来应该我送你回酒店,我父亲那边不大好,”她说:“改天我再来看您。”
周之仁不在意地摆摆手:“明天我就回去了,下次来江城看我吧。”
“好,”林瑜应下,“明天我和周云川送您。”
周之仁摇摇头:“不必了,替我向你父亲问个好。这次来得急,下回我再去看他。”
送林瑜上车,周云川回来,说:“爸,我让王叔送您回酒店,我送梁招月回学校。”
刚才同林瑜讲话的笑意,这会全无,周之仁说:“回山海公寓吧,酒店我也住得不惯。”
见周云川不说话,他说:“怎么你忘了?以前你读大学的时候,我给你买的房子。”
三室两厅,要说住不下,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周云川摇摇头笑笑:“那都回家住。”说完拉过梁招月的手,她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周云川只好去拉她的右手,“晚上不回宿舍,回家里。”
梁招月抿唇,周之仁盯着他们握着的手看,半晌轻笑道:“梁招月也一起去吧,”他说:“你应该还没看过那套房子,去看看也好,将来你叔叔结婚了,串门也认得路。”
话倒说得好听,前一小时前还说要送她出国,这会倒说起了串门。
梁招月浅浅笑着,侧过脸庞同周云川说:“麻烦小叔。”
周云川送周之仁回房间,两人又说了话,话题无非是周云川回国后接下来的安排。
周之仁坐在一边悠哉游哉地构造蓝图:“公司那边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当然这些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你的终生大事。”
周云川不论外貌还是性格都偏向他母亲,周之仁看着他就像看到年轻时的妻子,“从小你就不在我身边,如今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周云川笑着地回看他,说:“爸,提什么都可以?”
周之仁笑意渐失,抻着拐杖指指他:“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收收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人终归是要走正途,这点我想你该明白。”
他说得意味深长,周云川却一副丝毫没听出他的画外之音。他解开衬衫的袖口,将袖子挽到手肘处,走到周之仁面前蹲下,一边拿出置于床底抽屉的棉拖,一边帮周之仁脱鞋脱袜子。
这过程中,周云川动作不慌不忙,做得极为稳妥,他装作不懂一样反问周之仁:“爸,你说我在想什么?”
周云川和周承航两兄弟的母亲早年性格活泼,一意追求自由。反之周之仁一心追求权力与财富,两人因为家族利益联姻。生下周承航后,作为周之仁的妻子,她只能深居在周家大宅,秉承相夫教子这一传统思想。
以至于怀上周云川的时候,母亲狠心之下,借着到美国看妹妹的缘由,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周云川后来也在国外长大。
之后周云川回国,他行为不受拘束,周之仁为他安排的每条通往人生赢家之路,条条被周云川贬得一文不值,两人为此起过不少矛盾。父子俩的相处属于水火不容模式,这些年随着周云川年龄渐长,处事风格渐为沉稳,父子谈话才变得和谐许多。
不过,周之仁看向周云川从盥洗室端出一盆水,在他面前蹲下,他放在双膝的手,不由得抬起来。顿了顿,又放下。
“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说起来,这还是周云川第一次为他洗脚。
温热的水驱去身体的寒意,热意从脚底慢慢蔓延到全身,人也为之舒适了不少。然而对于周云川的意外之举,以及外界因素所带来的舒服感,仍是让周之仁一眼看穿周云川的另一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