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呵呵……”
一桌四人,倒也吃得其乐融融。周文绪听景鸣和梁招月说起一个月后的实验,不着痕迹地问:“师兄还缺人手吗?”
景鸣瞧她一眼,擦擦嘴角说:“目前还缺两个人。我还在找。”
周文绪拉过一旁只顾埋头苦吃的赵瑾,说:“如果师兄不嫌弃的话,你看我们两人可以吗?”
赵瑾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了。景鸣思考片刻,说:“可以。”
梁招月捡起地上的筷子,帮赵瑾换了一双新的。赵瑾却很不在状态,连忙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赵瑾走后,景鸣就今天的报告跟梁招月说:“我记得上次你跟我筛选过参考文献,这次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梁招月擦擦嘴角,说:“是最近几天吗?”
景鸣应声,“嗯,大约清明节前后。”顺着嘴多问了一句:“还是你有其他安排?”
“那可能时间不行,”梁招月解释道:“是有其他安排,清明节前后我可能要请几天假,家里有事。”
这是个特殊的节日,周文绪和景鸣大约一同想到什么事,也不好问,就说:“那我再找找别人。”
一旁的周文绪眼观心心观鼻,说:“师兄,筛选文献我可以帮忙。”
景鸣看向她,眼带笑意,示意她往下说。
周文绪朝梁招月看了一眼,说:“李老师一向对参考文献要求严格,我们上学期跟着他学了一些,如果师兄急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忙。”
梁招月也在旁边帮忙应声,说:“周文绪还比我厉害,她对软件比我熟悉,速度更快些,筛得也比较准确。”
景鸣点点头,对着周文绪说:“那就麻烦你了。”
赵瑾回来的时候,周文绪正和景鸣加上微信。她一脸兴奋地跑进来,说:“周文绪,我见到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帅哥了。”此时倒是忘了景鸣的存在。
“就是上回你说名草有主,大我们九岁的帅哥。”赵瑾抓着她的手,“就在隔壁包厢,靠,真的好帅。”
景鸣笑笑地朝他们这里看,周文绪点头表示不好意思,拉拉赵瑾的袖子,轻声道:“回去再说。”
赵瑾还在小声嘀咕:“照他那个年纪可以算是大叔了吧,跟那种人谈恋爱是种什么感觉呢?他旁边坐着的也是一个美女。”
周文绪针对其中一句,淡淡地回:“尸骨不存的感觉吧。”
喝着茶只笑着听她们讲话的梁招月,听到这话,倒是多看了周文绪几眼。
后者敏感,快速抓到她的目光,回问:“梁招月,你认为呢?”
说到梁招月的名字,赵瑾这才想起来,上次的那场学术交流报告,她们宿舍只有梁招月一人去了。
她转向梁招月,“对啊,梁招月上次那场不久只有你一人去了,说说。”
梁招月放下茶杯,对此没有什么参与感,只是说:“上回我去得迟,没见到人。”
“唉,”赵瑾叹气,“多可惜啊,本来还可以八卦一通的。”
周文绪给她倒了杯叶椰子汁,说:“放心,我们离这种人很远,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说上话。看看就行。”
此话一出,一旁的景鸣倒是笑了笑,赵瑾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想起入学前的噩梦,不由得埋头喝椰子汁。
几人吃好饭下楼的时候,梁招月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宿舍洗个舒服的澡再睡个好觉,养好精神应对导师下午的英文课题报告。
可惜天意不作美,没想到楼梯下到一半,正好碰到周云川上楼。
两拨人,一上一下,正好堵在半道,狭路相逢,梁招月只看了一眼,随即别开目光,心脏位置却是砰砰跳得快。
不同于她的反应,周云川倒是笑笑地捕捉她的身影,声线平平然:“梁招月。”
梁招月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但惊讶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她捏了捏手,一颗心翻滚来翻滚去的,半晌,她点点头,说:“很喜欢。”
他笑了下,笑意淡淡的,隐约还有点自嘲:“不怕失望?”
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问了,她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他定定地看着她,若有所思,过了会,他问:“会系领带吗?”
她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也没再多问,只是拿出盒子里的领带,扯下身上的领带连同那盒子丢到一旁,再将她买的那条领带递到她面前,以一种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帮我系上。”
第
24
章
24
窗外寒风凛冽,屋里温暖如春。
梁招月的身高将近一米七,算是不矮的了,可在接近一米九的周云川面前,还是矮了一大截。从他手中接过领带之后,她抬头看着他,有些无所适从。
周云川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他靠着墙壁的柜子,身体微弯,人往前倾。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时间两人几近一个平视的距离。
梁招月不用费劲就能帮他系领带。
这多少有些缓解了她那份紧张。
她抬起双手,拿着领带绕过他的脖颈。
许是两人离得实在近,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一下又一下地朝她袭来,提醒着她这个人的强烈存在感,叫她根本做不到集中注意力给他系领带。
她的手抖得厉害,打结进行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第四次的时候,她的手被周云川抓住。
忽的,一股冰冷的触感瞬间席卷她全身,她猛地一颤,下意识看向他。
直到四月初,梁招月整天早出晚归,奔波于实验和兼职之间。晚上回了宿舍,周文绪照常在床上读文献,倒是赵瑾时不时朝她看来,几次欲言又止。
梁招月知道她想问什么,前脚说报告会上去得迟没见到的人,转眼跟自己认识,不止认识,这关系还不一般。
也难怪赵瑾多番好奇。
外人秉着好奇的态度看待内里的事情,想窥探一二,聊以慰藉心里的好奇心。作为当事人梁招月却没有心思同她们解释,她避开她们的目光,将自己置身于忙碌之中。
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室友感情,又因为这件事回到最初的原点。
梁招月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对此倒没什么多大的感觉。
临近清明节,她跟兼职那边的经理说明原因请了几天假,又将导师要求二次修改的英文报告以文档的形式发过去,这才有时间停下来收拾行李。
她确实很久没回过江城,大三上学期因为要迁户籍的事回过一次,周之仁大怒,两人算是大吵一架。某种情况上来说,梁招月达到她的目的;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等同于让自己成为一个孤儿。
决定户籍迁出的那一瞬间,梁招月是这么定义自己未来人生的身份。
孤儿,无依无靠,只有自己。
她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收拾行李。其实只回去几天,天气越来越暖和,只带上两套换洗的衣物也差不多够了,她前前后后却是收拾近一个小时。
中间周文绪和赵瑾要去食堂吃饭,趁着赵瑾去上洗手间,周文绪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去吃?
梁招月摇摇头,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回家,怕来不及。”
周文绪也理解,只说:“行李重不重,要不要我们帮忙?”
赵瑾恰巧从洗手间出来,闻言也搭了句:“是啊,我们可以帮你搬行李。”
梁招月拉上书包的拉连,提起行李箱的杆子,说:“不用,行李不重,再说,”她笑笑的:“楼层不高,谢谢你们。”
来到楼下,周云川看到她,提步上前,自然地拎过她的行李箱,瞧她一眼,说:“吃过饭了?”
梁招月早上跑了好几趟新二教和一教,又是递交请假条,又是修改课题报告,中间还帮导师送过几趟资料。
压根没喘气的时间。
回到宿舍又赶紧收拾行李,到现在水都没喝过一口。
她破天荒地朝周云川提出:“北门有一家鱼粉馆,味道还不错,你请我吃鱼粉吧。”
周云川自然要请她吃饭,这点毋庸置疑。
只是听到她要吃鱼粉,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梁招月坐进车里时,捕捉到他诧异的目光,待周云川坐进驾驶座替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没来由得多问了一句:“不可以吃鱼粉吗?”
高中有回用餐,梁招月见隔壁桌上了一份榴莲披萨,她很是心动,留恋地朝人家的位置看了好几眼。
她那时也是问周云川:“就不可以吃榴莲披萨吗?”话里都是委屈。
不巧那段时间她正感冒,又因为熬夜学习,人也有些上火。胃口不是很好,脸上毫无血色,看着很是苍白。
周云川替她舀了碗状元及第粥,说:“先把身体养好再带你来吃。”
梁敏对她进食把控严格,绝对不允许她吃外面的食品,也就是周云川回来之后,有他帮忙打掩护,她倒多了许多外出觅食的机会。
往事悠悠而过,周云川听完摇摇头,替她系好安全带之后,又取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说:“是温茶,先润润嗓子。”
梁招月一边诧异自己的嗓子有这么哑吗?虽然半天没喝过水了。
周云川等她喝了几口水,脸色好看许多后,才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鱼。”
她确实不喜欢,因为鱼刺太多。而她也着实与鱼无缘,一吃,鱼刺就卡喉咙。
上了几次医院取了几次鱼刺之后,她便对鱼这道食物敬而远之。
如果要吃,那也是周云川将鱼肉挑好,确认没有鱼刺了,她才会吃上几口。
梁招月喝了两口水,将保温杯旋好放到该放的位置,笑道:“你忘记了,上回跟爷爷在海湾区酒店,就点了一道东星斑。”
那天周云川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注意力,这会经她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了一些,他道歉,说:“那天忘记你不喜欢吃鱼的事情。”
其实来临城半年多,对于这座临海城市的饮食,梁招月已经习惯许多。她摇摇头,说:“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
她垂下脑袋,揪着自己的手指,说:“鱼刺卡几次就习惯了。慢慢的,什么事总会习惯的。”
周云川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由得握紧,侧过脸庞看她。
这回倒换成了他欲言又止。
梁招月仍是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江城的机场,已临近傍晚时分,周之仁派人在外面等着。周云川看一眼,也没说什么,带着梁招月上车。
上了车,周云川接了几通电话,都是对公司事情的一些简短安排。他处理公事,梁招月倒是侧过脸庞一直望向窗外。
这座她生活近二十年的城市,一街一景皆是那么熟悉。街边的绿林还是印象中的新绿繁盛,道路依旧是干净而又冰冷的。
周云川关掉手机,转过脸庞见她看窗外看得那么出神,伸过手握住她放在座位上微微发颤的手。
梁招月感知到来自那股温暖的感触,眼眶憋了许久的泪这下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慢慢地,泪眼朦胧中,她感知一股身影的接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属于这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的气息笼罩自己。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无声地宽容包佑她。
梁招月靠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痛哭。
她想,明明他不告而别去美国的时候,多少个晚自习课上她盯着发出去的信息默默流泪。可也仅仅于流泪,就好像时间到点了要吃饭般一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这个时候,也许是要去见离去的父母,又或许是回到阔别多年成长的城市,又或者这个时候,这个多少到底对她有些许特别的人也恰好在身边。
梁招月想,一切都是这么自然,但却又像被人拼凑到同一块拼图上似的。
在她生命中有着种种不同意义的事物与人,今天全部凑在一块。
她难免感怀,俗话说,近乡情怯。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她不会这么难过。
周家老宅临山而建,随着车子从大道驶进一条安静却又肃穆的大道,周边的车辆也越来越少,随之是大道两边林立的梧桐木越来越繁茂。
以前读书的时候,梁招月最喜欢的便是这一片深得晃人眼的梧桐林木,绿意太深,走在小道上,像是被一股来自大自然的温柔拥抱。
在傍晚时分的夕阳余晖的衬托下,给这一片深绿的梧桐林染上一层幽深。
车子在周家大门停下。
门口是王叔等着。
见周云川和梁招月下车,他迎上前接过行李,说:“你爸等很久了,快进去吧。”
梁招月望着门口看了几眼,这才跟在周云川后面进去。
家里什么都没变,家具摆置还是原来的模样,倒是一些上了岁月的物件,随着时间的推移,表面看着越来越亮。
新的是物件,老的却是人。
见两人回来了,周之仁从大厅中转过身,淡淡地说:“来吃饭吧。”
家里照顾周之仁起居的还是秦阿姨。
“然然,多吃点,以前你最爱吃这道香草小肠汤,你爷爷这次特意叮嘱我把想熬得浓一些。”
梁招月接过秦阿姨递过来的汤碗,说了声谢谢。
放下汤碗,她又朝周之仁的方向看了看。
后者对此面无表情,只是说:“秦阿姨,这饭硬,你帮我添点中间的。”
秦阿姨一愣,说:“是吗,今天我还特意多放了些水。”
周云川笑而不语,拿过公筷给梁招月夹了几块糖醋肉。
周之仁哼了哼:“我说饭硬那就是硬。”
周云川拿过他面前的玩,说:“秦姨你也坐下吃,我来添。”
秦阿姨摆摆手:“还是我来吧。”
周之仁放下筷子,沉沉出声:“他喜欢做就让他去。”
秦阿姨作罢。清晨醒来,外面雨势淅淅沥沥。
梁招月推开窗,大雨夹大雾,给周遭的景色镀上一层隔膜,影像模糊。
四月的天,半暖半凉。这雨一下,气温也随之降低。
梁招月套上一件黑色卫衣,收拾洗漱一番,这才打开房门来到正厅。
周之仁坐在窗户旁边,直直望着这屋外的漫天大雨。
周云川把东西搬到车上,正好从外面进来,他将雨伞合上放在一旁的木桶里,朝梁招月说:“起了?”
梁招月点点头。
周之仁听到声音,回过头,看了梁招月许久,这才起身说:“吃完早点出发。”
周承航和梁敏是在梁招月读大一的时候走的。梁招月至今回想起来,对那天的记忆是模糊的。百般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天也就是平常的一天,她照常上课吃饭,和之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以至于夜里睡下了,宿管阿姨却上来敲门,说是她家人过来找她,好像还挺急的,让她赶紧下楼。
然后她不由分说被周云川连夜带走,一路上,周云川嘴唇抿得紧紧的,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抓着她的手却多次捏紧、松开。直到到了江城医院,站在两床白布面前,梁招月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梁招月撑着雨伞落在后头,安乐墓园一年到头,每天都有一个守墓的大爷在此守着。整片墓地看着很安静,就像它的名字一般,是个安乐的居所。
而她的双亲就常年居住在这里。
青山绿水年年换,而他们墓碑上的容颜却永远定格在某一时点,永远地不会老去。
梁招月想起,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磅礴大雨的天气。
周之仁叹口气,伸出手抹去碑上照片中的雨水,苍老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我又来看你们了。”
梁招月眼眶一红,别开脸。
只听周之仁又说:“你弟弟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