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春夜浓情 > 第33章
后来梁招月长到六岁,也被安排到案台前整日与墨水为伴。
让周之仁欣慰的是,梁招月比周承航乖巧许多,一整日下来,她真就安安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字。但转念想到另一件事,这种才刚浮上心头的欣慰瞬间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都说字如其人,这多少有些道理,周云川看着眼前纸上看似轻柔却又有劲的字迹,无声笑笑。
梁招月从盥洗室洗净手腕处的墨渍,刚一出来,就看见周云川将她一个写完已经晾干的宣纸卷成一卷卷,而后拿绳子绑住,丢到一旁半人高的花瓶。
高三寒假那段时间,一方面是上不完的补习课,一方面是来自高考的无形压力。梁招月整日郁郁寡欢。
周云川见样,便教她用毛笔画兰花。起初梁招月画得并不好,在画画方面她并没有天赋。写字这么多年练下来,已经是生命里的一部分,自然顺手拈来。一换成画画,她就苦恼了。
周云川也不急,说:“随便画,就当是放松下注意力,不需要画多好。”
之后,他将她画得一塌糊涂的兰花,张张让风吹干,卷成一卷卷,丢到旁边的半人高青花瓷花瓶。
后来等她高中的最后一学期开学,花瓶里堆的一沓宣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是随意之作,成品糟糕得很,梁招月也没多少在意。
只是今天周云川这么一番看似随心的动作,倒让她想起久远的一件小事。
她忧忧想到,自打周云川回来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她无数次回忆起从前的件件小事。
都是很小的事,如稀释到最淡的墨水,再往上滴几滴水,所有的痕迹消逝得干干净净的,再无任何踪影。
只是时过境迁,这些小事件如水滴汇聚,在某个特殊的节点,终成一条不可忽略的小河。
周云川朝青花瓷花瓶瓶口看了一眼,说:“你也早些睡,明早还要早起。”
进来这么半天,就为帮她收几张纸和说这句话?
梁招月顿下心中的不解,看向窗外,夜色铺满窗台,隐隐有风,窗帘也跟着小幅度波动。
梁招月收回目光,看向周云川,说:“晚安。”
周云川走到门口,身后的门也随之合上。卡擦一声,轻轻的,却也让他稳下心神。
他走向自己卧室的途中,暗笑自己多虑了。
她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如此简单而明确。
开始时也许有所顾虑,等到确定目标主动出击时,那些小心翼翼,那些权衡利弊从来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坦然接受周云川对这段感情的轻描淡写,但她做不到同他那般泾渭分明和克制。
一旦情感趋近于克制,将来面对的只有一个局面——遗憾后悔。
而她从不给自己遗憾和后悔的机会。
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在所不辞。
想罢,梁招月没再迟疑,抽了张纸巾,将手心擦干净,说:“淼淼,或者我们还有其他见面的方式。”
“比如?”
“比如我去费城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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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招月的执行力很强,当下做好决定,她便找到此次的负责人,说明情况,推迟时间回国。
此次纽约出差的尽调工作已经悉数完成,加上梁招月是实习生身份,她随导师赵允针对奥方科技收购工作一事,要在学校开学之后才会继续。因此,她接下来的安排是自由的。
回国机票还没定,负责人将她从名单里扣除,又叮嘱她说:“你回国的机票记得开好发票,用邮件发我,我再拿给财务那边报销。”
梁招月以为她临时更改行程,回国费用要自费,现在乍然听到还可以报销,她不由欣喜,说:“好的,谢谢您。”
负责人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公司制度就是这样,有去有回。另外你手机记得时刻开机,你负责的部分如果国内那边需要你帮忙,你这边多配合。”
梁招月自然没意见。
天色渐晚,梁招月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江城一中的门口。
正是清明节,学校这会也没多少学生。
梁招月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这个时间段也在放假。不过年级老师怕学生放假期间太过放纵从而忽略学习,便将学校对学生开放,美其名曰自习时间。
大多情况下,能自觉前来自习的学生寥寥无几。
梁招月跟门口保卫说明情况,很快得到了进校的许可。
江城一中正门面对的是图书馆,图书馆两侧分别通向本校高中和初中部。梁招月在这里度过了她六年的青春年岁,说是半个小家那也不为过。
周承航和梁招月忙碌,周之仁对她没什么好脾气。小学时她还会嘻嘻笑笑地跟周之仁逗趣,虽然冷眼居多。到底是小孩心性,不明白也不会在意其中的差别,一步一步地靠近,哪怕是得到一两句敷衍式的回语,她都要开心上大半天。
后来上了初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敏感心性徒增,她尝出其中的不同。那时她们初中部没有晚自习,正巧家族有位亲戚在高中当老师,梁招月跟梁敏提了一回,说要跟高中的学生一起晚自习。
梁招月从小起很少向梁敏提什么要求,再者夫妻俩也忙,家里只有保姆,就连周之仁也常常不在家。梁敏和周承航商量了下,后者反应淡淡,不说不好也不说好,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过了一天,梁敏在电话里跟她说,都安排好了。
于是初中三年,梁招月除去晚上睡觉的时间,其他时间都在学校里度过。
再后来是高中,高一的时候她更直接,明明学校离家也不是很远,上下学又有司机接送。她掠过父母,拿下寄宿的申请才跟他们说。
家里三个人的态度现在想来也是很耐人寻味。
做母亲的,梁敏自然是不同意,怕她学习压力大,饮食和休息上再跟不上,身体会吃不消。梁招月说,在哪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父亲,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置身事外的态度,神情寡淡地看了一眼申请表,毫不犹豫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字迹潦草随性,就像这么多年来他对梁招月的态度。
——可有可无。
倒是周之仁难得说了句:“胡闹。”梁招月自从明白爷爷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之后,对他是能躲着就尽量躲远一点。
接着周之仁又说了一句:“越养越白眼狼。”
那个晚上梁招月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除了爷爷那句伤人的话,还有三楼西边卧室隐隐传来的争吵。记忆里,周承航很爱护她的妻子,从没对梁敏有过一句大声的话。梁敏的重心是工作,他也不反感,甚至是给了最大的支持。也不在乎妻子的成就会超越自己,两人就连工作也是时时出双入对。
作为一位丈夫来说,他是合格的,甚至是过于优秀。但从父亲的角色而言,他是失败的,或者也可以说,他的身上至始至终只有两个身份,他也只愿意做好这两个身份。
——他自己以及梁敏的丈夫。
梁招月坐在偌大安静的操场上,抿着唇。
往事频频跑出来,形成一幕幕清晰的影像,提醒着这些年的岁月,以及这岁月背后隐藏的种种不同。
她的眼眶很热,里面随时有一股滚烫的热流要落下来。
她想,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很多年之后周之仁给了最直接最直白的答案。
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在这个身份之下,渴求温暖与被爱都是一种遥遥无望的奢求。
她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无意找到了一抷土,极力努力生根发芽。然而人是贪心,她要的不仅仅是长大,她还渴望来自父母亲人的庇佑与爱护。
“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个身份使得这些都成为一种妄想。
户籍脱离周家的那一刻,她给自己定义“孤儿”,但是又不是那么准确。血型跟父亲的对不上,那么她想,最起码她是妈妈的孩子。
她不愿去找寻痕迹,留给自己一丝念想。
没想到,一语成谶,她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她埋在双膝,无边夜色落在她的背脊周身,它们似乎也跟她感同身受。一路成长过来,拥抱她的从来只有这无边的孤寂。
周云川找到梁招月的时候,梁招月坐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上,两手撑着单杠,两脚晃来晃去。
模样看起来舒适又惬意。
然而她越是这样,周云川心里的惧意如同船只进了海水,只会越来越沉。
他走到她旁边,侧过脸庞问:“电话为什么不接?”
梁招月从口袋翻出手机,捣鼓两下,将黑屏面向他,笑笑的:“没电了。”
笑意深深,眼尾上翘,在说这不是她的错,是手机的错。
周云川无意与她争论这个小细节,反而说:“我来带你回家。”
听到这话,梁招月歪头瞧他,因为笑得太过,眼睛眯成一条线。
“家,什么家?”与脸上的笑意不同,声音满是愁怨,“我没有家。”
心里的船只终于全部沉入海底,周云川声音又涩又硬,“你都听到了。”
晚风轻拂而过,带来林木的芳香味,不知名的蚊虫也出来活动。梁招月的声音轻轻的:“都听到了。”
尾音无限惆怅。
余光里周云川伸出手。
梁招月不明白他这个举措,脑海里却闪过周之仁的话,一句一句的,都像一把淬过火的铁饼烙在她的身上。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今天,周之仁从来都只有一句:“看看你是怎么丢人的。”
确实也足够丢人,周之仁说得没错,她就是头白眼狼。
梁招月跳下单杠,拍拍手,缩在卫衣里,说:“行李我都收拾好了,明天回临城。”
周云川等了许久,他想过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要说什么,他甚至早就为此准备好了答案,足够能说得清这些年的过往。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句。
“梁招月,”他缓缓吐露出她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像敲在梁招月胸腔的某个地方。
记忆中除了上学时的老师同学,还没有人这么叫过她的名字。在这个特别的夜晚,这声呼唤对她来说过于陌生了。
“我说过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回答你。”
高二上学期家长会过去半个月的时间,梁招月再次与周云川产生联系。
在这之前,一方工作繁忙,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一方苦于与学业作战,加之梁招月有意避开。两人平时还真碰不上面,更谈不上说话。
时值秋冬交替时节,江城春夏炎热,秋冬湿冷严寒。气候两级分化,实属诡异。一到秋冬过渡期,随之而来的便是整日的湿冷,间或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雨淅淅沥沥,寒风冷冷瑟瑟。梁招月不出意料地感冒了。
起初她也不在意,以为只是一场随常的小感冒,喝上几包感冒灵颗粒,人也就会没事。这段时间,年级里不少同学出现头痛咳嗽的症状,他们班里也有几个。
天气严寒,加上令人心情烦躁低落的雨天,还有重重学习压力。人体免疫力下降,感冒等季节性病症随之而来也在所难免。
梁招月住在宿舍,只有周末才回一趟家。最近周承航和梁敏北上考察市场,之后还要在俄罗斯参加一场经济高峰会议。
下次回来的时间该是她生日的时候。
她接连喝了两天的板蓝根,期间梁敏照例打电话过来询问生活和学习情况,都被梁招月巧妙地掩饰过去。她想这个时候,不必要给远门的父母徒增干扰和担心。
第三天的时候,情况并没有转好,反倒往严重的趋向发展。脑袋昏沉沉的,像一桶加了水泥的水桶。
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她跟班主任说清情况,没下去做操,专门跑了一趟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照例问了一些问题,给她量了体温,说她有点发烧,给她开些退烧药,又让她注意饮食和休息。
梁招月吃完退烧药,中午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时人也舒服了许多,照常上课。然而下午放学时,梁招月整个人晕乎乎的,一摸额头竟然还比早上烫。
她简单收拾东西,打算去学校门口的报刊亭打电话给秦姨。
前一个礼拜她的数学周测考得不好,周承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一个小小的周测成绩,被他大题小做。先是劈头盖脸地批评了梁招月一顿,而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将手机没收。
周测只是针对之前新课所学的一个系统测评,梁招月并不大在意。而周承航却不这么认为。他固执地认定是手机使得她分了心,才会考得比平时差。
他们高中管得严,严令学生带手机去学校。好些同学是偷偷摸摸带着去。梁招月原本不想带,一来没多大用处,二来她不想接到来自家里人的电话,尤其周之仁和周承航。周承航没收了,反倒遂了她的意。
当时不以为然,眼下情况却有些尴尬。身上没有通讯工具联系秦姨。思来想去,梁招月又不想大张旗鼓地麻烦其他同学,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到报刊亭打家里的电话。
她按数字的时候,心里祈祷的是,最好是秦姨接的这个电话,这样,就可以避开周之仁。
只要不麻烦周之仁,一切都好说。
然而事与愿违,甚至出乎她的意料,让她生生后悔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秦姨吗?我是梁招月。”电话一接起,梁招月清清嗓子,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沙哑。
她心里默念,一定要是秦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才有一道清冽的声音缓缓传出:“秦姨不在。”
说话的内容很简短。
“哦,”梁招月抱着电话,失望与难受同时笼罩着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是谁。
她就要挂电话,那头却又再次传出声音:“梁招月。”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一瞬间,梁招月睁大眼,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如梦初醒,人也随之精神一些。
她原本因为发烧脸颊就红热,这时声音的主人无异于火上加油。她不止脸颊更红了,头也更疼了。
这道声音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上次来给她开家长会的周云川,她的小叔。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时候,这个忙得不见人影的小叔,此时为什么会在家里,又恰好接到这通电话。
此时她脑内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是周云川接了这通电话?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倒也不慌不忙,很是耐心地问:“什么事?”
口吻淡淡的。梁招月不禁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云川那漫不经心的目光。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想到这里,头更加疼了。
早知道就不该打这个电话,她想。
那头好像也听出她这边的响声,又想到适才话里沙哑的嗓音,前因后果一番联想,周云川这才说:“感冒?”
这道声音比刚才心不在焉的腔调不同,多了丝许在意。
梁招月咬咬牙,虽然她之前想过避开周云川,可是相比周之仁,麻烦这位小叔总比麻烦后者来得强些。
“嗯,吃了药,头还是很沉。”梁招月很快应声,声音弱而低地说:“我身上钱不够,医保卡也在家里。”
言下之意再没明显不够,梁招月惘然地猜测,电话那头的人会给一个什么样的回答?是不是像周之仁说,
‘长这么大还不会照顾好自己’‘生点小病就要上医院,睡一觉就好了’又或者‘光知道学习,还会其他什么’。
好多回答在脑海里窜来窜去,像蜜蜂似的嗡嗡地响个不停。
对于现在逐渐糟糕的处境,头疼得实在厉害了。
“你现在在哪?”听筒的那头问道。
想了很多种回答,却唯独没想到这条。
梁招月看了眼窗外,秋天尾巴的傍晚总是格外的昏暗,雨倒是悄然停歇,阴风却阵阵吹。她收回视线,朝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在学校门口。”
周云川回答得很干脆,“在校门口等着。”说完就将电话断了。
梁招月一边从钱包里拿硬币,一边默默地想,她刚才说了什么?周云川让她等着又是什么意思?她没敢往下想。
报刊亭的阿姨跟她也熟,梁招月每两个礼拜都要来买一本杂志。见她脸色不大好,关切地问:“人不舒服?”
梁招月将钱包放到书包里,拉上拉链,又将校服的拉链拉到顶端,整个人缩在衣领里,点点头:“嗯,感冒了。”
报刊亭阿姨全程听了刚才的电话,知道她家里人一会会来接她,便说:“外边风大,地上还都是水,你在里面坐着等。”
说着就拿出一张小凳子,笑着说:“地方小,只能用这种小矮凳。”
梁招月摆摆手,说:“阿姨,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两相客气之下,有低年级学生过来买文具,报刊亭阿姨只得放下凳子,让梁招月自便,赶忙照顾生意去。
梁招月双手揣在兜里,目光盯着路口的地方看。神情看似安定,实则心里一上一下。她静静揣测,假如待会周云川来了,第一句要说什么?
听母亲说,周云川最近在忙新公司的事,整日早出晚归,性情看着不好。其实相处下来,人还可以。
当时母亲笑着跟她说:“脾气比你爸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