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招月抱着刚刚叠好的衣服,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母亲谈起父亲以外的异性,而且还带着赞赏。对方又是她不怎么敢接近的周云川。梁招月不由得问:“是吗,怎么好?”
梁敏走过来按着她的肩,母女俩一同走向门口。周承航正巧从二楼上来,身影越来越近。
“比你爸爸有耐心,也有爱心。”梁敏看着慢慢走近的丈夫说道,话里有笑有亲昵。
周承航站在两人面前停下,瞟了梁招月一眼,板着脸说:“作业都完成了?”
梁招月低着头,小声地回:“还差一些。”说完低头匆匆下楼离开,背影匆忙,像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身后是梁敏刻意压低的指责,“周承航,怎么回事,你对然然的态度能不能好一些。”
然后是周承航笑笑而无奈的声音:“我只对你好就够了……”
梁招月默然,她想父亲爱母亲,这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至于她……
她还没想出一个想当然的结果,家里熟悉的车身钻进视线。
梁招月和报刊亭的阿姨告别。小跑出去,风有些烈,吹得她脸疼,跑没几步,她停下步伐换成慢步走。
周承航曾说过她,女孩子家家的跑什么跑,像什么样子。
驾驶座的车窗缓慢降到一半,露出周云川好看的侧脸,还有那投过来的视线。
还是那么的漫不经心。
梁招月心里的懊悔再添几许,除了不能麻烦周之仁之外,这个“不麻烦”的名单应该再加一个周云川。
她反射性后退一步,她多少以为该是王叔送周云川来才对。这样便可以让王叔送自己去医院,不用麻烦周云川。至于周之仁那边,到时可以麻烦王叔帮自己隐瞒过去。
理想叫人顺遂,现实却是将顺遂拐成弯道。眼下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叫人。
“小叔,”她嗡着声喊了句。鼻音实在太重,这会见到了周云川本人,倒是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声音。
周云川看她一眼,瞥向副驾驶的位置,说:“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梁招月自然不敢做副驾驶。上回开完家长会,去小西湖的途中,那次是王叔开车,她和周云川一同坐后车座,一路上她整个人的嗓子眼都是吊着。
喘口气都是一种妄想。
这个人无形之中给的压力,相较父亲和爷爷,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拉开后车座,上车。
驾驶座传来周云川极低的笑声。梁招月一个响铃,上次在小西湖周云川也是这么低声微笑,她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睁开眼的时候,进入视野的是一只细白的手,上面还有两张纸巾。
她不敢看周云川,默默接过纸巾,小声地回:“谢谢小叔。”
她擦完,揉成一团,就要收到书包的边格,等着待会下车的时候,找个垃圾桶扔掉。
谁想到,周云川看了她手里揉得皱不成样的纸团,轻轻笑道,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看着很像司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
为什么周云川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的眼睛很亮,眼珠子又黑,在车里的小灯的照射下,眼神清亮,眼尾下弯。看着该是很随和的模样,在梁招月看来,却是满满的疏离。
两人统共见过三次面,每一次接触,周云川都在用他独有的方式加深梁招月心里的某种感觉。
这个人笑容里有种疏离感,也就是广义上说的,笑意不达眼底。
俗话说急火攻心。梁招月表面迷茫,心里却急慌慌的。这下脑袋更加沉重。
“没有。”她晕沉沉的,只知道一个劲地摇头,完全不敢看他。
她抬头偷觑他,却被他抓住目光。还是漫不经意的眼神。梁招月心内猛地一顿,紧张焦急的情绪再次寻上来。
像是再次为了印证自己的答案,她依旧点点昏沉沉的脑袋,加以一种肯定。
小声说:“不是。”声音很坚定。
周云川收起表面上的笑容,转过头去,手指富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淡淡地说:“那就坐到前面来。”
梁招月又是一阵忙碌,开门下车,继而开门上车,系好安全带。
周云川无声朝她瞥了一眼,没再对此有什么其他言语,驱车出发。
梁招月危襟正坐,百般后悔,她不应该打这个电话,她要避开这个人才对,怎么转头又麻烦上这个人。
他确实说过。梁招月几步走到面前,她走得很是艰辛。大一下学期,他突然不告而别,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家里的座机,他说美国那边的公司出了点问题,问题很棘手,他粗略解释了为何走得那么匆急。
这样的离别对梁招月而言是暂时的,就像周云川以往每一次的出差,短则一个礼拜,长则一个月,其实两年多下来,她习惯了这样的离别与等待。
有等待总是好的,起码能安慰人,也给人希冀。
她日复一日地等,一个月过去,她一页一页地撕着日历,计算着他的归期。然而等了两个月,只等来他去加拿大的消息。这之后她的电话与短信,对方只有寥寥数语,很是敷衍。
大二下学期,她终于坚持不下去,狠心地没再联系他。对方好像早就在等这么一刻。
风筝在这个时候终于断线。
她走到他面前,接上他的视线,与他对视。
那是一双清亮的眼睛,此时他也认真地凝视她。
“大一那年在书房,你并没有睡着。”她没想过问他,毕竟难以启齿。
闻言周云川皱了皱眉,瞬眼之间又舒展开,“是。”
“你知道的,对不对?”这话梁招月几乎是低着声音吼出来的,神情像是一只幼小的狮子,眼里满是泪意,“你知道的,所以躲开了。”
她的错误从书房开始,今晚她也是从书房印证猜测。
她忧忧揣测几年,一年一年地自问又自己否认,她留着一丝幸存的侥幸。周云川可以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江城,一次都不回来,唯独不能是那件错误。
她应该隐藏得更小心翼翼的,这种感情见不得光,她一时鬼迷心窍,将这番隐秘暴露在太阳光下,是她的错。
眼泪像下雨似的,梁招月掩埋住脸颊,她哭着声:“周云川,你太卑鄙了,你只要我问。”
他不说,他要她问。
周云川听这话,皱紧眉眼,他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靠,低头就要擦去她的泪水。
梁招月避开,她断断续续地说:“不是这样的。”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可是又该是哪样的?
她给不出一个合情合理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周云川放开手,他平静地看着梁招月,既然她要他说,他也很干脆。
“梁招月,你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除了一件事。”
梁招月看向他。
泪眼里,周云川目光锐利,他说:“你不能谈恋爱结婚。其他的是你的自由。”
他跟周之仁也是这么说的,他向来自由散漫惯了,事事都自己拿主意,他以为他能做得了她的主。他想的是那样,于是不加考虑、毫不犹豫地宣誓主权。
离开和回来,从来都是他自己的事,他从来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这个人太过自我。
梁招月擦去泪水,转身看向远处只亮着几盏灯的教室,她高中三年就在那里度过,那里也算得上是她第一次正视周云川这个人。
她轻声道:“爷爷说得对,我怎么会跟你犯这个错?”
周云川不以为意,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视她,捉住她的目光,像是要看到她的最深处,让她无处可逃。
“是吗,”他话里带着笑,听来是十足地漫不经心。
“梁招月,你没得选。”话里的内容却是冷的。
那边淡淡地嗯了一声,对她就在费城一事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不过他这人一贯是这样,向来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恐怕都快成他的人生座右铭了。
梁招月原本还有些慌张,见周云川是这么一个平静的反应,她冷静下来,随后猜到了一种可能。
或许周云川是知道了她人可能在费城,所以才来的这通电话。
起初还只是猜测,可仔细回想他适才的两次询问,这种揣度便成了笃定。
梁招月心砰砰地跳动,她想。
既然他主动落了饵,那她就没理由不往上咬的道理。
她没再迟疑,干脆利落地问道:“周云川,我可以去找你吗?”
第
26
章
26
梁招月接完电话回来,整个人脸红得跟西红柿没什么差别。
她脱了手套,双手捂住脸,有害羞有掩饰,但更多的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余淼看在眼里,心情颇为复杂。
认识梁招月这么多年了,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俨然一副热恋中的模样,很有鲜活劲。
也很自由,就像她刚才跑过去接电话时带起的一阵风。
到了医院,挂号等号,这过程中梁招月脑袋低低,却还是随着周云川的身影时刻挪移。轮到她的时候,周云川起身站在一旁,也许是坐着太久了,起身的时候,她微微晃了一下。
错愣之间,有人扶了她一把,摇摇晃晃的身形趋于平稳。
梁招月快速掠了周云川一眼,低声说道:“谢谢。”
耳边传来一句若有似无的:“嗯。”
医生询问病情,抬头看向周云川,说:“病毒性感冒,病了有几天了,看要不要打点滴。”
听到要打点滴,梁招月心里一个打颤。倒不是她怕打针,只是这点滴下来,也要花上好长些时间。到时也只能周云川在身旁照看她,他那么忙,看他风衣里面还是一身西装,看着应该还有事情要忙,只是半道被她叫来了。
梁招月正想说,不用打点滴,开一些药即可。
身旁的周云川却出声问道:“你怕打针吗?”
她是坐着,而他站着,两人上下距离差了一大截。他不得不弯腰,在距离她耳边不远处询问。
也许是了室内,温度相对外面高了一些。周云川的声音听着温暖了些许,不再是之前冷冷冰冰很是陌生的声音。
仔细想来,他的声音还有些好听,舒缓的,像极了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梁招月选择了输液。
护士帮她弄好,确认没有问题,留下“快滴完了再叫她”一句就给另一位病人输液去了。
周云川看了看支架,又瞧瞧梁招月,问:“想不想喝水?”
她嘴唇是有些干,她点点头,说:“好,谢谢小叔。”
周云川很快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杯,他说:“温度不是很烫,先凑合着。”
梁招月点点头,依旧说了句:“谢谢小叔。”
周云川短时间内一下子收到两句谢谢,想说什么,待看到梁招月有些苍白的脸色只得作罢。
等待的过程,无异于把原本正常的时间无限扩大,给人一种漫长的错觉。
梁招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快八点了。点滴还有一半,她看看低头忙碌的周云川,几次欲言又止。
周云川很快察觉到有人看着他,这样的目光他从小到大收到太多,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越到后面,他不得不摸着视线来源正视回去。
只是与他一对上眼,梁招月抓着书包的带子的手指不禁紧了紧,连忙错开眼。
周云川掠过这个细节,目光平定地看向她,问:“有什么事?”
刚刚她还麻烦他帮忙跟班主任说明下情况,她原以为过来看下医生,开一些药就可以回学校,来回的时间也刚刚好,正好赶得上晚自习。
只是事与愿违,现在她正在点滴。只能拜托周云川帮忙请假。
梁招月看了周云川一眼,说:“小叔如果忙的话,可以先走。”
原来是这事,周云川收起手机,挑眉反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梁招月说:“这边离学校不远,我待会自己回去。”
周云川失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谁帮你看这个。”说完他指向点滴瓶。
梁招月此时思绪的轨道却与他不同,她想,原来他也会笑。
目光里,还是周云川略笑的神情。
她缓下心神,说:“周围都是护士,再不然我让别人帮忙也行。”
“所以你宁可麻烦外人?”周云川话只说到一半,余下的让梁招月自己想。
梁招月第一反应想应不是,可是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她今天来医院的事,再不济应该找周之仁才对。但她没有,她直接将这个选择划掉。
她退而求次,麻烦周云川。
可是她现在又不想麻烦周云川。这么一顺下来,周云川的话并没有错。
“没有。”当然她不能承认,她要好好粉饰这个既定的事实。
“没有?”周云川重复念出这两个字,显然不信。
周围还有其他跟梁招月一样打吊瓶的人,正跟同行的朋友和亲人细声说话,有些是闭眼小憩,身边的人帮忙察看吊瓶的情况。
表象是如此和谐,不像他们这里,一方为难一方。
梁招月点点头,手指划着书包表面,说:“嗯,小叔忙的话,我可以叫秦姨过来。”
周云川淡淡地瞥她一眼:“秦姨下午请假回家。”
这倒也解释了为何秦姨没有及时接到这通电话,梁招月滤过这个选择,说:“可以叫王叔。”
她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说:“可以让王叔过来,小叔去忙自己的事。”
周云川似笑非笑:“你好像很排斥我?”
越说扯得越远,梁招月心里已经下了好几场雨,拔凉拔凉的。她摇头否认:“没有。”
“是吗?”周云川看着她,缓缓说道:“我既然送你来医院,这个时候你叫其他人来做什么。不是排斥我?”
不给梁招月反驳的机会,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我看着很不好相处?”
不排斥你是真的,但你不好相处也是真的。
梁招月摇摇头,违心地说:“并不是,并没有。”
她匆急想要辩解的神情,加上右手也很动作。周云川不好再逗趣她,低声道:“别动,小心血液倒流。”
许是他话里的内容震慑到了心神不定、四下慌忙的梁招月,又或者是他突然低沉下来的音调。
梁招月正襟危坐,背脊挺直,这个时候仍是不忘强调:“我并没有排斥小叔。”
周云川看她一眼。
梁招月又说:“谢谢小叔带我来医院,还花时间陪我输液。”但愿他今晚没有工作要忙。
周云川沉默了好些许,而后才说:“我接下来还能收到多少句谢谢?”
这话是在说自己道谢太多次了吗?梁招月犯难,决定接下来保持沉默为好,什么话都不要说,周云川问的话,那就点头,不然摇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