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川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耐人寻味道:“更准确地讲,我是他唯一的一个同学和朋友。”
周云川着着实实怔了下,为着他突如其来的直白。
齐远深深地审视周砚,良久他言语正经:“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他带到我这里的人。”
话峰突转,周云川愣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且逐渐清晰明朗。
预示着梁招月回来了。
齐远似是很满意周云川的反应,他挑了挑眉。经过她身旁时,他慢了几步,轻声说:“菠萝炒饭是他的拿手菜。”
话落,他片刻不停地离开。
密集性的信息一下子接二连三地朝周云川直直灌输。
她顿在原地。
身后是齐远的声音:“我刚想起还有件事,出去一趟,午饭准时回来。”
接着,梁招月的声音响起:“带上手机,待会打电话给你。”
过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有轻的,有重的。
轻的正在逐步靠近,重的在渐渐远去。
周云川心里算着那轻轻的脚步声的频率,在梁招月离自己大约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时,她率先转过来。
也许是她的转身太过突兀,梁招月微微诧异,眉间多了些担忧。
周云川看着他,梁招月同样看着她。两人相隔不过两步,之间的沉默恍若是一条长河,将他们隔在了两端。
静默了许久,头顶的光影移了稍许,微风里夹着后山树林的清香味。
周云川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
“待会我帮你?”
梁招月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什么?”
随着这句疑问,他眉眼皱得深了些。
见状,周云川没来由得笑了下,她说:“齐先生有事出去,午饭我跟你一起做?”
他看了她一眼,回味过她先前一句的意思,忽而失笑:“好。”
周云川将打扫的工具立在墙侧,回过头说:“虽然我厨艺一般,不过我动手能力还不错。”
怕他不信,她多加了句:“真的。”
说完她等他回应。
朗朗晴空下,梁招月的眉眼俱是笑意,他声音低低:“我没有说不信。”
周云川思索了一会:“……嗯,我……”
破碎的话语凝在舌尖,半天组不成一句话。
“炒饭你喜欢胡萝卜切丁还是切条?”
正焦急思索间,梁招月突然问。
周云川毫不犹豫:“切丁。”
梁招月笑声徐徐:“那我们去后山拔胡萝卜。”
周云川:“?”
周云川手一抖,刀具落在凹槽里,闷闷的一声,惊起无数恐惧。
时间匆匆多年,远去的噩梦如影随形。
一如那些删除的未接来电和从不打开看的信息。
她忽然抬眼,深深地凝视梁招月。
她想说点什么,唇瓣翕动,半天光景过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时间又是格外的宽容。
这一次,有人来打破她的沉默,她的噩梦。
“介意我帮你吗?”
温润低缓的声音落在耳边,如突破云层而出的天光,是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的感觉。
梁招月伸出手,神色温和平静,点到即止的绅士。
周云川低头,望着那只修长匀称的手,它是如此的平和,就像他这个人。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梁招月拾起凹槽里的刀具,在半空中定住一会。他握住周云川的手腕,将刀柄贴在她的手心里。
声音低低:“握住它。”
周云川迟疑,因为他手的温度。
梁招月温声:“不用怕。”
浅浅的气息贴在她的耳侧,她没再犹豫,四指压下。
“不用紧张,慢慢来。”
说话的嫌隙,他的手由手腕移到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不是贴得很紧,得宜地拿捏住男女之间的分寸。
周云川仅留的一点戒备,瞬间荡然无存。
她看着刀具,问:“现在开始吗?”
梁招月声音温润:“如果实在害怕,跟我说。”
他带着她的手,像小时乡下用瓢舀水一样,一下一下地在木头上轻轻地刮。
周云川跟着梁招月的速度,体验他所说的挖椰子。
呲呲略略的声音再次出现,一次比一次地更加悦耳舒服。
随后看了看这聊天界面,最后目光定在顶端的备注。
良久,她点开右上角的三点。
进去再退出,一番操作后,改变的只是她对周云川的备注。
梁招月抵达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显示新进来一条消息。
她看了眼,是周云川发来的。
梁招月摁熄了屏幕,推开玻璃门,前台人员看到她,说:“您是梁小姐?”
梁招月笑着说:“对,我和杨律师约了八点的离婚咨询。”
第
48
章
48
那晚梁招月在律师事务所待到了十点半。
期间周云川来过一次电话。
她没接,淡淡瞥了一眼,径直摁掉,随后打开微信回他一句——我在开会。
杨律师给她续茶,正好看到这两行对话。
她说:“他看着还挺关心你的,怎么突然想离婚了呢?”
梁招月接过她递过来的茶,说:“您也说只是看着。”
杨律师大概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离婚事件和当事人,说:“看在他那么有钱的份上,忍忍就过去了。他那么有钱,你爱他的钱就好了,做什么还去计较他这个人。”
梁招月笑笑没说话。
杨律师大概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大案子的离婚case,循循善诱:“并非我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实在我们对面的这个人……你懂的,真要离婚的话,你在利益方面可能没有什么胜算。”
梁招月说:“没关系,我的诉求就是离婚。”
杨律师以为自己表达得不太清楚,便说:“如果这段婚姻继续维持下去,你得到的远比现在的东西要多得多,远的不说,就算是为了你目前的工作,也不打算忍忍?”
前往后山途中,周云川还是不解,这拔胡萝卜是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去菜地里拔?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阳光穿过树林枝叶,漏了点光影在梁招月脸上,无形之中为他添了一点柔和。
许是她观望得过于投入,或者不加掩饰,被看的人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梁招月微地转过脸。
他的眼睛很明亮,尤其在点点阳光下,眼珠子纯黑有神。
周云川呼吸莫名地顿住几秒。
梁招月眼眉略略挑起,眉间似有笑。
“是不是想说什么?”
周云川正找不到理由相问,他这么主动开口,她沿着他的问题往下走。
她看了看周边的景色,都是山林,满目的深绿。
“我们要去拔胡萝卜?”
“对,”他眼里漫着丝许笑意,“往前再走几步,有几块农田,齐远种了一些蔬菜瓜果。”
“齐远种菜?”周云川实属想不到这一带有农田,齐远还会加以利用。
梁招月带她拐过一个弯,说:“
是不是没想到?”
“差不多。”她实话实说。
行过一段平坦的长路,一条有着十来步的台阶摆在眼前。
视线往下一探,是几块收拾齐整的农田,农田的尽头是一口井,边上还放了几个颜色不一的桶。
“小心脚下,”走在前面的梁招月,忽然提醒她。
周云川随即停住步伐,低头往下一看。
只见梁招月蹲下身,伸出手,将挡在小路中间的一棵叫不出名的植物掩到一旁。
植物的叶子碎小密集,开着白色的小花,花色纯白,和深绿色的叶片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云川看着梁招月将它依靠在旁边一棵植物中,不让它支在路中间打扰到路人。
他起身,指了指身后:“小心台阶。”
“哦……好的。”
她应得漫不经心,似乎还没从脚旁的不知名的植物回过神来。
盛烈阳光下,白花绿叶泛着光芒,长势颇为喜人。
“怎么了?”一道温润的声音飘然入耳。
周云川意识彻底回笼。
她环梁群山,山林翠绿,太阳照耀下,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再看看路边这叫不出名字的白花绿叶。
她轻声道:“突然想起之前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梁招月下意识地问:“哪句话?”
周云川看着他,目不转睛。
微风吹过耳边,呼呼的风息灌进耳朵里。
她轻轻地说:“生命力强的植物总给人一种安慰感。”
话落,两人静默。更高更深的山林偶然传来一两声鸟啼,使得两人的处境更为幽静。
“生命力强的植物总给人一种安慰感。”
梁招月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偏深沉一些,低低的,略显厚重感。
他似在在回味这句话,半晌他问:“来自哪本书?”
周云川怔怔地:“《独居日记》。”
两人沿着台阶拾级而下,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落回平地,往前走了两步,梁招月忽然说:“以前母亲总说山林给人安慰,所有快乐与不快乐的,到了山林里,大自然会帮你消解。”
这不是梁招月第一回说起他的母亲。但是不同于之前的,周云川似乎看到了一种名为“苦闷”的东西。
她想了一想,斟酌一会,才道:“几年前我不赞同这句话,直到后来我看到另外一句话。”
梁招月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细细道来。
“另一本书里,作者将绿色植物强烈的生命力比喻成熊熊烈火。”周云川似是感慨,音调低了许多,“读到前面一句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看到后面这句话,总觉得我还是喜欢山林,并不排斥它。”
说完,周云川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林。
这可以算得上他们第一次谈得较为深入的话题,梁招月甚至能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痛楚,他曾经在母亲身上看到这种痛苦。
它是那么的熟悉,它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这些年来,他已然好久没有和母亲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梁招月目视远处的山间,苍翠林间,偶有鸟鸣。回想起之前面馆偶然遇到她的几次,也是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确认,周云川和他都有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山风乘着正午的太阳,自高山处远远传过来,渗着阵阵温热。
贴在裸露的皮肤上,时间一久,不能说是好受。
这一段突如其来的谈话,意外地触碰到了两人的过去。
周云川享受着山间的寂静和平和,不再多言;梁招月看出来了,无声静寂地陪着她站了一会。
山风轻悄悄,默契的沉默在她和他之间慢慢形成。
隔了有一会儿,周云川偏过脸,问:“现在去拔胡萝卜?”
往前没几步有一丛篱笆,上面挂满了不少藤蔓,其中以牵牛花为主,篱笆后面则是农田。
“这里,”梁招月朝前走,推开篱笆门,轻声提醒,“小心刮到手。”
想起走廊上她带倒墙上工具的事,他问她手上有没有划伤,言语关切。
周云川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嗯,我会小心。”
农田面积不算大,差不多平常人家一个卧室。齐远将它劈成三部分,分别播种蔬菜、葱姜蒜、萝卜。
梁招月走到种着胡萝卜的区域,拿起旁边的铲子,前后拔了两个,顺带将表面的泥土拨去。
周云川站在一边,见他将泥土拨好,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