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问:“叶子要不要剥掉?”
梁招月将土拨回原位,闻言,他指了指井口的位置:“拨好的叶子可以放那边晒着。”
周云川照做,她把胡萝卜叶放在水井旁边的干草堆上面晒,又看桶里有水,舀了一瓢出来洗净胡萝卜表面的泥。
那边梁招月放好铲子,朝她这边走来。
“胡萝卜的叶子有什么用吗?”她不解为何单独晒。
梁招月蹲下,舀水洗手,一边为周云川解惑:“齐远是完美主义者,喜欢农田维持干干净净,所有不需要的菜叶子都会放在一边晒干,下次再拿来当肥料。”
难怪初初看见这片农田,周云川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现在经由梁招月这么一提,她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这十来平米左右的农田,实在过于规整。
小时候,她在乡下待过一段时间。她的舅妈算得上过于爱干净的一个人,菜地、茶叶地,都被她管理得整齐而干净,春秋季度的茶叶更是质量好得惊人,每回上门收茶的人都会给出高于平均水平的价格。
现在她又重新环梁了一番这块菜地,齐远在里面下的功夫有过之而不及。
“我去剪一些葱和香菜。”忽然梁招月说。
周云川倏尔回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她走过去,蹲下身,和他一起挑香菜。
她问:“这里只有这么一块菜地?”
“是,其他都拿来种果树。”
周云川转头,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再次回到梁招月的手上,她接过他挑拣好的香菜和葱。
她说:“都是一些荔枝龙眼树。”
梁招月声音明晰,像细润的井水:“这一片都是,还有一些杨桃树,不过位置还要往里一些。”
周云川称赞:“这里像世外桃源。”
梁招月一怔,忽地抬眼,对面的人脸上带着笑,配上她轻柔的声音,有种书里说的“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垂眼,语调温润:“要是喜欢,周末可以来这里放松放松,后山往上走,可以走小路到植物园。”
周云川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打扰到齐先生工作?”
“嗯……”梁招月沉吟几秒,“如果你要过来,提前跟我说,我和你一起。”
他的眼睛很是澄澈,净澈之下,即是直达眼底的笑意。
周云川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深邃辽远,似有一个平静而辽阔的世界。
默了半会,她朝他温柔地笑道:“我挺好奇后山通往植物园的小路。”
梁招月眉眼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都是山路,第一次走需要花多一些时间,可以找一个下午上去看看。”
“山路吗?”周云川眉眼都是笑意,“小时候有段时间住在乡下,经常上山……”
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什么,她熄了声没再往下说。
梁招月顿了一下,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也没有问,而是将挑出来不要的黄叶子放到井边的枯草堆上放好,转身返回,接过周云川手里的菜。
风浅浅拂过。
他轻声:“要不要洗手?”
周云川怔了下,低头看看沾满泥土的手,再侧头看看梁招月的手,胡萝卜、香菜和葱都在他手上。
她微微踌躇一会,问:“我帮你拿一些?”
梁招月摇摇头:“不用,天热,井水正好洗手解暑。”
周云川也不再坚持,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
她一边洗手,一边将刚才说到一半的话接下去:“小时候住在乡下,无聊的时候经常上山,采野果野菜。”
梁招月安静听着,见她要用水,他无声拿起,缓缓地倒在她手里。
周云川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并无异样,反倒平和得很。她便也没说什么。
洗好手,梁招月将实木水瓢搁到到一边专门放置的位置,又拿起放在地上的蔬菜。
周云川用纸巾擦了擦手,继续往下说:“小时候摘过最好的野果是野生枇杷,现在倒没见过了。”
梁招月接过她的话说:“我摘过的最好的是包粽子的叶子。”
周云川一顿:“你会包粽子?”
“只会最简单的。”
“牛角粽子会吗?”周云川好奇。
“牛角?”
“对,形状类似牛角,细细长长的。”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聊。
回到住处,齐远还没回来。
梁招月站在水槽前洗菜,周云川取了挂在墙上的削皮刀。
她说:“我来削胡萝卜的皮吧。”
梁招月将洗干净的胡萝卜递给她,和缓地道:“刀利,小心些。”
接下来两人分工合作,梁招月负责切菜工作,周云川负责递盘子。
周云川看梁招月刀工利落,胡萝卜和菠萝颗粒大小匀致,看得出来他平时应该都是自己做家务。
她待他切好最后一块菠萝装好盘,问:“你大部分时间是不是都自己做饭?”
梁招月洗了洗手,擦干净:“除了中午吃食堂,其他都是家里自己煮。”
说着他打开煤气灶,周云川将一旁的油瓶递过去。
等锅热的时候,她说:“你厨艺应该很好。”
梁招月倒好油,摇了摇锅,问:“为什么这么说?”
周云川笑了下:“额,提前说下你不要误会。”
他倏地一愣,然后笑着说:“好,不误会。”
她放下心,说:“厨艺不好的人不会轻易下厨煮给别人吃。”
听完他的话,梁招月来回想了两遍,回味过话里的意思,他笑意深许。
见状,周云川本想为自己打补,不过话语凝在舌尖好一会,她没再说。
那边梁招月见锅热了,将切丁的胡萝卜倒入锅炒,胡萝卜混入油里,锅里滋滋地响,上面还有油烟机轰轰地在作业。
梁招月神色淡然,动作有条不紊,很是熟练。
周云川站在一旁看着,时间久了,她不由觉得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认识他的这段时间,周云川根本不能把眼前的人与厨房联系在一起。按照固有印象来说,他应该是属于常年待在实验室做研究的人,一心扎根工作,对生活一窍不通,更有甚者不善言谈。
可是,随着进一步的接触和认识,他又是与“生活烟火气息”这几个字如此地贴切。
菠萝炒饭刚炒好,有事出门的齐远回来了。
他递过来一个白色袋子:“朋友给了两条黄骨鱼,中午不如炖黄骨鱼豆腐汤?”
梁招月接过,回头看了一眼周云川,周云川手里端着小托盘,里面放着三副碗筷。
她对上她的目光,再看看齐远,停了一瞬,她说:“我都可以。”
于是梁招月去厨房处理黄骨鱼,周云川摆好碗筷,转身要去帮忙。
齐远叫住她:“你们去后山了?”说着他看向院子水槽的垃圾桶。
周云川也看着那些胡萝卜皮:“摘了两个胡萝卜和一些菜。”
齐远小声喃喃:“冰箱有现成的不用……”
“是不是怎么了?”周云川听不太清,问了句。
“没,”齐远笑了笑,又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块豆腐,说,“我还有点事,你拿给招月?”
周云川接过。
齐远走了没两步,他又倒退回来:“对了,胡椒粉在右边橱柜让他别忘了放,这次换了个包装,里面有三瓶,你和他各一瓶。”
话落,他也没等周云川回话,留了个背影,朝她摇摇手。
这一番话说得周云川懵懵的,她走到厨房。
梁招月正在切香菜,一旁的锅里冒着白烟,蒙蒙白烟下是黄白黄白的汤,咕咕冒着泡,声音略为可喜。
梁招月放下刀,取过豆腐,“刚要去拿。”
周云川笑了下:“齐远拿给我的。”
他随手将豆腐冲了下,取下墙壁上挂着的小刀,左划一块右划一块地放到锅里。
“香菜是要现在放,还是各自放碗里?”他问。
砧板旁还放着一碗切好的葱,周云川果断:“各自放碗里。”
接着她想起齐远刚说的话,又道:“齐远说要放胡椒粉,就在右边橱柜上。”
闻言,梁招月擦了擦手,打开橱柜,末了他轻笑出声。
他缓缓笑着,润着岁月的温柔。
周云川轻步上前,停在他身边,待看清眼前的景致,她抿唇笑出声。
梁招月摇摇头:“是齐远的风格。”
话毕,他取出一个木架,木架里放了三个微型木桶,上面分别嵌合了适度正好的木桶盖。微型木桶胖墩墩的,可爱中透着股傻气。更为讨喜的是它的桶身刻了三个傻呵呵的笑容。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滑稽。
周云川端详久了,旋开表面的盖子,接着她笑着说:“是胡椒。”
梁招月无奈道:“大概又是他想出的新装备。”
胡椒粒装在研磨器中,要用的时候旋转几下即可。
周云川问:“大约要多少?”
梁招月看了一眼咕咕冒泡的鱼汤:“不用太多。”
得到他的应允,周云川来回旋了几下,她问:“够吗?”
“嗯,差不多。”
弄好胡椒,周云川将研磨器放回微型木桶,盖好盖子,复归原位。
梁招月说:“有一瓶是齐远送给你的。”
周云川抬眼,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笑:“齐远喜欢和人分享他的新装备。”
“那……”她盯着木架子,心里有疑惑,但是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对面的人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说:“之前我跟他说过要带一位朋友过来,这回他准备了三份。”
顺着他的话,周云川静寂了好一会,而后才说:“有心了。”
梁招月笑笑,忽然说:“原本今天是炖花蛤豆腐汤,他临时变卦跑去找朋友抓了两条黄骨鱼。”
周云川惊住了。
说话间,鱼汤好了,梁招月用黄色的专用汤锅装好。他将鱼汤端上桌,返回厨房拿汤碗的时候,周云川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厨房灯下,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如同没有生息。望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梁招月轻声道:“齐远回来了,开饭。”
吃饭的时候,周云川时不时朝齐远看去。
三个人吃饭都是安静不出声的性子,加上他们是坐在院子树下纳凉用餐,林间吹来的风息倒缓去了这一个感受。
齐远没有第一时间出声相问。
用完餐,梁招月负责收拾餐桌加洗碗,周云川要帮忙,齐远唤住她:“他洗碗很快,不用帮忙。”
梁招月也道:“忙了一上午,你坐着休息会。”
周云川自问她一上午好像也没忙什么,若真的要说忙,难道不是准备饭菜外加收拾一套龙服务的他吗?
不过梁招月和齐远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齐远说:“你不是说做托盘吗?把你的要求说给我,我做好之后你再过来取,当然同城快递也不是不可以。”
托人做事,已是麻烦,再要同城快递有点说不过去了。
周云川道:“我过来取比较好些。”
随即又问,“不是有做好的吗?”
齐远笑眯眯的:“那些是送你的,新的我们商讨一下细节。”
说完,他带她去工作间。
他走在前面带路,周云川跟在后面,出发之前她回头看了一下,梁招月早已离开去厨房,桌上的餐具也一并随同他消失。
周云川再一次感慨他的细致,以及齐远的好客。
到了工作间,周云川大致说了一下要求,齐远笑:“刻山林树丛?”
“嗯。”一番谈话过后,齐远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周云川独自坐在院子,她微微仰头望着眼前繁茂的小叶榕,陷入深思。
小叶榕枝干粗壮,枝叶繁盛苍翠,是临城随处可见的行道树和绿化树。
周云川最喜欢在夜晚的时候,走在种满小叶榕的人行道。
夜晚下,人行道是满地的昏暗树影,她静悄悄走在其中,身侧不远处是来来往往的汽车,此时这座城市的喧嚣热闹和脚下的黑暗,会为她遮住所有不快的过往。
她与它们短暂融为一体,她得以片刻的喘息。
正思忖间,手机响了。
周云川从思绪中抽身,而后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提醒,大拇指稍微颤抖。
犹豫之间,动作先快一步,她摁掉了来电。
还没放下手机,短信进来了。
徐风林:接电话。
她冷眼看过去,熄灭屏幕,没理。
下一条信息随后进来:阳阳,别闹了。
周云川看着这句话,愤怒无处遁形,她扬起手机几乎要甩出去。不过仅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她在别人家里,不能坏了礼貌和修养。
她放下手机,就要关机,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的来电提醒让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挣扎两秒,她接下这通电话。
两边都是无边的沉默。
末了,是电话那端的人先开了口:“周云川,最近还好吗?”
周云川盯着地上的树影,声音轻轻:“我很好,姐姐你呢?”
时寒笑了笑,很是温柔:“谢谢阳阳的关心,一直很好。”
几声问候,周云川再次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