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说完就送她回了剧组所在的酒店,离去前,他似乎想到什么,递给她一张名片。
他说:“我想你没有存过我的号码。”
他所言非假,梁招月无言以对。
他又说:“半个月的时间,梁招月,在我还没正式做什么事时,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考虑是否要拨通上面的电话。”
梁招月当即震惊:“你刚说过,你以后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周云川淡淡一笑:“我有说过吗?”
什么叫厚颜无耻,这就是,前边刚说过的话,转眼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招月拿过名片,塞进包里,下车回到酒店房间,她当即扔到垃圾桶。
半夜的时候,她又将皱得不成样的名片从垃圾桶找出来抚平。
回到北城,她昏睡了两天,既不愿去面对这张名片,又不愿去想梁修泽的事。
两天的躲避后,她又要再次面对现实。
她一边看着名片,一边在手机屏幕按数字。
11位的数字,她前前后后按了有十来分钟;确认号码是否正确时,她又花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是否要按下拨通建时,她又纠结了十分钟。
她从来没有过如此犹疑不定的时候。
决定和张胜鱼死网破的时候,没有。
梁修泽母亲拐弯抹角要她和梁修泽分手,将她的不堪摆在台面上说的时候,也没有。
到了周云川这边,她却举棋不定。
张胜和王欣雅不一样,在他们面前,她尚有退路可退。
周云川不同。寥寥的几次接触,梁招月避他如蛇蝎,她宁愿被另外两人侮辱,都不愿和周云川沾上一点关系。
这么疯,这么极端,这么具有侵略性的人。
如果真的到了他身边,她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吗?
恐怕连抽筋剥皮都是轻的。
再想到梁修泽,梁招月闭上眼,毫不迟疑地按下了那串号码。
手机响了两声,那端有人接起。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流淌在寂静的室内。
梁招月凛着呼吸,她连动一下都不敢。
那端的人没听到这边的声音,也不急,照样的一声不响。
时间缓缓流逝。
沉默在两端蔓延。
良久,梁招月认命了般,低下头,轻轻出声:“我该去哪里见你?”
等了一会,那端寂静无声。
梁招月头一次感到一阵锥心的折磨。
她又问:“周先生,我该去哪里见你?”
话音刚落,手机那端传来周云川的声音:“我以为你会在最后一天再来电话。”
听到这话,梁招月感觉无形被抽了一耳光,力道是轻的,落在脸上,却是疼痛阵阵。
她说不出话。
周云川默了一会,说:“我派人过去接你。”
“啪”,又是无声的一巴掌,甩在她另外半张脸上。
周云川的两句话下来,梁招月脑子里懵懵的。
周云川见她还是不应声,沉沉说道:“待会有人过去接你。”
随即他就要挂电话。
梁招月这才清醒过来,她说:“不用。”
等了两秒,周云川问:“不用什么?”
梁招月捏紧了手机,说:“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那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问:“有必要吗?梁招月。”
梁招月深深呼了一口气,眼神坚毅:“有必要,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却不能放着不要。”
周云川轻轻笑了下,他的笑声很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很不当一回事。
梁招月听得头皮发麻,她想挂掉电话。
摁断就听不到了。
可是她的手迟迟不动。
过了会,周云川冰冷淡漠的声音通过电流,匀速地传过来,滑入她的耳膜。
他说:“梁招月,那你最好想清楚,来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知为何,闻言,梁招月笑了。
她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道笑容,讽刺地说:“周云川,先不说你有没有给我留过退路,我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
周云川发过来的地址,梁招月是熟悉的。
是位于山脚下的那栋别墅,此前她去过两次。
一次是被迫去的,一次是她主动去的。
梁招月站在别墅群入口前,她走到保安处,一一做登记,写下周云川三个字时,她止不住地自问。
这次她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
照着周云川递过来的号码抄在纸上后,她合上笔帽,连纸带笔一并交给保安。
她走下台阶,站在一旁。
午后的风息拂过,她眸色暗了暗。
她想,两者皆有。
是被迫的,同时也是主动的。
五分钟后,有辆车在自己身旁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男人西装革履,面无表情,他走到梁招月面前,说:“梁小姐,请上车。”
是在商场那次帮她拦下张胜老婆手的男人,周云川的助理之一。
梁招月说:“我自己有开车过来,你带路。”
男人没有多说,答道:“好。”
没一会儿,车在一栋别墅停下。
梁招月下了车,刚合上车门,适才带路的男人走过来,说:“梁小姐,周先生在院子里等您。您直接进去,车我会帮您停到车库。”
梁招月想了下,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明显怔了一下,答道:“我姓孟,你可以叫我孟助理。”
梁招月又问:“全名叫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回道:“孟明横。”
梁招月点了点头,说:“麻烦孟先生了。”
说完,她转身,推开前院的铁篱笆门,留下一道挺直的背影。
孟明横是有疑惑的,他跟在周云川身边有些年了。几年下来,周云川身边少有女人的身影,来往都是一些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但无一例外的,像今天这么不厌其烦地问他的名字,再用孟先生来称呼他,梁招月是头一个。
转瞬他想到,去年秋天见到梁招月的那次。
当时梁招月为了拿下一部戏正在和投资人吃饭,本来一切谈得好好的,眼看就要签合同了。前来送甜品的服务生不小心将甜品洒出,落在了其中一个资方的身上。
那个男人当即怒了,转眼看到服务生长得不错,起了坏心思。
服务生年纪小,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很是无措。
这无疑加剧了男人的嚣张,言行举止间,满是对服务生的骚扰。
到了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一旁本来还是沉默的梁招月当即脸色一黑,一手抓起一份甜品,齐齐倒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大骂了一句垃圾猥琐男,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拉着服务生跑了。
梁招月把服务生拉到走廊上,身上的那股见义勇为劲头瞬间消失了,她嘴上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快到手的角色又没了。”
一旁的服务生闻言哆嗦了几下,随后哭了。
梁招月见服务生哭了,她也跟着哭,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抱头痛哭。
那次周云川和人正在谈公事,中途他来送一份资料,两人正巧被迫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们站的位置有植物遮挡,梁招月并没有察觉。
当时,周云川神情淡淡的,慢条斯理地翻阅资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周旁的哭声,全然干扰不到他。
几个月后,他送周云川去酒店见一位私募基金行业巨头,谈完事后,负责周云川私人行程安排的助理程菲匆匆前来,说:“周先生,梁小姐现在16楼。”
当时,孟明横好奇程菲口中的梁小姐是谁,直到他随同周云川去了16楼,见到正拿着酒瓶砸张胜脑袋的梁招月,那架势,同之前一手抓着一份甜品的一腔孤勇。
别无二致。
之后,有天他给周云川收拾书房,无意见到了一份梁招月的资料。
毫不夸张地说,周云川差人几乎将她祖宗十八代全部查了个底朝天。
资料第一页写着现男友的那一栏,用红笔大大地画了个叉。
不用想,该是周云川划的。
再看资料最后一页底部的生成日期,就在梁招月和服务生抱头痛哭的两天后。
孟明横当即吸了口气。
那会周云川一副沉浸查看资料的模样,甚至之后还指出了几处需要更改的细节问题,丝毫没有注意一旁痛哭声的意思。
谁都没有想到,那晚后他就不声不响地查起了梁招月。
再之后就是周云川带着他去梁招月兼职的商场堵人,周云川再次表明来意。
那次,梁招月在车上愤慨地说,这是她和周云川第二次见面,在此之前,两人完全不熟。
其实不然,对她而言,确实是第二次见到周云川。
然而周云川不是。
早在她看不到他的地方,周云川就已经盯住了她。
于他而言,梁招月只能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他说:“您也觉得她喜欢我?”
孟望夕笑他:“还有谁这么觉得?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周云川正要说话,随即又听到母亲说。
“她喜欢你是多清晰的一件事,除非你故意视而不见,不然怎么会看不出来?或者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只是不愿意面对。”
第
57
章
57
考虑到母亲的身体情况,虽说各项指标都是正常,周云川还是在港城停留了三天。
这一次,或许是父亲周霁华不在,偌大的洋楼里面,只有他和母亲以及几个住家的佣人,他倒是全身心放松下来了。
他没有跟之前一样,工作电话接个不停,相反他是停下了所有的工作。那三天时间里,他要么陪母亲在二楼阳台看书,要么推着母亲在附近的草坪水泥路上散步。
为此,倒是引起了孟望夕的关心。
此刻,周云川人在庭院。
他就站在阳光下,周身没有丝毫的遮挡,阳光将他照了个满身。
此时,北城时值九月岁末,秋意渐浓。
人站在阳光之下,感受到的是熨帖的暖意,该是舒服而闲适的。
梁招月站在门口进来一点的位置,不声不响地盯着不远处落地窗外的人影。
犹记得第一晚来的时候,那会她只想早点应付玩周云川,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感到一股无形压迫、满是周云川味道的房子。
加上那会天黑,落地窗外只有几盏暖黄的灯,灯光昏沉沉的,只能看清楚就近的一些事物。
第二次来,她是看清楚了落地窗外的事物,然而那次她是怀着愤怒的心情来告知周云川离梁修泽远一点的。
她来不及好好欣赏窗外的景致。
现在,她是第三次来。
尽管在那么一个心里很是排斥的状态下,尽管那边正站着她极为厌恶的人。
她还是为眼前落地窗外所能看到的事物而感到震撼。
窗外,先是一处落脚避雨的小庭院,地上铺着鹅卵石,今天中间位置摆了一张深色的木桌;隔着小庭院的便是游泳池,即周云川此刻站立的地方;游泳池外侧便是草坪了。
草坪很广,人站在落地窗所能见到的视野内,草坪上是空无一物的。
草坪尽头便是山。
山间的植物已有凋零的意思。
北城的冬天就快来了。
梁招月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着那张木桌,看着游泳池边上的人,再看远处的草坪以及更远处的山。
不得不说,周云川是会生活的人。
或者说,他很懂得享受生活。
可就是这么一个懂得生活的人,说来应该是很有人性的。
但他的所作所为,他整个人露出来的那副淡漠与强势,恰恰与人性这二字背道而驰。
梁招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个居住在如此悠闲惬意住处的人,做出的事情为何是咄咄逼人,让人毫无呼吸可言。
她站在屋内望着落地窗外。
窗外的人也正在看她。
许是见梁招月长时间地站着,丝毫没有前进,更是没有走到庭院来的意思。
周云川拿起手机,按下她的名字,附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