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招月挽了下头发,摸摸脖子,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母亲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梁招月扯了个谎:“没有,您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电视剧。”
母亲笑了下:“这次拍摄还顺利吧?”
“顺利。”
“那就好。”
“嗯。”
两边突然沉寂。
天际一片残红,红沉沉的,仿佛一片天然而鲜艳的油画布。
梁招月默了一会,说:“您最近还好吗?”
母亲啊了声,有些尴尬地说:“还好。不是,一切都好。”
梁招月嗯了声,说:“我昨天往您的卡里打了一笔钱,您记得多买一些吃的。”
母亲好一会没声音。
母女打电话向来是这样的,沉默占据大部分时间,久了,梁招月也就习惯了。
等了两分钟左右,听筒再次响起母亲的声音。
她说:“你上次提过和修泽那孩子是打算今年年底结婚?”
梁招月愣了下,手不由自主地抓住栏杆,她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与车流,说:“妈妈,我和他分手了。”
电话那端,母亲又安静了一会,才说:“是因为家里的原因吗?”
梁招月觉得她的嗓子特别的涩:“不是,就是……”她想了下,“不合适。”
母亲叹了声气,似有若无的:“练练,要不你把那套房子卖了,再和修泽商量一下在北城买套房子。”
一股无力感深深地压在梁招月身上。
她顺着栏杆往下坐:“那套房子是我买给你将来养老用的,妈妈,那套房子谁都不可以动。”
母亲说:“那你和修泽……”
梁招月打断她:“我和他是真的因为不合适才分手,不是因为买房的问题。”
母亲似是不信:“你之前还信誓旦旦地非他不嫁。”
梁招月揉了揉额头,说:“您之前还跟我承诺过会和那个人离婚。”
母亲又叹了一声气,长长的一声,散发着许多无奈。
良久才道:“练练,对不起。”
梁招月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用双手抱住膝盖。
她思考了一会,才回答母亲:“您以前教我,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每次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想到这句话。可是,妈妈,好像您并没有做到。”
母亲不言语了。
等了有五六分钟左右,那端并没有回音的意思。
梁招月拿起手机,说:“妈妈,您注意身体,等我这边忙完了再回去看你。”
说完也不等母亲回答,梁招月结束了这通电话。
接下来两天,梁招月闭门不出,第二天下午好友顾听音来过一次。
按照她的话来说,是凑巧在附近办业务,想着有些日子没见到梁招月了,过来看看。
可是,她屡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又不像只是过来看看这么简单。
一番自我折磨后,顾听音啊啊叫了几声,说:“昨天梁修泽找到我,问我你在哪。”
梁招月捣火龙果的动作一顿:“他没事了?”
“好像是前天他所在的公司正式结束了对他的调查,”顾听音一边说,一边察看梁招月的神情,“他回了你们俩的出租屋,你的东西都不见了,电话又联系不上,就找到我了。”
梁招月将榨好的梨子汁倒进装着捣烂的红龙果杯子里,递给顾听音:“解解渴。”
顾听音接过,喝了几口,略是忐忑地问:“你们真的分手了?”
这个问题让梁招月陷入一阵沉思,数秒后,她淡淡地嗯了声,她将果汁机拿到水池台去洗。
顾听音紧随其后:“为什么?”
为什么?
梁招月也在想,为什么会分手呢?
她想了许久,最后在顾听音询问的目光下,说:“可能没缘分吧。”
周云川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断了。
刚把手机丢在一旁,铃声又响了,还是姚崇景打来的,他接起,随即听到电话那端的人说:“你对你前妻那么大方,能给全部身家做补偿,我这个兄弟还要倒贴陪你喝酒发泄,你还不知足。”
这次周云川又把电话挂了,同时他还把姚崇景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车里一阵安静。
周云川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地抽着。
前妻?
他冷笑一声,掐灭烟,启动车子,离开老宅,驶入这茫茫孤寂的夜色中。
第
59
章
59
次日上午十点,梁招月回到银海证券,为到深城开展新的业务办理最后的工作交接。
由于宋成杰的及时处理,以及周云川那边的施压,匿名邮件一事并没有在银海证券内部扬起多大的风浪,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梁招月踏入27楼的办公室,整理工位上的文件时,周边已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期间反倒是有几个同事过来祝贺她到深城开展新业务一切顺利。
梁招月一一谢过,随后去26楼返还工牌。
她没想过会在安保部遇到杨雨欣。
匿名邮件事发的当天傍晚,公司便对匿名邮件做出了回应,是内部员工杨雨欣所为,对当事人和公司都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因此银海证券的决定是解除和杨雨欣的劳动合同,并且永不录用。
次日上午,梁招月正在跑步机上跑步,门铃响了。
这个点,能来公寓找她的除了经纪人江航,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从跑步机上下来,她取了搁在架子上的毛巾,心不在焉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门口。
打开门,甫一抬眼,她停住了收回来的手。与此同时,她左手拿毛巾擦汗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眼下,她整个人看起来未免有点滑稽。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周云川正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他目光清亮,在白皙的脸庞下,透着几分疏离。
隔空对视几秒,梁招月站直了身体,不客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周云川略微沉吟,抬眸,扬了下右手的文件,“你说我来做什么?”
那天他说过,两天后会差人将身体报告送来。
按照时间,应该是昨天。可昨天除了好友顾听音来找她,再无其他人。
既定的时间内,该来的人没来,梁招月心存侥幸。
潜意识里,她把和周云川的交易当作是一个场梦。
人醒了,梦也会随之瓦解,继而不复存在。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他会亲自送过来。
“在这里谈吗?”
忽地,一道清冽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梁招月看着他,心下犯难。
身后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虽是公司分配的宿舍,她平时很少过来住,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周云川进来。
打心底里,她不是不抗拒他进入她的私人领域。
周云川见她皱着眉,半天没作声。
他想到了什么,不作计较,颇有耐心地陪她站在门口耗着。
跟眉头紧锁的梁招月相比起来,他是淡定的。
如果说梁招月是处在漩涡的中心,那么周云川就是站在漩涡外的人,静静地看她挣扎。
最后,还是梁招月让步。
她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在鞋柜里找了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一边。
周云川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见地上躺着一双未拆的拖鞋,他眉梢微扬,眼里多了几分考量。
梁招月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她说:“庙小,你请便。”
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她回了卧室,随后门从里面合上。
周云川将文件袋放在置物架上,换上拖鞋,站到客厅的位置,环顾四周。
房子坐北朝南,目测不超过六十平,好在房子的主人是个会装修的,房屋的构造很好,边边角角都利用到了,没有一丝浪费。
这套房屋的装置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梁招月这个人。
里里外外,边是边,角是角。
棱角相当分明。
是不用费什么心思便能看透的一个人。
正对着客厅的是两个房间,一间房门紧闭,门里是梁招月;一间房门开着,从外往里看,一台跑步机随即纳入眼底。
再想到之前前来开门时,额间冒着细汗的梁招月。
周云川心下有了一番了解。
隔着一扇门的卧室内,梁招月揉了揉太阳穴,换下一身浸了汗的衣服,又到浴室洗了把脸,待脸上的热度下去了,她才打开门从房里走出来。
门外,周云川背对她站着,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梁招月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向被挂在墙上的一副画。
是一副油画。
画的名字叫雪里玫瑰。
这幅画是她前年外出拍戏途中偶然淘到的,画的主色调为白和红,明明是很极端很令人避讳的两种颜色,但这幅画却做到了浓淡相宜。
梁招月当即买下了它。
梁修泽看到后,直说这画的寓意不好。经他这么一说,梁招月打消了将这幅画挂在两人同居小屋的念头,转而把这幅画挂在了这间公寓。
画是鲜艳的,同时也是冷冽的。
反观周云川今天穿的一身黑,将他衬得清隽了许多;尤其他沉静的模样,更有了旧时清贵公子一说。
与墙上的那幅画,可谓是个更醒目的存在。
梁招月的目光在那幅画和周云川身上来回打转。
末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倒了两杯水。
一杯给周云川,一杯给自己。
周云川礼貌性地喝了两口,将水杯放在一旁。他仍是一副沉默的作态,丝毫没有要相谈的意思。
房屋本就不大,现在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还是一个梁招月潜意识抗拒的人,她极其地不自在。
良久,梁招月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看向周云川,说:“你来一趟,不单单只是为了喝一杯白开水吧?”
很夹枪带棒的一句话,周云川听了后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甚至连一点涟漪都不曾起。
他略略思忖,然后说道:“如果我说就是为了讨一杯水呢?”
脸皮如此之厚,梁招月被噎得不知如何回答。
干脆什么都不说。
周云川再开口时,话里倒是带了点笑意:“原来你比我还着急。”
带了点调侃意味的意味。
梁招月斜了他一眼,不语。
他却来了劲一样:“梁招月,说话。”
这回,梁招月连看都不看他了,拿过桌子上的杯子,默默喝着水。
同周云川相处是个磨性子的活。
梁招月前后添了两次的水,周云川那厢才不紧不慢地谈起此番前来的正事。
首先,是他的两份身体检查报告。
一份是常规的身体检查;另一份则是结扎复查。
薄薄的几张纸,一下子就翻到了头。梁招月折回第一页,整理好,物归原主。
周云川看着她,唇角微弯:“可还满意?”
梁招月露了个职业笑脸,然后起身走进放置跑步机的那间房,没一会,她人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周云川右手搭在沙发侧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少了几分往日的强势,但内里那份运筹帷幄却是分毫不变。无论何时何地,什么人什么事都在他的计算内。
梁招月极其不喜他这副悠闲又带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把文件袋放到他面前,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是彻底要离他远些。
如预料中的那般,周云川并没有打开那份文件袋,他只是倾身向前,瞟了一眼。随后侧过脸,看着梁招月,问:“这是什么?”
梁招月答:“文件袋上有字。”
周云川手指放在文件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知道文件袋上有字,我问你什么意思?”
梁招月捏了下手,说:“我要你的身体检查报告,相对应的,那是我近期的身体报告。”
话刚落,随即一道轻笑声传来。
在场只有两人,这道轻笑声来自于谁,再清楚不过。
周云川敛起笑意,叹了声气,再次出声时,话里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不悦。
他淡声道:“梁招月,你真是有意思。”
梁招月不卑不亢:“既然是做交易,总要讲一个公平。”
“公平?”周云川低头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