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似是一道又一道的冷箭,将梁招月扎得千疮百孔。
她抿紧唇,不作声。
沙发的另一端,周云川起了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她坐着,他站着。
天花板的灯投下来,光照在了他的背后。
于梁招月而言,周云川是逆光的。
他的影子照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罩得满满的。
怕是漏掉一般,周云川俯身。
阴影扩大,将梁招月罩得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不放过。
她就在黑暗中。
在有着周云川的黑暗中。
微仰着头看他。
寂静中。
周云川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是缓慢,像降了倍速的影片,一点一点地朝梁招月的脸上移。
但他又很有分寸的,手自始至终没有触到她的脸颊半分。
无端的,梁招月的呼吸蓦地提紧。
那只手近在身侧,虽没有直接触摸她的皮肤,她却感到了一股无声无息的冰冷感。
这股冰冷感一点一点地在她的神经上攀爬,无形中仿佛在撕扯她的灵魂。
梁招月放在膝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先前还处于放松状态的皮肤,这会紧绷到极致。
周云川的脸陷在阴影处,面目沉静,分辨不出一点情绪。
她无声看着他近距离的脸庞,尽力压制着心底的那股恐惧。
半晌,周云川淡淡地笑了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要求公平,未免太天真。”
话音落地,他的手停在她的脸颊处,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而后,将她的碎发拂到耳后。
手是冰冷的,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丝毫没有一点温度。
梁招月血色尽失,怔怔地看着他。
他定定地注视她数秒,而后直起身,捞过一旁的文件袋,也不多看一眼,当着梁招月的面,径直撕掉。
梁招月不由得皱眉。
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神情漠漠的。
下一秒,他松开手。
撕毁近半的纸张在空中飘散开,随即白色的纸张、牛皮纸散了一地。
梁招月的脸苍白得可怕。
她主动地把尊严放在地上,不奢求他能善待,却想不到他会直接一把撕碎再踩上两脚。
她别开眼,不去看他。
周云川却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要将她转过来面向他。
梁招月不肯遂了他的愿,如了他的意,暗暗使力与他作对。
周云川笑着摇摇头,手一点一点地用力将她掰过来。
“梁招月,不自量力的事不要做第二次。”
梁招月怒目而视:“怎么,你在警告我?”
周云川冷冷一笑,俯身而来:“我和你,掌握绝对主权的人是我。”
梁招月懵了下,紧接着她笑了。
这笑容,极其的嘲讽,看得周云川不大舒服。
那厢,梁招月脸上的笑意不减。
周云川看在眼里,神情渐渐肃冷。忽地,他的脸庞微微一侧,附在梁招月的耳旁,一字一句地道。
“我很讨厌你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劝你最好收一收。”
梁招月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将余淼抱得紧紧的,起初她还能无声忍着眼泪哭泣,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哭出声。
余淼拍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安抚她,说:“别哭了,这里是你永远的家,你不想认也不行,刚刚我已经将你的指纹录进去了。”
梁招月只是哭。
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唯有那眼泪能代表她所有的情意。
第
60
章
60
梁招月没想过,余淼真就如上回她来时两人聊天说的那样,将另外两间房间都收拾出来给她用。
余淼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我们要是加班了,关起门互不打扰。”
望着屋里装置好的一切,梁招月心里柔软成一片,她说:“都给我住了,到时叔叔阿姨过来看你住哪里?”
“那还不简单,我来你房间睡,他们睡我房间。”
梁招月忍不住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鼻息浸着冷,每说一个字,那股冷淡的声息便往她的皮肤浸上一层。
短短的一句话说下来,冷意已然渗透她的四肢百骸。
明明秋天伊始,冬天远还没到来。
梁招月却深觉此刻的她,是在寒冰封冻的环境里。
她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着实僵硬得很。
然而周云川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他的脸庞慢慢地转回来,由先前的附在耳畔,改成了正面对视。
离她只有半寸的距离,他方才停下。
他定定地注视她一会,若无其事地抚着她的半边脸颊,说:“你以为在做生意是吗?”
梁招月捏了下发麻的手,佯装坦然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他抚脸的动作一顿:“你这么说我很不开心。”
梁招月皱了下眉:“你为了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觉得我很开心吗?”
他的影子覆在自己身上,梁招月人处在昏暗处,不止她,周云川也是。
昏昏暗暗中,他的神情不甚分辨。
但梁招月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他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整个人更加阴郁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是你开心重要,还是我开心重要?”
梁招月不答。
他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道:“你想想,我未伤你分毫,就连你的宝贝梁修泽,你和他之所以分手是因为他出事了,他的母亲找到你,你不得不妥协,我有逼过你吗?”
梁招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晚车上你说的话,我可没忘。”
甚至历历在目。
周云川忽地笑了,他放开手,起了身,往后退一步,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她。
数秒后,他说:“可是你也别忘了,我除了口头上说说,可没落到实处,现在这个局面,是你心甘情愿的结果。”
梁招月缓了两口气,半晌,口不择言地说:“躲在暗处当搅屎棍的人向来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得很。”
他摇摇头,声音冷了几分:“现在你可是自愿跟我这搅屎棍在一起。”
梁招月嗤了声:“你现在自欺欺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迟?”他似是不肯定地问,声音飘渺。
梁招月紧抿着唇。
周云川沉吟半晌,走到门口的置物架,拿起一份文件袋,从中取出一份合同。
他浏览片刻,走到梁招月面前,递给她。
梁招月看着,并不接。
周云川笑了笑,抓过她的手,将合同按在她的手里。
同时,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支笔,递到她手中。
他沉沉笑着:“迟?像你说的,我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让你心甘情愿地妥协,心甘情愿地主动和我做交易,我怎么会是自欺欺人。”
梁招月用力地捏紧手里的A4纸。
周云川无心掠了一眼,他淡淡地提醒:“你额外要求的两个条件我都办到了,梁招月,现在轮到你了。”
梁招月手微微颤抖。
周云川屈身弯腰,以半蹲的姿势,同她平视。
他的眼底一片笑意。
声音更是和缓得如秋日午后的太阳。
“梁招月,合作愉快。”
-
梁招月是在一周后见到梁修泽的,当时他并不是一个人。
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林从染。
就职公司对他的个人调查已于一周前结束,他家里公司的明争暗斗也在两天前暂告一段尾声。
他在那次股东大会上,以绝对的高票数赢得了暂任懂事长的位置。
再次相见,与上次他去江城找她的那次中间隔了近一个月。
梁招月觉得,横在他们之间的是一座叫做‘陌生’的桥。
林从染站在远处等候。
梁招月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无声笑了下,再看向梁修泽时,笑容里增添了几分苦涩。
她说:“恭喜你。”
梁修泽眼神哀怨:“恭喜什么?”
梁招月想了下,说:“很多。”
梁修泽沉默。
相对无言,再待下去,徒增伤感。
梁招月说:“以后我们各自好好生活。”
梁修泽笑了下,很讽刺地说:“梁招月,这个时候你都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她问:“什么解释?”
他握了握拳头,说:“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个问题梁招月自己也想过很多次,最后她只得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她说:“各个方面都不合适。”
梁修泽皱紧了眉:“这不是理由。”
梁招月叹了口气,向不远处看了一眼,说:“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地谈话,这一切都是你母亲和从染多方努力周旋的结果。”
“梁招月,我要的不是这种话,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梁修泽深深地望着她,似乎要将她看出个模样来。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梁招月太平静了。
甚至,平静得近乎冷血。
她说:“那你要我怎么说?我一没钱二没势,你出事的时候,我找不到人救你,我甚至连可以拜托的人都没有。梁修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当时明明跟我说,你家里人多,他们要争的东西轮不到你,可是事实结果是什么?”
梁修泽眼里浮上一股满满的哀伤。
梁招月继续道:“事实是你骗了我。你的家庭并不简单,不是你说的有点小钱的家庭。”
梁修泽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又怎么样?那些我都可以不要。”他上前一步,按住梁招月的肩膀,声音近乎苛求,“阿练,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梁招月看着他的眼睛,说:“可是没了那些,你会死,不止你,你的母亲也会。还有很多人。”
梁修泽突然就松了手,他问:“我母亲找过你是不是?她是不是威胁你让你离开我?”
时间默了一会。
“没有,”梁招月摇了摇头,说,“阿姨确实找过我,但是下定决心和你分手是我的个人决定。”
“为什么?”
“修泽,我应该没有和你讲过我父母的事情。”
梁修泽突然看向她。
梁招月笑了笑,说:“我的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我父亲的妈妈也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下定决心就是要在一起,两人私奔,之后生下了我。”
梁修泽手动了下,他抬起手。
梁招月又说:“可是,后来他们不爱了,生活只有无尽的争吵。甚至,我的父亲经常殴打我的母亲。”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流,“这就是他们当初相信的爱情,但是生活并不只有爱情。”
梁修泽悬在半空的手止步不前,他想往前,但是前方似有一股力量在阻碍他前进。
半晌后,他低声说:“阿练,我们不会的,我们不会这样的。”
梁招月轻声道:“当初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向彼此承诺,可后来呢?”
梁修泽手忽然往前一探,把她揽进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她。
“阿练,我会说服我的母亲,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修泽,不要自欺欺人。”
梁修泽又抱紧她:“那天我去江城找你,你答应过,不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