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向是幽深的。哪怕是漫不经意的一眼,也叫她心间起了万里波澜。
梁招月不想再这么和他相处下去,她说:“我给你拿西装。”
西装挂在架子上,她从衣架中取出,走到他身后,伺候他穿上。
周云川系了一颗纽扣,梁招月走到他身前,替他整理好了西装,垂着眸,站在一旁。
出门前,周云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沉吟了片刻,说:“周天晚上周姨不在家,你哪里也别去,等我回来。”
梁招月怔了怔。
他微微皱眉:“有事?”
她回过神:“没有。”
他默了下,拉过她的手,捏了捏,然后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他的气息是冷冽的。
梁招月身体瞬间凝滞住。
他起开身,看她受怕的模样,淡淡地说:“我给你一个月缓冲的时间,梁招月,你不会以为我安排你来这里难道是来度假的?”
梁招月脸色霎那间苍白。
他似是喜闻乐见,满意地道:“你看,你又侥幸了。”
梁招月甩开他放在她脸上的手。
不想这一举动直接将自己陷进了一个更难堪的处境。
周云川冷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墙上带,他把她困在这一窄小的天地里。
梁招月想动,却被他紧紧地桎梏住。
周云川敛了敛眸光,视线锁住她,说:“知道打猎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耐心,不是所谓的刺激追逐,而是比的耐心。你看看你,从来不长记性。每一次你都放下戒备,以为没事了。”
梁招月剜了他一眼,带满了恨意。
他倏地低下头来,离她只有厘米之距了,才慢幽幽地说:“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你想要什么?想要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他摸了一下她的眉眼,声音不高不低:“梁招月,你当我是活菩萨吗?”
他略带笑意地看着她。
梁招月咬了咬唇,头贴着墙,下一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用尽全力地往前一撞。
“嘶”的一声疼痛声音,格外清晰。
周云川被撞得眉骨一疼,他左手摸着眉眼,嘶地抽气两声后,他笑了几声,笑声是有点无奈,有点意外的。
趁他不备,梁招月推开他,撤到屋内。她四处寻着,随手抓起了玄关处的一个纯白色陶瓷花瓶,
周云川见她这样,他放开了摸着眉骨的手,轻笑一声:“你敢砸试试看?”
梁招月深吸一口气,将花瓶举在半空。
她脸上有他熟悉的不管不顾的决然。
周云川扬扬眉,脸上笑意不减:“算了,你砸吧。”
他突然这么淡然,梁招月犹豫了。
一时间,两厢静默,氛围就此凝滞。
谁也不肯做低头的那一个。
候在院子外的孟明横看这两人谁也不服输,眼看开会的时间在即,他干脆上前,提醒周云川:“周先生,离会议还有四十分钟。”
耽搁在路上便要花费近三十分钟。
周云川瞥了他一眼,几近寒凉。
孟明横低下头。
又过了两分钟左右,周云川先出声平息了这场无声的斗争,他淡声提醒:“周日的晚上空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子。
十几步的距离,梁招月看到他中途抬手摸了好几次眉骨。
宾利很快驶出视野,梁招月等那车轮声渐渐远去了,彻底松了口气,将花瓶放回原位,她浑身松软地坐在地上。
也是这个时候,她揉了揉额头的位置。
刚刚撞的那一下,她疼得并不比周云川少。
坐了一会,她站起来刚转过身,被不远处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是周姨。
周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梁招月不知道她到底站了多久。
思量片刻,梁招月朝她点了点头,朝旁边侧了侧。
擦身而过时,周姨说:“桌上有冰袋,你早上还有拍摄,别留下痕迹为好。”
梁招月扫了一眼餐桌的位置,果不其然,确实有一个冰布袋。
她顿了下,问:“是您准备的?”
周姨回道:“周先生刚来过电话。”
梁招月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种名为绝望的心绪,瞬间将她重重拢住。
他浪费了她不可多得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而她仅仅只是用了三分钟,便轻快地从他的世界里离开,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次回头。
那边江柏等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帮您订去深城的票吗?”
周云川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往出口走,说:“不用了,出发去机场吧。”
摁熄屏幕,周云川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
62
章
62
自港城无意遇见梁招月后,周云川工作的强度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种强度不是因为工作本身造成的,反而是像他自己故意而为之,有点逃避的意思。
在见证他马不停蹄地全球各地飞行了三个月之后,徐明恒可是吓坏了,从江柏那边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上次新加坡那个并购项目,临出发前,周云川在机场碰见了梁招月,随后耽搁了快一小时的时间才赶往目的地。
会议刚结束,战略部总监赵承豪跟在周云川旁边,详细分析明年可观可控的几个项目。
电梯匀速下行,周云川敛眉,眉目沉沉,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赵承豪说了近半天,周云川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略感疑惑。说完手头正在规划的几个项目,他话头一转,又绕回了北城度假村这个项目上。
赵承豪前后思虑了许久,说:“城郊度假村前期部署可以着手准备了。”
周云川低头,映入眼帘的即是炭灰色的鱼骨纹领带,目光倏地飘忽,静谧的电梯内,他恍惚能瞧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他领带缠绕。
那边,赵承豪等了一会,还是没等来周云川的只言片语。
此时,电梯正好停在22楼,门自动朝两边打开,周云川走出电梯,一行人随后。
三步远外,孟明横笔直站着。
周云川看了他一眼,忽地停住脚步。
他手指叩着手中的iPad敲了两下,半晌,略侧过脸,说:“北城度假村这个项目……”
周云川稍作停顿,说:“我记得之前徐总对这个项目也是势在必行,既然你对意大利这块海外市场这么看好,拿北城度假村去和徐总好好谈谈。”
闻言,不止赵承豪,连带着几位公司高管皆是一震。
近年来北城的城市开发已到了极限,政府便把范围扩到了周边的小城。不巧,这个度假村项目的位置就在新城的边上。
有专家评估过,未来五年,新城一旦落成,度假村将是链接北城与新城的一个休闲娱乐纽带,未来经济发展很是可观。
因此,具有市场灵敏嗅觉的人把目光定在了这块地上。都想从中分一块蛋糕。自打北城度假村这个项目发出招标信息,投标的公司有好几家。
其中争夺最激烈的是三家公司,除了梁氏集团、周云川的公司,另外一家就是周云川口中的徐总——徐照。
当时为了投标,周云川出动了专门的投标小组,关在酒店去计算底标。
本以为胜券在握,不料,临了还是着了梁氏集团的道,有人提前泄了他们这边的底标给梁修泽的父亲梁承宇。
赵承豪心有疑虑,但又不好直白地说出来,迟疑数秒,说:“拿这个项目去做敲门砖,门槛是不是高了些?”
周云川侧过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失而复得的东西我从来不要。”
“我这边即刻写个可行性报告,下午送到您办公室。”
赵承豪一行人很快离开。
周云川走进办公室,先是批复了秘书兼助理程菲递过来的文件,后又回了一系列邮件。忙完堆积了一早上的事,他合上笔记本。
孟明横适时地走到他面前,将一张A4纸放在他桌前。
他说:“这是今早送到梁小姐手中的剧本资料。”
周云川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拉开抽屉,夹进一个紫色的文件夹中。
他十指交握:“是之前的几个剧本之一?”
“是的。”
“她说了什么?”
“梁小姐很惊讶,有点不敢相信能参与到大制作的项目中。”
周云川挑了挑眉:“是吗?”
孟明横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梁小姐特意让助理掐了下她的手腕。”
周云川敛了敛眸:“这几天给她再安排一个助理。”
孟明横知道这是不再继续追问了,多提了一句:“有什么要求吗?”
他似是被问倒了,思忖了半晌,说:“安排几个让她自己挑。”
孟明横记下。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秘书程菲说有道内线转进来,是王欣雅王女士,看他是否要接。
周云川揉了揉额头,那里还微微泛着痛,说:“不用,挂了吧,以后不论是王女士还是梁氏集团那边的来电一律不接。”
程菲应下。
反倒是孟明横听了后,欲言又止。
周云川掠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孟明横迟疑了下,说:“之前北城度假村项目您废了这么多的心思,现在好不容易转回到您的手上,就这么送出去,是不是有点可惜?”
“可惜?”周云川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没它,王欣雅就没足够的底气来找我,她不来找我,梁招月如何能心甘情愿地到我身边来?要说起来,它帮了我很大的一个忙。”
孟明横没想到周云川是这么想的,继而问出了最担心的一件事:“您父亲那边到时要怎么解释?”
周云川当初之所以要拿下这个项目,大部分原因在于他的父亲韩百易。
周云川眉目一转,语调平平:“他有话让你传给我?”
真是父子,他才刚起了个头,周云川就猜到了他的目的,孟明横说:“早上我去影棚基地时,韩先生来过一通电话。”
周云川脸色蓦地沉了:“让我回去?”
孟明横闭上眼:“是,晚上他让人准备好晚餐等您过去。”
周云川冷笑一声:“他此番安静这么长时间,也该找些事做了。”
父子两人向来气场不合,一碰面不是针锋相对,便是死气沉沉。
孟明横不好再说,报告完所有事情,默默离开。
-
城西,摄影棚基地。
梁招月拍完杂志的照片,道谢过一众工作人员,她回到化妆室。
刚卸完妆,江航拿着一个牛皮袋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这次是宋导的片子,大制作。”
随着江航这一大嗓门,梁招月的手不免擦到了额头,力道有些重,疼得她嘶嘶抽气。
一旁的助理姜瑜见状,忙递了一块小冰袋过去。
梁招月贴了下,还是泛着疼,那边江航看了看她额头的红印记,啧啧道:“多大的人了,还能来个平地摔,这磕哪不好,偏偏磕到脸。好在没耽误今天的拍摄,下次你可得长点心。”
梁招月不想再提这事,反问:“什么大制作?”
江航瞬间眉开眼笑,将剧本递到她手上,说:“这段时间送来的几个剧本,我给你挑了挑,这个本子最好。”
梁招月一看,是个古装剧,名字叫《玲珑错》。
再一看剧名底下的导演一行后跟着宋随二字,她是有些意外的。
但绝没有惊喜。
江航已经在拍掌畅想未来了:“虽然是女二反派,但人设好,是个黑月光角色,要是演好了,靠这个角色出圈,后续资源不在话下。而且,重要的是导演是宋随,他是个讲究节奏的人,故事底子圈内排得上名。”
梁招月再看了一眼剧本的封面,盯着宋随二字,问:“这么好的本子你怎么拿下的?”
江航看了看姜瑜,再看看梁招月,压低了声音说:“自然是有人送过来的。”
是谁,不言而喻。
之前,梁招月告诉江航自己和梁修泽分手了,现在和周云川在一起。江航联系了此前他查询的一系列资料,心下有了几分了解。
人各有择,他没多问,也没跟梁招月说张胜出事后,公司经济总监赵姐离职一事;更没提上一部悬疑网剧的来由。
他一直奉承一个道理,有些事有些话说得太开,也就没了意思。
“含蓄”是这个圈内的基本生存法则。
梁招月摸了摸封面上加粗的‘玲珑错’三个字,过了好一会,她忽地笑了。
她知道周云川这人是摸不透的,但她远猜不到,周云川是如此的‘深思熟虑’。
回去路上,江航借着后视镜瞟了她好几次。
明显得让梁招月想有意忽略掉都难。
她干脆问:“怎么了?”
江航嘿嘿笑了下,末了,为难地说:“张胜的老婆来找过你。”
她皱眉:“找我做什么?”
江航叹气:“他老公被查出了一堆问题,眼下她那个公司不保了,想跟周先生求情。”
“那她找错人了。”
“可不是吗?”江航说,“她找不到周先生是她的事,你这边我已经给她打发了,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万一她真的找上你,你不搭理她就是。”
梁招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