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淡淡慢慢的，像夏日黄昏时，远处天际摸不到的一缕晚霞。
再次坐在餐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一碗面，梁招月有些露怯。
周云川则是态度淡然，回房拿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放在她对面。
随后他倒了一杯温白开。
一时间，一屋子的静悄悄。
白炽光亮下，一人放轻动作地吃面，一人则是面色淡淡地盯着电脑屏幕办公，偶尔拿玻璃杯喝水。
氛围如此怪异，却又分外和谐。
一碗面吃下去，梁招月双手贴着肚子，很是满足。
她说：“你这手艺可以开一家餐馆了，我给你投资做成连锁，然后争取上市。你的IPO可以给我做。上市股票锁定期一过，我立马抛售套现走人。”
周云川懒懒抬眸，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梁招月有些不好意思：“操作有点问题。IPO还是让温琰做好了。”
周云川一字未言，就在梁招月觉得自己是不是讲了个冷笑话时，周云川抽了两张纸巾，伸长手，递给她。
梁招月接过，心有余悸地擦着嘴角。
周云川摸了几下电脑的屏幕，半晌，合上，起身拿过她的碗筷走进厨房。
梁招月有点懵。
没一会，周云川从厨房出来，捞起电脑时，问：“明天去苏城？”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沉沉嗯了声。
梁招月说：“他们早上去，我下午，有些资料还要核对。”
他点点头：“几点？”
“下午三点。”
“几点去公司？”
“九点。”
他默了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
梁招月觉得他的眼睛就像深不可测的大海，时刻吸引着她往前摸索。
周云川手指轻轻叩了下电脑背面，声音轻轻的：“我送你回去？”
梁招月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行李周五晚上就收拾好了，资料周五下班前就核对过一遍了。”
声音越到后面，压得越低，到了最后一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梁招月很苦恼，脸色骤红，耳朵更是热乎乎的。
她到底在猴急什么啊！
周云川难得的，淡淡笑了下，如春色一晃而过，快得仿佛是梁招月的错觉。
她顾不得脸红了，绕过餐桌走向他。
周云川轻咳一声，在她靠近他时，他转身往客厅走去。
“我有几份文件要处理，你自便。”
自便，又是自便。
梁招月看着他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调了下桌子的高度，然后将电脑放在桌子上，站在桌子前，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
既清冷，又迷人。
梁招月看了一会，闪到就近的盥洗室。
没多久，她从盥洗室出来，走到客厅站在他身旁。
只是匆匆瞟了屏幕一眼，随即又别开视线。
两人一向不谈公事，也不过问彼此的工作情况，唯一例外的就是问下工作的时间安排。
她和他是如此的有分寸，又如此的泾渭分明。
梁招月觉得够了。
不能再往前了，不然到时受伤害、感到疼痛的那个人只会是她。
想法是理智的。
行动却是感性的。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他。
她一点儿也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
周云川瞥了一眼环在腰上的手，默了片刻，空出左手，轻轻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站久会累，拿把椅子坐着。”
原本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是让她到一边休息或者看书，还是看电视、玩手机都可以。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转瞬间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一个与原来背道而驰的意思。
这时，环在腰上的手微微缩紧了下，但幅度很小，不仔细感受是察觉不到的。
周云川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再这样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他一边摸着梁招月的手背，一边清醒地想着。
梁招月决定现在就提着行李回深城，这个家她短时间是不会回来了。
她拿着手机回到二楼。
票倒是没改，但是却收到了周云川的消息。
发自十分钟前。
她点开高铁票通知短信。
周云川的信息就在她付款的一分钟后。
退票吗？
梁招月一看那手续费，顿时肉疼。
她没多想，把票务信息截图发过去。
那边回得很快，同样的也很简短。
WJ：退票。
紧接下一条就是转账，是她买票钱的23倍。
正好是A股市场IPO平均市盈率。（*1）
梁招月一边退票，一边把退票成功的截图发过去，然后把钱收了。
哎，她就是太好哄了。
临近黄昏，梁招月提着行李和父母道别。
梁砚书再三舍不得：“常回来，那个创业男你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个。妈妈手上的资源多，个个优质。”
沈宁知搭腔：“记得过年带人回来，别让我和你妈失望。”
一回来就相亲催婚，梁招月更加坚定今年都不用回来了。
她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肠粉店，想着要不要问下周云川给他带一份。随即又想，那么挑剔高要求的一个人，这种路边小店他大概是不吃的。
走到陈家祠旁侧，梁招月正想给周云川打电话，不想他的电话先一步打进来。
他的声音很沉，有着黄昏时的熨帖感。
“站在那别动，我开车过去。”
她抬头，就看着那辆熟悉的保时捷911缓缓驶近。
她想了下，左右不过是帮忙介绍，能不能成还不一定。而且今天这场相亲，介绍人那边还得李城帮忙说下，好让梁砚书不把原因都怪到她身上。
算下来，两人彼此各有所求，她拿餐巾擦擦手，递出一张名片，说：“这样吧，你把资料发我邮箱，我回去把它发给我朋友，我朋友如果觉得合适会跟你联系。但这事我也不好跟你保证。”
李城松了口气：“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后半程，李城还聊了些创业融资的事请，梁招月应得不是很勤快。中途她借口出去透个气，绕到服务台买了单，随后来到卫生间。
洗完手，梁招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看右看，看不出个什么，半晌，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的水珠，扔进垃圾桶，往门外走。
走出没两步，就被走廊上的一道人影吸去注意力。
廊道灯光幽沉，介于明与暗之间。
那人身高腿长，一身正经西装，恰如其分地和光影融合得很好，仿佛光里的一抹剪影。
这会，那个人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手指垂在一侧，食指颇有节奏地敲着。
他把力度控制得很好，指尖始终没碰到裤子。
虽然只是个背影，梁招月还是不免想到周云川。
据她观察，周云川也有这么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他接电话时，只要交谈过长，他都会有这么一个小细节，无时不刻彰显他的漫不经心。
但是，梁招月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周云川，尽管背影很像，细节很像，就连西装都似曾相识。
可周云川这会应该在深城，怎么会出现在广城中西结合餐厅？
他一向鄙夷这种混合的东西，用他的话说，就是不伦不类，虚张声势，中式餐厅完全可以将自己的餐厅文化特色发挥到极致。
当时梁招月听了直笑。
想着这人爱憎还挺分明的，而且看法一针见血。
现在，她看着那道背影，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那人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下一秒，梁招月便就笑不出来了。
见鬼了！
周云川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他鄙夷不屑的中西结合餐厅？
她回头，便见他快步走到他面前，说：“你下周六是不是要请你同学吃饭？”
说句实在话，不是他提醒，梁招月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她说：“怎么了？”
周云川笑得淡淡的，他说：“不是说好了我过去给你们买单吗？到时记得把你们吃饭的餐厅发定位给我。”
“？？？”
梁招月有种大脑待机的感觉，过了好一会，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茫然费解：“你认真的？”
他点点头：“很认真，你放心，我不打扰你和你同学吃饭，我不会出现你们面前，我就是帮你们买单这么简单。”
“……”
梁招月也很认真地说：“周云川，我想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精神科？”
第
77
章
77
说完那句话，梁招月便提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到家后，她卸下满身的疲惫，靠在沙发躺了许久。人是歇了下来，可是大脑却还在飞速转动思考事情。
除了接下来工作上的安排，她还想到了周云川。
有他昨晚和自己道别后，走出老宅时的落寞身影；也有刚刚分别时，他一改常态的开玩笑。
梁招月始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什么都不做，就只为买个单。
后来，再想起那晚的事情，梁招月都觉得既荒唐又离谱。
她以为疯了又乱了的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却不想，周云川比她更甚。
她到底是低看了他。
那晚后来，是周云川给她拿的椅子，她就像只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
他忙了半个小时，回复完一封邮件，见她还是抱着他，转身抱起她，挪了张椅子搁在旁边让她坐着。
梁招月轻声又无辜地说：“你的面煮得太好吃了，吃撑了。”
周云川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又强调：“真的。”
他嗯了一声，似有若无的，说不准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梁招月窝在椅子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见他还站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忙碌着，想来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梁招月歪着头，打了两声哈欠。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
她笑着：“有多余的iPad吗？”
他又转回去，抬手在书桌的柜子第二层拿了一台iPad出来。
“我可以下载app吗？”
他说：“可以。”
梁招月下了微信读书，然后扫码登陆账号，找到保荐代表人考试辅导教材《投资银行业务》一书，从《财务分析》第一节《会计总论》开始看起。
这本书已经被她翻了六遍，她一边看，一边往手机备忘录记知识点。
财务分析总共四百页，梁招月看完，保存好笔记，抬头，周云川正靠在桌子旁，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她脑子里装的还是刚才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像缕不开的线。霎一眼看到他，虽是面色淡淡的，却不禁再一次感慨这人怎么就长得那么好看。
晃了会神，她撇下手机和iPad，朝他伸出双手。
周云川瞥了眼桌上iPad的内容，问得轻声：“要考试？”
“嗯，”梁招月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像袋鼠似的挂在他身上，说，“我可是垂涎那笔保荐签字费很久了。”
他扬了下眉眼，没再多言。
到了盥洗室，周云川拿牙膏，梁招月递牙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