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个时候,梁招月才知道为何陆平这么突然被调到深城。
都说职业晋升阶段,最怕的就是外部空降人员,无疑在这次内部竞争中,陆平成了炮灰,和副总裁之位失之交臂。
开完会议,同事们陆续离开,梁招月落在最后,陆平叫住她,说:“姜晨和我说你最近的表现不错,她很满意你。”
梁招月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都是师父您之前带的好。”
陆平笑着摇摇头:“本来招你进来,就是想着培养个熟手,以后做项目好打配合,人算不如天算,恐怕我们师徒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她纠结了一会,问:“师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陆平笑道:“有啊。”
她眼睛顿时一亮,旋即便听到陆平说:“换家公司工作。”
梁招月眼眸一暗。
如今陆平手里握着四个项目,除去一个进入申报阶段,一个正接受问询阶段,其余两个都还在进行中。为了保证券商投行项目和人员的稳定性,近几年相关政策已然规定项目获得的奖金以递延方式发放。(*1)
倘若陆平这时候贸然离职,除了要放弃丰厚的奖金,就连这些年来打拼获得的人脉资源也将付之东流。
他断然做不到一走了之。
梁招月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平说:“你有没有想过调去其他部门,趁着我还在这个位置,新领导还没上任,我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梁招月摇摇头。
陆平说:“不急,我大概三月底才过去那边,在这之前你要是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我说,你要是想另谋出路也可以提出来,那几家排得上号的券商公司,我多少认识些人,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话,梁招月不无震撼,她说:“师父,我……”
陆平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也帮了我不少不是,杭通新材料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能那么痛快签给我?”
“这个……”她稍微不自在,说,“那事纯属凑巧。”
陆平意味深长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从会议室出来,梁招月走在熟悉的走廊道上,看着步履匆忙、神色焦急的同事,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晚上回家,她在吃饭的时候接到周云川打来的视频电话,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周云川以为她出差回来疲惫,可说了会话,发现不是这样。
她显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问:“工作遇到问题了?”
车子一路直奔机场,车里安静得可怕。
梁招月偶尔看向窗外,偶尔快速瞟过驾驶座的周云川,他唇线抿得紧紧的,神色差到极点,整个人的气压基地,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认识这么久以来,梁招月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
以前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很难有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刻。
再联想到他16岁就出国读书,梁招月隐约明白,或许他和周霁华的矛盾是在少年时期就存在了。那也就是说,周霁华很早就对这个家庭不忠了。而且按照如今周云川对他的冷漠,梁招月能猜出那时候的周霁华在年少的周云川心里,一定是榜样般的人物,是他人生成长道路上的方向杆。他肯定非常喜欢崇拜他的父亲,所以在知道周霁华背叛这个家庭后,他心目中为之敬仰的人物崩塌了,加上周霁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会如此痛恨他的父亲,并难以介怀。
否则,他不可能一年只和他的父亲见一次面,然后在这么难得一次碰面中,他连表面的和谐都懒得伪装,径直将其撕开,还撕得如此难看,全然没了平日的游刃有余。
梁招月很能和他感同身受,因为当初父亲出轨时,她也是这样的一个心理历程。
要说她和周云川有什么不同,大概就差在恨父亲的这件事上吧。她少年时期很少从父亲那里得到关爱,以至于后来得知他出轨,父母要离婚时,她短暂地恨过他,恨他不爱她就算了,竟然可耻到连一个完整的童年都不愿给她,实在枉为人父。
好在父亲不是爱伪装的人,比起爱别人,他更爱自己。他从来自私得坦荡,坦荡到这些年来梁招月根本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因此也就无从恨起。
前尘种种,不过一场梦醒,四个小时过去,两人回到北城。
飞机落地之后,乘客在机组人员的轻声细语中,有序离开飞机,两人落在后边,梁招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周云川,比起在港城时的情绪外露,现在他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整个人又变成了往日熟悉的模样。
冷静自持,游刃有余。
梁招月看向自己的左手,几个小时过去了,她隐约还能感觉到他之前握住她的手留下的温度。
私心里,她还是比较情绪外露的他,那会他是脆弱的,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他是被人需要的。
不然他不会在那个时候伸出手。
与其说是他伸出手,不如说是年少时的他在伸手,他带不走母亲,母亲也不愿和他走,所以
他急需有个人来把他从那样的氛围中带走。徐明恒说:“我这招就是和他学的,他说这叫进退有度,你用同样的东西和别人换,可能很难达到目的,但是给别人一点觉得赚到了的心理,事情就容易很多了。”
他自顾自地笑了下,“这个理念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受用的。”
这句话梁招月深有感悟,当初周云川主动找到她提出协议结婚,用的就是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徐明恒再一次说,“他会好好等着你去接他的,你好好睡一觉,到了伦敦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梁招月应了声好。
见状,徐明恒松了口气,找来乘务员要了眼罩和毯子,以及一杯温开水。
飞机抵达希思罗机场,是当地凌晨近一点。
徐明恒事先联系过这边的人,是以出了机场,她们径直坐车前往市中心的伦敦医院。
凌晨一点多,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明晰的路灯以及偶尔驶过的车辆,告诉梁招月,她已经抵达伦敦了,再没有多久她就可以见到周云川了。
看她担忧望着窗外,徐明恒递过来一袋面包和牛奶,说:“先吃点东西。”
梁招月摇摇头。
徐明恒说:“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接下来你还要照看他,你不吃东西怎么会有力气?”
梁招月接过东西,只是看着,许久没有动。
徐明恒又说:“安安本来也要过来,但她现在身体不方便,奶奶那边还被瞒着,”顿了下,他说,“他这个时候只有你了。”
梁招月眼睫颤了颤,这才艰难地撕开那牛奶的吸管袋子,将其插进牛奶盒子里。
她喝了一口,就吐了。
是一种很自我的生理性意识,她完全掌控不了。
徐明恒给她递纸,拿过她手里的牛奶,说:“那喝温开水吧。”
车上准备了两壶温开水,他旋开盖子,给她倒了一杯。
梁招月接过,说了声谢谢。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伦敦医院。
一下车,梁招月也顾不上徐明恒了,径直往大门口跑。
飞机飞行时,她并没那么快就能入睡。
人焦虑慌张担心的时候,脑子里总是被各种事霸占干扰,她睡不着,总的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思来想去,她开始查找医院每层楼的指示牌。
她的方向感并不是很好,没有去过的地方很容易迷路,可这一次,她却很神奇地就找到了周云川所在的楼层病房。
他是伦敦时间晚上九点左右脱离危险的。
梁招月一下飞机就得到这个消息了,当时徐明恒特意开了免提,听着医生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正向的反馈时,她的腿都软了,继而是觉得幸好。
幸好他真的没事,她紧绷了一路的担忧,终于有所松懈。
但没见到他的人之前,她还是不敢太过松懈。
周云川住在608号房间。而他笑笑的,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半晌,梁招月打开左侧的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然后递到他面前。
周云川只是看了一眼,再将目光转向她,说:“就为了这个事吗?”
他口吻倒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
梁招月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商量?”
周云川说:“只是一件小事,你知不知道没什么大碍。”
结扎于他而言竟然是一件小事。
这也难怪之前有几次他不做保护措施,事后她担心,他倒是淡定十足的样子。
她那会就怀疑,他做事那么考虑周全的一个人,不该在这种事上不注意才对,原来他竟是将源头都解决了,才那般镇定。
周云川将那份文件袋放在一旁,然后和她面对面坐着,说:“我们只会有这两个孩子,既然都说好了,为了防止以后有意外发生,让你身体受伤害,我提前做点保障,按你的话说,是不是叫未雨绸缪?”
见她还生着气,他就低头凑过来,说:“开心点,我做这个,身体伤害比你要小许多。真不是什么大事。”
梁招月却还是觉得:“你最起码要和我说下。”
周云川说:“我打算以后再说。”
“多久的以后?”
他就不作声了。
她便明白,这以后大概是真的要很久很久的以后。
周云川抱住她,说:“招月,我真的是很郑重地在考虑我们的未来,我也不愿再有因为我你要再受伤害的事情发生了。”
梁招月嗯了声。
周云川又说:“那这事可以过去了吗?”
梁招月不说话了。
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周云川笑了声,低头去寻她的呼吸。
孩子在旁边睡,她们这边在闹。
亲了一会,梁招月忍不住笑着说:“别吵醒你两个女儿,待会她们会跟你没玩的。”
周云川亲着她的嘴角,说:“我在爱她们的妈妈,她们能理解的。”
话落,他揽住她的腰,和她共呼吸共缠绵。
那晚后来,万籁俱静的一个时刻。
昏黄的卧室里一阵温暖。
往左是她们的两个女儿,睡得正香。
往右,是周云川。
梁招月想,又是一个新年夜晚。
那年她不管不顾追到纽约告白,得以和他有个开始。
多年后的今晚,她再一次得到比那时还要多得更多的圆满。
她不止有他。
她还有和他的孩子。
命运终于垂怜她,不止不让她免于流浪,还让她拥有一个圆满的家。
她看了看两个女儿,再看看周云川,窝到他怀里,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她说:“周云川,我爱你,一如既往地爱你。”
周云川抱住她,说:“我也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一点的爱你。”
她一如当初坚定地选择他。
而他同样如此。
夜深人静,她和他互相依偎,互相携手奔赴更久远的以后。
他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是情况还不是很好,需要再观察,在此期间家属都不能进房查看,徐明恒和医生那边交涉了下,由护士进去拉上窗帘,以便她们在外边通过玻璃窗户观看。
梁招月的眼泪在看到病床上的人时,再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云川的情况看着并不好,身上插了管子,额头被纱布包着,脸上很多擦伤,这还只是她目前所能看到的,那不能看到的呢。
梁招月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出来。
徐明恒示意一旁的护士将窗帘拉下来。
她们要到明天早上八点才能进去看周云川。
梁招月平息了会心情,问:“他妈妈怎么样?”
徐明恒说:“在楼下,情况稍微好一些,手骨折了。”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她们到导诊台问了孟望夕的情况,得知她这会正在休息,梁招月打消了现在就去看她的念头,等早晨了再过去。
她靠在墙壁上,望着走廊偶尔走动的医生和护士,是有几分平静的。
徐明恒说:“这边找了临时的看护,我们订的酒店就在附近,我带你过去休息,你也顺便换身衣服。”
怕她不答应,他又说:“你总不希望他醒来看到的是这么憔悴的你。”
她们来得急,风尘仆仆的,确实要好好收拾下,明早以最好的精神样貌出现在他面前。
梁招月觉得,这次港城之行要说有那么一刻两人是离得最近的时候,那一定就是在他朝她伸出手的时候。
她无比庆幸当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手给他。
周云川此次出差的目的是曼哈顿。
回到北城,助理江柏的信息也发过来了,已经定好机票,在晚上六点,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和梁招月说:“我先送你回家里。”
梁招月说:“不用这么麻烦,我等你上飞机了,我再回去。”
怕他坚持,她说:“我回去也没什么急事,多待一个小时不碍事的。”
周云川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避开她,带上耳机,当着她的面直接接电话。
是通外语会议电话,期间德语法语英语三种语言轮流交换,每一种语言他都切换自如,说得格外流畅。
梁招月不禁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两人正式有往来源于一次翻译。
那次芯片研讨会中间休息的时候,徐明恒听说她会德语,正巧周云川就缺个德语翻译,于是她被他选上了。可如今看着周云川毫不费力地用德语和电话那端的人沟通,其流利程度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哪里还需要德语翻译,他给她翻译还差不多。
既然自己完全可以应对,那为何还需要她?
梁招月的钱袋子也不放钱,主要放些重要的手签纸以及卡,虽然如今各类消费卡也逐渐退出市场了。
一如她喜爱小碎花的风格,这次她的钱袋子依旧是个藏青底色的小碎花的风格。
说完,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紧紧地依偎他。
周云川轻轻抚摸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孩子。
许久过去,他才回答她。
“他们讲得不太好听,不该是你嫁给我,而是我许诺给你。也不是你卖给我,而是我带上所有的东西,求你留我在你身边作陪一生。这才是我认为的我们的以后,我们的家。”
第
108
章
108
那天后来,梁招月还是接到了父亲梁明凯打开的一通电话。
当时正值傍晚,她和周云川乘坐的飞机抵达北城不久,等待行李的那段时间,手机响了,梁招月打开一看是一串熟悉的号码,她第一反应是摁掉。没等一会,那通电话又追打来。
老宅派来的司机拿过两人的行李箱,等在一旁。
周云川朝司机挥了挥手,司机点点头,明了他的意思,随即拎着行李箱先一步到停车场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