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春心陷阱 > 第28章
  就像受苦受难之后生活给的微小补偿,所以这拥抱只会是次抛的,时限也只有一个拥抱的时间。
  幸福大概有害,不然怎么解释她哭得更凶,只为了延长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苦涩甜蜜?
  她好喜欢拥抱,好喜欢和他拥抱,再多抱一会儿吧,再安慰安慰她吧,她什么都没有了。
  周意抬起手,轻轻兜住她的后脑勺,顺着华缎一样的长发往下轻抚,想了很久,在她耳畔低语道:“之前看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百草枯到底有多厉害’,内容是说,一个女人对拆迁方案不满意,于是在某拆迁部门闹事。含了一口稀释过的百草枯在嘴里,想吓唬那些领导……”
  李言喻不明所以,但被吸引了注意力,屏息等着他的下文。
  “然后那些人被吓到了,连忙答应了她的要求。结果女人很高兴,一高兴就把百草枯给咽下去了。她当即就被送去抢救,人还是走了。”
  李言喻伏在他肩头,瞳孔放大,带着鼻音“啊”了一声。
  周意继续说:“她丈夫拿着她用命谈来的拆迁款,又找了新人。”
  “啊?”
  李言喻收住眼泪,从他怀里撤出来,泪眼朦胧地问,“最后呢?”
  “那就是结局了。”
  周意盯着眼前这张哭得惹人怜爱的脸,伸手捧住,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说,“人生就是这么潦草虚无的一回事,咱别那么绷着,放松。”
  李言喻眨巴眼,望着他,却听他又温声说:“哭有什么丢脸?在我面前,你难过就哭,高兴就笑,不用藏着,不用逞强,知道吗?”
  李言喻再度鼻酸,确信他这一刻所有的温柔,都和她的少年周意一脉相承,仿佛他还属于她,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他们根本没有经历分别,从少年时就一直相爱,修成了正果。
  眼泪又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周意兜住她的后脑勺,将人再次揽进怀里紧紧抱着,轻轻地抚着她的脑袋,还手忙脚乱、诚心诚意地疑惑道:“怎么越哄哭得越凶?”
  李言喻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周意一边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闷笑了一声,近乎宠溺地说:“这还是第二次……”
  第二次见你这样哭。
  见她没反应,他微微偏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轻蹭她的耳朵尖,低声说:“别怕,我睡一觉就忘了。”
  李言喻怕痒,躲了一下,握紧了他的衣摆,默不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咂摸着他的话,终于哭累了,哭不动了,但还是舍不得打搅这一刻的贴近。
  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因为哭过一场释放了情绪,心里很是放松,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好闻,让人觉得窝心又安全。
  时间依旧在流逝,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动。
  终于过得太久了,久得这场暴雨停歇,空气全是湿润的暧昧感,李言喻手抵在他胸前微微动了动,吸了吸鼻子,“我去洗漱。”
  “好。”周意顿了顿,才轻轻松开她。
  李言喻站起身,因为久久没有活动,腿麻了,一个趔趄往旁边倒。周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扶好站稳。
  周意跟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问:“抱你过去?”
  李言喻惊魂未定地站稳,耳根红了,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又摇了摇头,根本没敢看他的脸,就匆匆回了房间拿衣服去洗澡。
  洗了很久。
  大概是浴室的灯光太强烈,将她所有的理智全部拉扯回笼,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她将目光缓缓移到浴室镜上,看见了一张红彤彤、惨兮兮的脸,赶紧撇过脸,埋进了手掌里。
  真的有点丢脸。
  洗完澡她装作无事发生,飞快回到房间,关了灯裹进了被子里。
  不一会儿,隔壁浴室又有细微的动静传过来,是隐隐约约的水声,李言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周意洗完澡没顾上吹头发,就走出了浴室,停在自己门前。
  他伸手想推门进去,可又停住了,想问的问题有好多,洗澡的时候千头万绪、妙计频出,可现在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睡着了吗?要不要吃西瓜?晚饭没吃多少现在饿不饿?
  还难过吗?现在有没有哭?还要抱一抱吗?
  为什么难过?能告诉我吗?我想帮你可以吗?
  他把浴巾扔进洗衣机,漆黑的发丝还滴着水,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晃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
  煮鸡蛋的时候,他一边盯着沸腾的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她发微信:
  李言喻秒回了,
  他又回复,
  奇了怪了,那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要她开门?
  鸡蛋煮好了,他又找了干净的医用纱布蘸水拧干,裹起来。她皮肤嫩而薄,这样就不怕低温烫伤。
  拿着鸡蛋过去的时候,房间门已经开着了,床头的南瓜灯亮着,床上的人裹成了一个粽子,像缩在他怀里那样缩在被子里。
  听见他的动静,她仍旧一动不动,周意踢掉拖鞋坐到床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大包,低声说:“出来热敷一下。”
  “不用了。”被子里人闷闷地说。
  “明天眼睛会肿,”周意坚持,“你热敷,我出去。”
  一秒过后,被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瓮声瓮气地说:“外面很热,你给我吧。”
  周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她手上,五指纤长,白嫩嫩的,恍惚觉得,该放过去的不是鸡蛋,是他的手。
  最好十指相扣,把她攥在手心里,好好护着,半点不让她伤心。
第五十章
  “被子里热不热?”
  “不热。”李言喻在被子里拱了拱,其实真的好热,但她现在的处境是只能把嘴硬贯彻到底。
  周意知道她害羞,以前也是这样,害羞就会躲起来。有时候躲在课本后面,有时候躲在卫衣的帽子里,现在躲在他的被子里,可爱得很。
  他把鸡蛋放进她手心,提醒道:“小心烫。”
  握住鸡蛋的手飞快缩回被子里,就像觅食的河蚌,捉住了小虫子就警惕地合拢蚌壳,把自己埋起来。很快,被子里有了?O?O?@?,是河蚌在进食。
  周意没再管她,径直拿了被子铺在地毯上,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然后躺下了。
  过了十分钟。
  他闭着眼,懒洋洋地问:“敷好了吗?”
  “好了,”被子里又有了动静,从里头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心里托着两个裹着纱布的鸡蛋。
  周意起身坐过去,拿走了鸡蛋。停了一瞬,温声问:“饿吗?”
  “……不饿。”
  这话说得尤为底气不足。
  李言喻蜷缩成一团,被子里的温度好高,缺氧,脸都闷红了。她打心底里希望他赶紧关灯睡觉,她好出来透透气。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外面的动静还挺大。正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一股凉意袭来,她扬睫就看见周意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揭开了。
  “干嘛?”她嘟囔。
  周意坐下来,手里握着两颗已经剥了一半的鸡蛋,递过来,说:“吃吧。”
  李言喻心里叹了口气。
  唉。
  周意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又出奇敏锐。这会儿他是后者,无论她想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法眼。晚饭没吃多少,又痛哭一场,相当于干了一场体力活儿,她这会儿真的很饿。
  但她还有点赧然,矜持地推辞了一番:“我不饿。”
  “要喂?”
  李言喻心里一个激灵,格外不好意思,不敢看他,也不敢说。只好伸手接过来,小口地咬着鸡蛋。
  她垂着眼,视线规矩地落在白白的鸡蛋上,过了一会儿,视野里突然多出一只大手,她僵住不动,扬睫看他。
  那只手没做任何停顿,指腹轻轻剐蹭过她的眼尾,流连去鬓边,带走了一颗晶莹的汗珠,在指尖轻轻捻散。
  像擦掉她的眼泪那样。
  他的目光极专注,只盯着自己的手指,跟蘸着啤酒擦姜花的叶片没有差别。李言喻无声望着他的眼睛,嘴里的鸡蛋一下就失去了所有味道,她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点贪念,还不够。
  真的不够,再多一会儿。
  最好他能拿那样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
  明明是一室寂静,李言喻却觉得很吵,他离得很近,昏昧的光线挑逗着心里鼓噪的那个东西,扑通扑通,把她的理智都扑通没了。
  以前看过一个帖子,问那些一辈子都相爱的夫妻,是怎么能保持相爱的?
  下面有个经典回答,就是在琐碎的日常里不断爱上对方。以前她觉得好扯,现在回想,应该是真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无力与难过,因为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喜欢得自己都难过,都委屈。
  周意已经收拾好蛋壳离开,还抽了湿巾放在她手心里,体贴极了。
  李言喻默默吃完,又去卫生间刷了牙才回来躺着。
  回到房间的时候,周意正仰躺着,闭着眼,睡颜也很好看。她轻手轻脚摸回床上,伸手关灯,在浓稠的夜色里,静静趴在床边偷看了他好久,才躺下。
  周意既没睁眼,也没说话,等她终于看腻了躺回去,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
  翌日。
  雨后新晴,阳光澄澈。
  李言喻睡到十一点,醒过来后打开手机,看到三人小群里聊了好长一屏。她也插了几句,犹豫了一下,又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在群里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群内反响激烈。
  崔缘:
  闻海:
  李言喻:
  其实她也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感受到了他的在意,但因为这些在意没有明确说穿,还有那封邮件横在里头,她还是很不确定。
  崔缘:
  李言喻:
  闻海:
  李言喻混乱攻击:
  崔缘:
  李言喻霍地坐起身来,直接给崔缘拨通了语音电话。语音接通了,崔缘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问:“打电话做什么?”
  “你教教我,怎么发朋友圈暗示?”李言喻掀开被子下床,盯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这还不简单啊,你发个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崔缘打了个呵欠,又说,“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在某社区搜索一个问答,然后转发在了朋友圈,内容么……”
  李言喻推开门走出去,听见房间里有男人的对话声传来,原来是维修空调的师傅在周意的监督下,正在修理她房间的空调。
  崔缘继续说:“内容可以是这类的,‘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会有什么表现’,答案的话,你就选那种让对方有实际行动的。譬如说,‘他会给心爱的人做早餐、消息秒回’等等。要选那种他没做过的,但是在你的暗示下,他做了,这就是真的在给你发送信号。”
  李言喻听完一脸受教,崔缘又说:“对了,你发朋友圈的时机要和他的空闲时间对上,不然他要是没看到,那你也白发了。”
  “消息秒回和做早点好像都不太可能……”李言喻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准备拿一包吐司,就着牛奶糊弄一顿。
  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厨房里有煎蛋和蒸饺。”
  李言喻吓了一跳,握紧了手机,心虚地干笑一声,说:“谢谢。”
  崔缘听到了对话,在听筒里说:“啧啧啧,早餐这不就有了,这小子还挺上道的。”
  李言喻拿出蒸饺,又倒了一杯牛奶,在餐厅坐下,心里一边琢磨朋友圈的事情,一边跟崔缘闲聊,“周末怎么安排?”
  崔缘说:“工作太累了,就睡两天吧。”
  李言喻还没说话,崔缘又问:“在那住了快一个月了,除了昨晚,平时你感觉他对你咋样?”
  李言喻探头往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确信周意不会听见,低声说:“其实真的还挺好的。”
  说完低头吃进一个蒸饺,李言喻话锋一转,含糊不清道:“不说这个,我现在就是挺想罗勇,好久没见了,现在住在这里也没办法带它回来。”
  “为啥,周意不喜欢猫?”崔缘问。
  李言喻含糊道:“不知道,也没问。”
  “你带过去住两天也行。”崔缘说。
  李言喻有些苦恼,“毕竟有室友,不太方便。”
  “那也是。何况猫也没办法总是换环境。”崔缘感慨,前段时间把罗勇带回家之后,它就情绪不好发脾气,乱尿。
  “对。”
  李言喻咬着蒸饺,见周意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过,放低了声音。
  周意拉开冰箱门的手忍不住握得很紧,餐厅里的说话声骤然小了下去,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将他浇得透心凉。
  真是好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罗勇是谁?
  不能带异性回家是他们之前的约定,如果没有这个约定呢?她都睡在他的床上,吃着他做的早餐了,竟然还在想罗勇。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晚那一幕幕,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男人?
  他忍不住侧首看向她,她在笑,握着手机,表情明媚而松弛。
  室内的光线有点暗,有点闷,她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听不清说了什么,唇角上扬的弧度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似乎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她没在他面前展露过这么轻松的状态。
  是因为罗勇?
  其实他早就想过,他们之间缺失了好几年,围绕她的诱惑那么多,她怎么可能没有别的恋情?怎么可能没人觊觎?
  她的人生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参与过,但骤然得知这件事,还是叫他心凉了半截,嫉妒得发狂。
  周意拿出两瓶冰饮,关上冰箱门,回到了空调维修现场。
  一个小时之后,空调修好了。
  周意送师傅去电梯时路过客厅,看到她正一边听书一边晾衣服,这回播放的却不是博尔赫斯的诗集了。
  AI字正腔圆地念道:“两个男人比一个好,至少他们让我感觉好一点。我告诉我自己,我两个都喜欢,爱上两个男人就不用对其中一个下定决心了。”
  周意放缓脚步,身形僵直,扭头看向李言喻。她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视线,回身和他对视,用口型问:“怎么了?”
  烈日当头,热气在空气里直线上升,气浪虚虚地摇晃她的身形,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个不可捉摸的影子,随时都会消失。
  爱情让人盲目,他没法不去联想。他似乎总在战战兢兢地渴求,可又从来没得到过,如何敢向她求证?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那她又会跑?
  患得患失让人恐惧,恐惧比爱更有摧毁性的力量。
  他跟着维修师傅走出门,一席话在舌尖上来回辗转、打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而一连两天,周意都全然没办法放下这件事。不,应该说,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罗勇的男人。
  这个名字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搜索、打听,理智已经在坍塌的边缘。睡回了自己的床,他竟接连失眠了。
  然而始作俑者却一如既往地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一丝愧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