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宁沉有些忧郁。权利着实是个重要的东西。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中午刚刚提到雍王,黄昏时竟然就遇上了雍王的车队。
不似前几日,他们无法在天黑前赶到城镇,所以只得找块空地,在外露营。
段宁沉又凑到了裴叙身边,说道:“小叙,你这是第一次露营吗?”
事实上并不是,裴叙淡声道:“是的。”
“唉,夜晚野外寒冷……”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瞅他,充满暗示地继续道,“你看你在城中客栈都要暖炉,在这里可怎么办呢?”
正好一阵寒风吹过,裴叙拢紧了披风,掩嘴咳了几声,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段宁沉搓了搓手,暗示意味十足地道:“你看,这里虽然没有暖炉这种死物,但还有暖洋洋的活物在,可以充当你的‘暖炉’。”
裴叙明白他的意思,颇是冷淡地道:“我讨厌与旁人共寝。”
段宁沉装模作样地道:“哎呀!在这艰苦环境下,就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了!你说,是你的习惯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说起身体……
裴叙盯着他,尚且在沉思。
段宁沉赶忙发誓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丝毫冒犯!我若有冒犯,就随你处置。”
想着他的内力,裴叙松了口,“你洗干净再过来。”
段宁沉兴奋地道:“好咧!”
回想上次,他为了去找那颂道玄录,白白错失了与美人共寝的机会。这次可要好好补回来!
——反正“冒犯”的定义是他来定。在他看来,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都不算“冒犯”,所以搂搂抱抱,也不算破了誓言!
哎呀呀!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揩油!
他沉浸在喜悦之中,感觉心肝肺都有无数个小人在疯狂跳舞,连带着他本体也跟着癫狂起来。
裴叙冷漠地看着他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就差上树了,感受着体内稳定不少的寒毒,心道,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待帐篷架好,教众们有人捡柴火,有人抓野味或者摘野菜,热热闹闹地升起了火来。
渐渐地,远处传来了声响不小的马蹄声,以及车轱辘压动地面的声音。
轻岳教的营地离官道不远,大概也就十来米,中间隔着三三两两的树木。
这伙人不似寻常杂乱无章的商队,这支队伍训练有素,步伐一致,颇有章法,明耳人都听得出这伙人的不一般。
粗神经如段宁沉都道:“赵铁,你去看看是什么人。”
不多时,赵铁回来了——不过是被数名侍卫打扮的人给挟持着,找回来的。
一时间,营地中没有了嬉笑的气氛,人人自危,剑拔弩张,紧盯着来人。
侍卫将赵铁给摔到了地上,冷肃地对营地的所有人说道:“王爷出行,所有闲人须退避至百米外。”
第十四章
轻岳教虽然识时务,不会去主动招惹那些个名门望族,但能在江湖上混到“魔教”的名号,他们却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又哪里有退让的道理?
段宁沉站了出来,说道:“那么大的官道还不够你们王爷走?退避至百米外?怎么着?你们王爷还身宽百米不成?”
侍卫面色一寒,抬手迈步便出了剑,“竖子不得无礼!”
在他即将刺向自己时,段宁沉迅速出了手,两只手指夹住了剑刃,微微一用力,那剑刃竟直接断裂了。
不过转眼的工夫,侍卫就被掐住了咽喉,制住了双手,被按在了地上。
段宁沉单脚膝盖压在他的身上,看了一圈其他面带警觉的侍卫,吊儿郎当地说道:“看什么看?想驱逐我们,给你们身宽百米的王爷让路?反正我们不可能退半步。你们若识时务,就赶紧滚,别打扰爷爷们休息。”
其他几个侍卫举着剑没动,有一名则匆匆离去,应是前去汇报了。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持,隐隐有杀气在两方人间流动。
此时很静,唯有寒风吹动枯叶的声音,以及裴叙掩嘴的咳嗽声。
段宁沉不可一世地与那些侍卫对峙,维持着嚣张傲慢的神色,心中却是在发愁。这局面,怕是将美人给吓到了吧。
都怪那狗屁雍王!他恨得牙根痒痒。
过了一阵,一名身穿华贵裘衣的中年人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蓄着长须,身量偏高,却略微显出了几分富态,配合他圆润的白面,使得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段宁沉不禁立直了些许腰背。
这还是他见过身份最尊贵的人。尽管他从来都不畏惧权贵,但难免还是感到了几分的紧张。
雍王站定,目光首先跃过段宁沉,落到了坐在远处树桩的裴叙身上。
裴叙冷淡地与他对视,两人有短暂的目光交汇。
很快,雍王便挪开了眼神,看向了段宁沉,面露歉意地道:“小兄弟,很抱歉,是我的人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罢,他又对自己的下属道:“还不快把剑都收起来?”
他这一开口,就化解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段宁沉心头大爽,松开了那侍卫,站起了身,“好说!好说!”他挥了挥手,示意教众们收了剑。
“此番春节回京,本王沿途遭遇了不少刺杀,是以下面的人难免草木皆兵了,请小兄弟见谅。”
段宁沉道:“嗐,也不是多大的事。但是,你可得好好管管你的下属,不由分说上来,要把我们赶到百米外,哪有这个道理?是王公贵族,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吗?”
雍王眸中闪过了不耐且憎恶的暗光,面上仍是客气有礼地道:“小兄弟说的是,本王日后定严加约束下属。”
段宁沉还没说够,他继续道:“有一句话是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说明……”
雍王不欲再与他说这些,目光再次落到了裴叙身上,打断了他的话,“这位……公子,瞧着甚是面熟。”
裴叙清清冷冷,没有说话。
段宁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顿时警惕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喂!瞎看什么?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雍王面上显出了古怪的神色,随即意味不明地笑开了,“说来,新春佳节将近,小兄弟不回家过年,在外游荡做甚?”
他这话是看着段宁沉说的,但裴叙却知道他这话真正是对谁说的。
段宁沉因为他方才对裴叙的关注,而对他的态度从“勉强可以交谈”到“赶紧滚粗”,他皱眉说道:“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多吗?你管我在哪里过年?既然矛盾解决了,你还想和我们一道扎营吗?”
“那本王就先告辞了。祝小兄弟一行有个愉快的夜晚。”
等到他们回到了官道的车队,营地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赵铁,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那群龟孙还伤不了老子!”
段宁沉快步来到了裴叙身边,有些忧郁,“唉,小叙啊,你魅力实在是太大了。就连那尊贵的雍王也觊觎你的美色。”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壮气凌云地道:“不过你尽可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没有人能从我手上将你抢走。”
裴叙:“……”
官道那边,雍王一回去,便有一华服少年急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父亲,那魔教教主身边的人,可当真是……?”
雍王只微微一颔首,眼神示意上车再说。
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少年这才又急声开口道:“他不回京,待在江湖人士身边做甚?莫非又有什么算计?”
雍王靠在了车壁上,手揣在袖子里,阖眼道:“看不透。”
“既然这样,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保安国公府了?”
“再看看。”雍王说完这三字,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吐出了四个字,“不可莽撞。”
轻岳教众人吵吵闹闹地吃完后,他们在火堆前开始吹牛猜拳打牌,段宁沉无心参和他们,将裴叙抱入了最宽敞的帐篷,给他贴心地盖上了厚重的被子,喜滋滋地说道:“等我洗个澡,马上回来!”
裴叙看他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裴叙忍不住想,这蠢货不会大冬天在冰冷的河水里洗澡吧?
——仔细想想,似乎段宁沉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毕竟以段宁沉那性子,大抵是不会耐心等烧好热水再洗……
不出他所料,过了大概不到半柱香,段宁沉着单衣,直呼冷气地跑了回来。他没有急着进帐篷,而是跺着脚,运起了内力,让自己的身体暖了起来,这才钻入了帐篷,嘴中装模作样地道:“好冷好冷!”
他说着,迅速钻入了裴叙的被窝里。
第十五章
他说是“冷”,但是在被窝里待过一段时间的裴叙体温比他低了不止一点半点。
感受到被窝里的冰凉后,段宁沉的“冷”就说不下去了。
他“嘶”了一声,握住了裴叙的手,说道:“小叙,你这身体……”
裴叙任由他握着,感受着身旁炙热的热源,阖上了眼,没有说话。
在他自身的温暖与内力输入下,裴叙久违地感受了正常的体温,被冻得僵硬的骨头与经脉有了复苏的迹象。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凭着夜视,段宁沉瞧着他原本青白的脸色浮现出了红晕,神情也有所缓和,心中得意极了,悄咪咪地伸出手,试探着搂住了裴叙的腰。
裴叙正试着在运作体内真气,利用段宁沉输入的内力,一道压制寒毒。察觉了段宁沉的小动作,但他没有闲工夫去管。
他没反应,这让段宁沉越发沾沾自喜,抱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还感叹道:“小叙,你的腰真细。”
裴叙仍是不为所动。
段宁沉得寸进尺,靠得他近了些,胸膛贴住了他的手臂,嗅到了他身上寒梅般的冷香,“哇!你还有体香!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体香的人。”说着,他脑袋凑到了裴叙的肩窝,使劲闻。
裴叙抽出一些意识放在现实,脸彻底黑了。
他的身上缠上了一个人。
段宁沉的腿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腿上,手臂揽在他的腰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几乎与他合二为一。
裴叙深吸了几口气,咬牙道:“段宁沉!”
“哎哟!我都叫你小叙了,你应该叫我段哥哥才对!”段宁沉蹭着他的头发,恬不知耻地说道。
“松开。”
“你不是冷吗?我帮你暖身体呀。”
裴叙重重地又吸了一口气,气得指尖发抖,不断地对自己说,现在不宜与这魔头翻脸。
本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想法,他这些天第无数次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段宁沉抱着他不动了,紧闭着眼睛装死,摆明了打死不松手的架势。
大抵是身体难得的温暖麻痹了他的心,忍过最初的那股气后,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心中渐渐地也不觉得反感了,身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段宁沉在河水中洗去了汗味,但他身上那股男性的阳刚气息将他合缝不透地缠绕,替他祛除了寒意,使得热量牢牢地锁在他的体内,不受寒毒的蚕食。
他并非不懂得感恩的人,相反他更会珍惜他人待他的好。
从小因他人的恶意而饱受病痛的折磨,在这黑暗的笼罩下,周围的善意更如同夹缝里射入的阳光,令他感念。
他嫌展露情感过于矫情,从来不曾言说过这些,但他一直都铭记在心。
段宁沉……
倘若他没有窥觊他的身子,三番两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他看在段宁沉内力对他病情有缓解的份上,目的达成后,会满足他的愿望。
但本身,段宁沉这般做,目的就是为了与他上床,那性质就不同了。
裴叙将这视为一场博弈。
博弈只有输赢之分,他至多在赢了以后,不去计较段宁沉在过程中的冒犯,与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却不会再回过头来,还去报答段宁沉别有目的的“恩情”。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裴叙闭上了眼,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竟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他隔着帐篷,看着朦胧的晨光,怔神半晌,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身体依旧是暖洋洋的,经过一夜良好的睡眠,萎靡许久的精神变好了些,似乎也攒起了一些力气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段宁沉倒是因为他的动作,醒了来。
段宁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越发抱紧了他,含糊地道:“小叙早安。”
美人在怀,幽香萦绕,他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美滋滋的梦。
裴叙心情不错,难得回了他一句:“恩,早。”
头脑还没清醒的段宁沉乍一听没觉得什么,只是陶醉地心想,我家叙美人的声音真好听。等他回过味来,顿时精神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小叙?你说什么?”
裴叙的脸再次黑了,懒得搭理他。
“小叙!小叙!小叙!快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楚!”
以他那急切的架势,就好像裴叙说的并不是“早”,而是“我爱你”。
一大早,他聒噪的声音扰得裴叙受不了,只得顺了他的意,又说了一遍:“早。”
“嘿嘿嘿嘿嘿!”段宁沉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开心地在他身上蹭了又蹭,兴致高昂地道,“小叙!小叙!啊啊啊!我爱死你了!”
裴叙:“……”有病。
“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和我睡?”段宁沉搂着他的腰,凑近了他的脸,笑嘻嘻地问道。
裴叙干脆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是不是?”段宁沉不厌其烦地又开始了骚扰,重复了许多遍,裴叙愣是岿然不动,也没影响到他灿烂的心情,“诶嘿嘿,和我一起睡,都不需要暖炉这种累赘的东西了!暖炉哪有我方便?不然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吧?”
裴叙没吭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
段宁沉顿时欣喜若狂,仰天大笑,激动地一跃而起——然后被子就被带跑了,高度不够的帐篷也振动了一下。
寒意令裴叙睁开了眼,很快段宁沉反应过来,迅速把被子给他又盖上了,嘴里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使劲搓脸,欣喜地道:“啊哈哈,我太开心了!你先睡,你先睡!我出去跑两圈。”说罢,他便雷厉风行地钻出了帐篷。
裴叙:“……”白痴。
他无力地独自在被窝中,听到外面段宁沉激动的声音,“狗蛋,我跟你讲,小叙答应每天晚上都和我一起睡了。”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终于抱得美人归!”
“戚奉!我跟你讲!小叙答应每晚都和我一起睡了!”
“恭喜教主。”
“杜四,我跟你讲……”
第十六章
过了一会儿,大抵是情绪稳定了下来,段宁沉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探了个脑袋进来,兴致勃勃地道:“小叙!你要如厕吗?你昨晚好像喝了不少水!”
裴叙:“……”
段宁沉着单衣,顶着一身的热汗,钻了进来,“哎哟!你不用不好意思!咱们都已经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何必扭扭捏捏呢?来来来,把衣服穿上!我抱你去如。”
段宁沉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棉衣与披风。
裴叙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墨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垂落在了胸前。
段宁沉眼疾手快地将棉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裴叙垂眼,手指貌似不经意地拂过了内侧暗袋,触感坚硬——这里放置的是他防身用的暗器。由于衣服本身就很厚重,是以它的存在难以被发觉。
他手臂刚一穿入袖子,段宁沉又瞬间将披风给他披上了,“别着凉了!别着凉了!”并替他将发丝从衣服里给拿出来了。
裴叙系衣扣,只听段宁沉又沾沾自喜地说道:“我是不是很贴心?和我一起睡是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