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朱明怀寸心 > 第21章
  他听到段宁沉又回到了床边,又蹲了下来,“所以,你去年说你二十三岁,其实还没满的呀?你今年四月才满的啊?”
  裴叙主观上不欲谈此事,但喉咙却是不受控制地“恩”了一声。
  “所以……小叙小我一岁两个月,是属兔的!”
  段宁沉的声音中也没有误解这么久的愤怒,反倒还有几分窃喜的意味。
  裴叙想,他是真的没法理解段宁沉的想法。
  只听段宁沉独自傻乐道:“嘿嘿嘿嘿,小叙属兔,真可爱嘿嘿嘿。”
  裴叙:“……”
  “那我明年再送你一只木雕小兔。这只老虎就当是我,我来守护兔兔小叙!”他弯下腰,在他发间亲了一口,“嘿嘿嘿,小叙肯主动和我说这个,我很开心!爱你!”
  说完,他又欢快地跑出门去了。离开时,轻轻地把门关好了。
  他离去后许久,裴叙睁开了眼,缓慢地翻回了身,目光再度凝在了枕边那只木雕老虎的身上,他慢慢地伸出了手,摸了一下被段宁沉方才亲吻的发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子炙热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心间。
  这样不对。
  他心想道,四肢发软发麻,似乎是被这一吻给抽去了浑身的力道,尽管他内心告诉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他夺去段宁沉的功法后,他会离开,届时他又是尊为天潢贵胄的“定王”,与江湖草莽的段宁沉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他不是段宁沉全心全意爱着的“易叙”,所谓“易叙”也不过是不择手段的定王为达目的,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目的达到,幻影消散,“易叙”消亡。
  他不该动情,也不能动情。
  而此时的心动,等他回归“定王”的身份,过几个月再看,也只会觉得很荒谬可笑。
  主观上清楚地明白这些,但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底那遇水悄然滋长的情愫。他心脏砰砰直跳,热血顺着血管快速地流动着,令他冰凉的指尖与足尖也逐渐有了温度。
  他感觉到热了。
  头次在冬天,感觉到了热。
  他的血已经冷了太久,以至于突然热起来后,他再也难让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也并不是他自己所能操控得了的。
  段宁沉。
  他心中默念,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感到了自出生起就从未感受到的迷惘。
  他头次有了种不知道该拿一个人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是威胁的人,就杀。无关的人,就忽略。
  可他既不能杀段宁沉,更无法忽略了段宁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临近正午,路恒来为他进行例行的诊治时,为他带来了外界的消息。
  这里主要说的是,有关徐荐心上人的事。
  徐荐喜欢的那位江湖女侠,名为邓松灵,出身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她本人在江湖上也名声不显,武功平平,但据说性情泼辣,为人豪迈。
  她去京城为她师父送信时,碰到被匪徒打劫的徐荐,二话不说上去暴揍了那些匪徒,她英勇的身姿一下子就俘获了徐荐的心——其实徐荐那时压根不需要被救,他武功也不低,只是戏精上身,在那里装柔弱,哄匪徒玩罢了。
  总之,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
  徐荐还热情地邀请了人家姑娘去国公府玩,但被后者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她潇潇洒洒地离开了京城,还顺便带走了徐荐的心。
  徐荐茶不思饭不想,心心念念想着那姑娘。
  所以,要把徐荐赶走,就很简单了。
  裴叙查到了邓松灵的下落,并派人把这告诉了徐荐。
  徐荐当即表示说,等过完上元节,他就离开这里。并求裴叙,千万替他保密——否则他娘若知道他借着照看小舅舅的名头出京,去追姑娘,铁定饶不了他。
  裴叙同意了,并言道,不得把他与段宁沉的事外泄。
  徐荐爽快地答应了,拍着胸膛说道:“小舅舅你放心!从今天起,我如果把你们的事往外说,我就天打雷劈。”
  他这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裴叙蹙眉道:“‘从今天起’?”
  徐荐一脸正直,“是啊!我今天立誓,所以需要严谨地规定时间嘛!”
  裴叙淡道:“今天之前你可有往外说?”
  徐荐拼命摇头,否定道:“我怎么可能往外说呢?”
  ——他是写信的!
  裴叙盯了他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来,便挪开了目光,淡淡道:“你去吧。”
  徐荐不去,他看向了放在裴叙手边的木雕老虎,“咦?上次来,好像没看到这摆件,怪精致的。”
  他伸手打算去碰,裴叙皱眉道:“别动。”
  徐荐眨了眨眼,收回了手,贼兮兮地道:“这是……段宁沉送你的吧?”
  他的语气满满的戏谑,令裴叙心生不快。
  “你再不离开,你就不必离开了。”
  徐荐故意浮夸地捂住了嘴,往后仰,“什么?我发现了你们的定情信物,你就要杀我灭口?!”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不善。
  徐荐赶忙站起身,“我走,我走!您老千万别杀我灭口!我害怕。”
  他出了门。
  段宁沉正自闭地蹲在院子里。小叙居然又主动说要和徐荐谈!
  他时刻地关注着门那边的动静,见徐荐出来,他便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喂!你刚刚和小叙聊了什么?”
  徐荐抱住了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矜持地说道:“易公子说他对我有意思,问我家里有没有妻室。我告诉他说没有。”
  段宁沉顿时怒发冲冠,“你胡说!小叙才不会喜欢你!”
  “好吧好吧。”徐荐摊了摊手,无奈叹道,“易公子说,他嫌我烦,要我赶紧离开。我跟他说,我过了上元节就走。”
  段宁沉的变脸不可谓不快,顿时又喜笑颜开,“诶嘿嘿,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于是又开始虚伪了,“唉,我是挺想徐兄多留一会儿的,奈何咱以小叙为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是这样说,他心想,自家小叙肯定不会那样对徐荐说话。看徐荐也不见怒色的样子,多半是徐荐自己有事要离开。
  只是他们占了徐荐亲戚的地盘,徐荐走后难保不会对外说,届时……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徐荐贴心地道:“这里是我小舅舅的山庄,咱们都是来鸠占鹊巢的,相逢即是缘。宁公子你们尽可在这里继续住下去,我走后也不会为难你们。我小舅舅呢,几年也不见得来这里一次,你们住在这里也挺安全。我看易公子身体不好,还需要继续静养身体的吧?”
  段宁沉心花怒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夸道:“徐公子你是个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不再是他威胁的徐荐,段宁沉不介意多夸他几句。
  徐荐则是道:“对了,我看见易公子那里有个木雕挺好看的,好像之前没看到过,宁公子是在哪里买的?”
  段宁沉眉飞色舞,骄傲地叉腰道:“那可是我亲手雕给小叙的无价之宝!”
  徐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方才我想要拿,易公子都不要我碰呢。”
  段宁沉的眼睛亮了起来,道:“真的吗?!”
  “这事,我还会骗宁公子不成?”
  段宁沉怀着满心的狂喜,冲进了屋,然后对上了裴叙的眼眸。
  他越发心潮澎湃,大呼“小叙我爱你”,便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叙,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那股颤栗又来了,从被唇触碰的肌肤,一直传递到了心脏。从段宁沉锁在他身上的手臂,传遍了他的全身。
  裴叙捏住了微颤的手指,低斥道:“松开。”
  他面色沉静,眼眸古井无波,仿佛是怒了一般。
  段宁沉才没有被他给吓到,他嘿嘿一笑,扬唇叹道:“唉,小叙不要害羞嘛!徐荐他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你非常非常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对吧!”
  裴叙也不答,只是偏过了头。
  段宁沉凑过去,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心花怒放道:“小叙如果喜欢,我天天给你雕!全天下,我也只给小叙雕!”
第四十七章
  接下来的几天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段宁沉除去练武功的时间,其他时候都黏着裴叙,时不时亲亲抱抱,压根不给裴叙丝毫远离他的机会。
  裴叙想要理清和段宁沉之间的关系,企图和他好好谈谈。
  结果,当他提出两个男人这般亲近不成体统后,段宁沉反倒越发来劲,眉宇间的得意简直遮也遮不住。
  段宁沉说他是害羞了。
  害羞?
  段宁沉总是这样说。
  但是,裴叙并不觉得自己存在这种情绪。
  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习惯了段宁沉的亲近。这无疑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对付敌人,他总有无数种办法,可对段宁沉,他却是束手无策。
  这家伙就像是块顽固的狗皮膏药,无论怎么撕,他又自个儿地黏了上来。
  如果骂,这家伙就会厚着脸皮,笑嘻嘻地说:“小叙的声音真好听,再说一句给我听听?”
  如果冷脸,这家伙就越发跳得欢,一下下地疯狂踩他的底线。
  他与段宁沉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乱了。
  而段宁沉则是自觉这段时间,和裴叙之间的感情越发升温了——虽然美人对他越来越凶了,但打是亲骂是爱。
  如果不是在乎,性情冷淡的美人又怎会对他喜怒形于色呢?
  这点段宁沉可是看得透透的。
  他还记得刚遇见裴叙那一阵,美人如冰山的模样。那时的美人是真讨厌他。无论他怎么激怒对方,对方都懒得搭理他,神情也不变。
  现在,冰山消融,美人展现出了真性情,这又怎么能不叫他有“革命胜利”的喜悦呢?
  总之,他过得十分荡漾。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快上几分。
  转眼就过了上元节,到了徐荐要辞行的时候,段宁沉意思意思地亲自去送他出门。
  “和徐兄在一起的时光,短暂且美好。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段宁沉难得文绉绉,“徐兄珍重。”
  徐荐瞅了一眼他,道:“那,易公子就交给宁公子了。宁公子可得好好照顾他。”
  段宁沉眉头一皱,傲然说道:“小叙是我的爱人,我当然会照顾好他。还用不着徐兄这外人来操心。”
  “我院里的药材和食材全都留给宁公子了。如果不放心,大可检查。怎么说,易公子也是我的心上人。希望宁公子带上我的那一份,好好照顾他。”
  段宁沉在那一瞬间想要怒喷“谁要带你那份?”,但是他忍住了。他虚伪地说道:“徐兄即将远行,就不要操心别人了。”
  徐荐一笑,也不和他计较,英姿飒爽地翻身上了马,“那段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驱马率先离开,他的侍卫紧随在他后面。
  段宁沉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看向了身后的教众,“他……刚刚是不是叫了我‘段公子’?”
  教众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对!我听得可清楚了!他最后叫的就是段公子!”
  “我也听到了!”
  “……”
  某教众默默道:“以国公世子的身份,想要查清咱们的底细,应该也不难。”
  段宁沉皱紧了眉头,摸了摸下巴,挥手叫了一人来,“你,传讯给京城的分堂,要他们好好去查徐荐的资料。还有就是,盯住徐荐的行踪。”
  这徐荐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等小叙的身体好些后,还是要趁早离开这里。
  而随着冬天过去,天气逐渐回暖,裴叙的身体便也随之有了好转。
  他体内的寒毒唯独在冬天最为猖獗,而只要寒毒沉寂下去,他的筋骨也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二月开春,段宁沉练完武,大汗淋漓地回到房间时,便见裴叙撑着桌子,正在尝试行走。
  段宁沉一惊,丢了剑,立马跑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小叙!”
  身体太久没有动过,以至于虽然积攒了一些力气,但还是很艰难。
  裴叙额上和背上都覆上了一层薄汗,能感觉到自己每动一下,骨头就如老旧的木头般响一下。
  他苦苦地支撑着,低声道:“不必扶我。”他艰难地挪动了脚步。
  段宁沉自然不可能撒手,他心疼又焦急,恨不得直接将他抱起,可是看裴叙双唇紧抿,认真执拗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断他,只得顺着他的力道走。
  过了一阵,裴叙一口气卸下,浑身没有了劲力,双腿一软,然后被段宁沉当即接住了。
  段宁沉赶忙将他横抱起,快步走到了床边,把他平放在了床上,正想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额上的汗,又想起自己的衣服不干净,于是他从柜中找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来。
  他一边给裴叙擦汗,嘴里一边安慰道:“小叙是最棒的!咱们慢慢来,不急不急!”
  裴叙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嗡嗡作响,是以,他也没听太清段宁沉说了些什么。
  但当他缓过了这一口气,视线渐渐明晰,眼前的男人姿态笨拙又小心地拿手帕轻拭他的侧脸,那双黑眸清澈晶亮,仿佛含了星子。
  裴叙眨了一下眼,呼吸从急促渐渐变为了平缓,然后他与眼前这男人对上了眼。
  对方看向他的眼睛时,眸底瞬间漾开了浪花,那饱含情意的笑绽放开来,宛如看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对方就这么望着他,慢慢地俯下了身,裴叙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逐渐变大,随后面颊被轻轻碰了一下。
  “小叙真棒。”他听见对方说道,“小叙是全天下最棒的人!”
  裴叙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这些。
  随后,他的手被握起了,对方又轻柔地说道:“但是我担心小叙,以后小叙想要练习行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好吗?”
第四十八章
  咚。
  仿佛有个小锤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心脏。
  他冰凉的手被那双炙热的手掌给覆盖着,对方掌心还有汗渍,但他并不觉得厌恶,只是觉得对方的温度烫到了自己心上去。
  不可能。他心中说道。
  告诉段宁沉?向他示弱?让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段宁沉的掌间给抽出来,但是却被握得更紧了。
  对方甚至还按住了他的手腕,皱眉道:“小叙,你脉搏跳得好快。要不要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裴叙也说不清自己现在脉搏与心跳的加速,究竟是因为方才的运动,还是因为段宁沉。
  他挪开了目光,淡淡地道:“我没事。”
  段宁沉看他神情,便知他这算是拒绝了自己所说的“练习时叫他”,这不出他所料,但也难不倒他。
  他索性也不再谈这话题,又心疼地看向了他微微颤抖的双腿,问道:“很疼吗?”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