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宁沉叹了声,嘟囔道:“什么时候小叙不嘴硬,学着依靠我就好了。”说罢,他伸手按住了裴叙的大腿,手法熟练地按摩了起来。
裴叙抿唇,偏着头,一声不吭。
习武之人总会精通人身体的各个穴位,段宁沉自也不例外,他力道拿捏得很好,位置也找得准,很好地缓解了他腿部的酸痛与抽搐,有效地促进了血液的流通。
身体虚弱,又耗尽浑身力气的裴叙被他这么按着按着,渐渐地困倦涌了上来,他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段宁沉见他肌肉放松,便收了手,展开了被子,轻轻地给他盖上了。他细致地捋好了被角,望着他安宁绝美的睡颜,心脏砰砰直跳,心口被填得满满的。
他陶醉地捂住了胸口,觉得自己幸福得有些窒息。
去他娘的混江湖!
看心上人在自己的按摩下,对自己不设丝毫防备地睡着,全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事情吗?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裴叙苍白的脸颊,心想道,这样的日子能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
裴叙想要尝试行走时,不主动告诉他。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段宁沉就没有办法了。
段宁沉派人在房门口时刻倾听里面的动静,要其一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立马去通知习武的他。
所以,每当裴叙下床,艰难地堪堪站定时,段宁沉都会“恰好”回屋来。
内力比段宁沉还要深厚的他,自然听得见外面有人在关注他,但他也不可能因不愿段宁沉的协助,而放弃了复健。
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然后想办法夺去段宁沉的功法后离开。
段宁沉那边,在二月中旬时,他派去查徐荐底细的人,总算是通过各种途径,查到了有关徐荐的信息。
据说,徐荐没有留在京城过年,压根就不是所谓“被他爹赶出家门”。他是离京去接定王回京的!
而定王今年也没有回京——符合徐荐之前所说的“他小舅失踪”。定王只是派了人去给皇上,太后,长公主等人送去了新年贺礼。
如此一来,这徐荐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山庄来,过了这个年,就十分引人深思了。
而徐荐离开这里后,据说也没有回京,而是转道去了西北方向,在沧州停留了下来。
段宁沉千思万想觉得不对劲,怎么着都觉得不能在这里停留了,看裴叙的身体好多了,他便琢磨着要离开这里,回隆宁——轻岳教总部。
而正在他们收拾行李时,段宁沉又收到了大长老扈镜诚的来信。
信里说,现在轻岳教的危机已解除,不仅有了新的商业伙伴,而且内奸也已经揪出来了。只是信中竟是奇怪地提到了“易叙”。
言语弯弯绕绕,但段宁沉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意思。说的是,轻岳教这段时间的事很蹊跷,应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很有可能就是这“易叙”。若真是他,那他既然能在轻岳教的情报网下隐藏身份,制造了假身份,那么他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大长老的意思是,把裴叙哄到轻岳教去,先把人给制住。并且劝段宁沉以大局为重,不要沉迷于私人感情,甚至还搬出了他义父来。
段宁沉觉得大长老的推断简直莫名其妙。
他虽然自恋,但他对自己还是有数的。他可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能让一个大人物降尊纡贵地隐藏身份待在他身边。
况且,裴叙身体还那么差。
现在轻岳教的危机这么容易地解除,这不证明只是个意外吗?
段宁沉是知道大长老的手段的,身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裴叙若落到大长老的手上,就算是有他的庇护,恐怕也……
反正,他是不可能带裴叙回隆宁了。
而在搀扶裴叙行走时,他看着裴叙微颤的腿,内心的忧愁与愤懑越发爆棚,忽然来了一句,“小叙!世间容不下我们,但没关系。咱们就是亡命鸳鸯,流浪到天涯海角,只要在一起,到哪儿都是世外桃源。”
裴叙:“……”这人又在说些什么。
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他已是能自己走一段距离了,只是这段宁沉总是紧张兮兮的。就算他还能继续坚持,感觉也还好,但段宁沉看他脚步稍微软了些,就会立马抱他去床上,给他按腿,说一大堆鼓励的话。
裴叙虽病弱,但他没觉得自己有多么脆弱。
然而,在段宁沉这夸张的架势下,他也产生了种自己还是三岁小孩的错觉。
他走几步路,段宁沉就恨不得把他夸到天上去,把他吹捧得好似全天下就没人会走路似的。
他不喜欢承受褒奖,尤其还是这种无意义的事。
可他面对段宁沉炙热的目光,却也生不起反感的情绪来,反而心中泛起了涟漪。
他又被抱到了床上,这次段宁沉除了那些日常的话以外,还道:“我们不回隆宁啦。我带小叙周游天下,小叙想要去哪里?”
第四十九章
轻岳教在年前散播“颂道玄录在武林盟”的消息,如今可谓是愈演愈烈。
——事实上,却也不假。
裴叙的师父玄机道人是菩提观硕果仅存的传承者,裴叙修炼的正是这号称是天下第一功法的颂道玄录。
他师弟林复罡的父亲与玄机道人是忘年之交,当年在得知玄机道人收了裴叙为徒后,便也把自家儿子推给了他。
玄机道人当年说要收裴叙为徒,要将他带离皇宫时,在先帝等人面前的姿态可谓是道风仙骨,正义凛然,并且还拒绝了先帝要给的金银玉帛,将“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然而私下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能和年仅六岁的林复罡争大苹果归谁,吵得面红耳赤的“世外高人”。他和林复罡还试图同化裴叙,把性情清冷的他也变成活泼开朗的样子。
可惜失败了。
裴叙年幼时看他们,心中还充满茫然,到后来是关爱智障,现在则就完全是冷漠与无视了。
受他们师父的影响,如今二十多岁的林复罡还是一副没有正形,脑子缺根筋的样子——但和段宁沉比起来,林复罡还是正常多了。
颂道玄录虽厉害,但江湖上这么多人对它疯狂追捧,还是因为将它过度神魔化了,皆传言道只要修炼了这功法,就可以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纯粹是无稽之谈。
倘若真有这么神奇,已修至较高境界的裴叙也不必处心积虑想要得到段宁沉的功法了。
而像是林复罡,他每到习武就偷懒,现在武功虽比同龄的许多少侠要厉害,但就算是比之段宁沉,还是差了不少。
武林盟原本就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它是先帝为了暗中牵制与观察武林势力而创立出来的。
裴叙十五岁那年出师后,先帝便将其交给了他。后来,裴叙化名为“李叶舟”,以武林盟新任掌门的身份,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
那时,他的身体还很康健,在他的作用下,“李叶舟”与“武林盟”的名声在江湖上越发响亮。
伴随而来的是层出不穷的挑战与邀约。
年少的他心中多少还怀有少年意气,以及那么多年卧病在床,被人当作病人看待的不满与不服输,因此,他那段时间很是放纵了自己一把,时常与挑战者打得酣畅淋漓。
不得不承认,与勾心斗角的朝堂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他擅长算计人心,玩弄权术,却又不喜欢这些。
可惜,他出生时,先帝已有五十岁了。他十八岁那年,先帝觉得身体已快撑不下去,才将他给招回了京城,并且强捧了他,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先帝是打算放任体弱的嫡出幼子就当个闲散王爷,储君将在那几个热门的皇子中决出——包括几位皇子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他们压根没将裴叙视为竞争对手。
先帝这么一出,一切都乱套了。
而裴叙,既要面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又要操持政务,以及武林盟的事务,来回奔波,耗尽心血,他本就底子差,还有寒毒这个隐患的身体就慢慢地垮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二十岁那年,从京城赶去了武林盟,连续数日的骑马,他头天歇下,半夜就发了高烧。只是还有事务要处理,他也不得不带病工作,因此折腾了大半月,这病才好下来。
当他打算启程返京时,刚接管教主之位不久的段宁沉就打了上来,指名道姓说要挑战他。
那时,他正因生病而心中憋了口气,所以就应了战。
最后他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段宁沉给暴揍了一顿,并将其扔给了当地的轻岳教据点,很是让自以为隐蔽的他们吓得不轻。
他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然后,大概是因果循环,那一年的冬天,他体内的寒毒就爆发了,他的身体在那两个月间就衰败下去了。
先帝找来了他的师父与百药谷主也无济于事。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忧愁他的身体,积郁在心,次年三月,先帝自己就先撑不下去。
由于皇位的更替,新朝的到来,裴叙这个在遗诏中被委以重任的“并肩王”,自是有许多事要处理。
这两年来,他多是在各地奔波,为新帝效劳,再加上他身体实在不佳,精力有限,所以能留给他在江湖的时间不多。
武林盟那边,也不得不以“李叶舟在外游历”为由,推了各种比试,由他的亲信来管事。
“武林盟有颂道玄录”这个消息,于江湖人来说还是比较可靠的。
当年,李叶舟横空出世,年纪尚轻的他一力战胜了不少老牌高手,除了他天赋异禀外,江湖人还有猜测说他是不是他修炼的功法不一般。
以颂道玄录的诱惑,既然能让全江湖的人都去找怪侠洪长风,那么能让某些人去“没有李叶舟”的武林盟一探究竟也不足为奇了。
裴叙是打算回一趟武林盟的,但显然不是现在。
对于段宁沉的询问,他淡淡道:“随你。”
“唔。”段宁沉摸了摸下巴,一边给他按腿,一边陷入沉思,“听说武达山的花海很好看,还有善景的烤鱼很好吃……兴青据说还有鬼火!哇,都挺不错。唉,不过循着目的去,就没太大意思了。不如咱们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当天晚上,在让路恒写下了调养裴叙身体的药方后,段宁沉就携款背着裴叙,带他“私奔”了。
为防止暴露行踪,他给自己与裴叙都易了容。
月色很美,晚风微凉,段宁沉穿梭在林间,说道:“小叙如果困了,就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裴叙哪里睡得着?
段宁沉这么一出,他着实没想到。
他心情颇是复杂。
感受着身后人的气息,段宁沉心情则是前所未有的好。他已经想好了应对大长老的办法。
在“私奔”前,他已经给大长老回信了。
信中说,因为大长老的怀疑,他也去试探了裴叙,发现裴叙身份真的不简单。但是教众们太碍事了,所以他打算单独带裴叙回隆宁。
——实际上,他是打算先和裴叙游山玩水一段时间,然后将裴叙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回到轻岳教,对大长老说,裴叙居然发现了他的目的,把他打伤后逃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绝顶天才!
之前,作为教主的他不掌权,是因为他没兴趣。结果,他现在居然得忌惮大长老会伤害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觉得这样不得行。
等回到轻岳教,他就能以“受了情伤”为由,从大长老手中夺回大权了。这样,他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把裴叙给接回轻岳教了!
行了一阵,他看见林间有隐约的火光,还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他悄然循着火光走近,见这是四个过路的江湖人士,三男一女,年纪都不大,除去其中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外,其他人都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段宁沉眼睛一转。
加入他们,无疑是一种伪装以及隐藏行踪的绝佳办法!
第五十章
段宁沉悄悄对背上裴叙道:“小叙,我打算加入他们一起走,以隐藏行踪。你怎么看?”
裴叙淡道:“随你。”
段宁沉于是放下心来,不再收敛气息,大步走了过去。
那边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就警觉了,纷纷拿起了自己的剑,“什么人?!”
段宁沉扬声道:“我们是过路的,过路的!”
他显出了身形。
四人见他背了一人,显然不是什么歹人,便放下了剑,当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沉稳的男子率先出声询问道:“敢问两位是?”
段宁沉道:“我和我弟都是江湖人士,我们之前在一个帮派效力,后来帮派缺钱,解散了,我们也无处可去,只四处漂泊。现在遇到四位,想要借个火,休息一晚。”
裴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四人,心中很快给出了评价。
年纪最轻的少年,尽管他穿着与其他几人相似,但他肤色偏白,手指细嫩,也没有常年遭受风吹雨打的痕迹,应该是出身富贵,佩剑华而不实,还挂有一个价值不菲的吊坠。
瘦高的青年与唯一的女子应是交情最好的,他们坐的距离最近,而且方才警觉时,持剑的手下意识地偏向了对方的角度——这是保护对方的姿势。
至于这说话的沉稳男子,他的武功应该是这四人中最高的。
段宁沉的说辞显然是取信了他们四人,那沉稳男子道:“同在江湖,都是兄弟!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宁成,这是我的弟弟宁叙。”
段宁沉挺想说他和裴叙是情侣关系,但是他也知道断袖不被大众所接受,既然要混进他们的小队伍中,那就自然得编造出容易让人接受的设定来。
“两位请坐吧。”
段宁沉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铺在了地上,才将裴叙给放了下来。
那富家公子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宁公子,你弟弟的腿怎么了?”
“他出意外,受了点伤,所以走不得。”段宁沉挨在裴叙身旁坐了下来。
富家公子又问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吗?你们为什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段宁沉不舍得把美人给易容得太丑,所以只稍微修饰了形容,现在的裴叙与原貌有五分相似,就算是遮掩了五分容色,却也是属于俊美的范畴。
而段宁沉给自己易容,就纯粹放飞自我型了,现在他肤色黝黑,脸上还有一条狰狞的疤。
段宁沉挠了挠鼻子,说道:“不是亲弟弟,我们是结拜的兄弟。”
“那他腿有疾,你还愿意背他闯荡江湖,你们的感情真好。”
在场江湖人士都对有情有义的人格外推崇,是以,对段宁沉的印象大好。
女子看着裴叙说道:“宁小兄弟应和杜小弟一样,都是富家少爷出身吧?宁大兄弟就是咱江湖人的样子了。”
段宁沉正要开口,裴叙淡淡道:“我家族衰败,不幸落难,幸有宁大哥好心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
听裴叙主动帮忙圆谎,段宁沉顿时大喜,点头道:“是这样!”
段宁沉和他们聊了半天,都没个重点,实在是令裴叙看不下去。
裴叙又道:“不知四位怎么称呼?此行是为何?”
稳重青年又接了话,“我叫李持,这两位是向岚儿与廖海生,坐在那边的小兄弟叫杜云宝。我们此行是打算前往蜀州。”
通过他的介绍,就可以听出门道来了。
他们四人原本并不是一起的,而是分为三伙。
而蜀州……可是武林盟总部所在的地方。
段宁沉这次先开了口,“你们去蜀州的?你们是为了武林盟?”
富家公子杜云宝点头说道:“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去支援武林盟的!”
“支援武林盟?”段宁沉微微一讶,他原本以为他们是去抢夺颂道玄录的。
“我们都很崇敬李盟主,听说有不少宵小想要夺功法,所以我们也想为李盟主尽一份力。”向岚儿说道。
杜云宝:“是呀是呀,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李盟主,我也想像他那样快意恩仇,叱咤武林,所以我特意从家中偷跑了出来,结果就遇上了向姐姐他们。没想到向姐姐他们的目的和我一样!”
“李盟主德高望重,为武林的和平做出那么多,结果那些人居然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要与他为难,实在是令吾辈所不齿!”向岚儿一拳砸到了腿上,愤愤地说道。
她身旁的廖海生好声好气地道:“毕竟人都要追逐利益。不过,以李盟主的武功,还有武林盟的势力,那些人应该算不了什么。但我们也想要为于我们有恩的李盟主做些什么。”
杜云宝插话道:“话说,那颂道玄录真的有这么神奇吗?为什么大家都想要?之前,我听说他们为了找那洪长风,还找到了洪长风的老家,把他家人全给挟持了。不过洪长风直到他家人被杀,也没有出面。”
“颂道玄录再怎么神奇,也是人家的东西,你抢就是你的不对了……洪长风那厮为夺人东西,灭人满门在先,自家满门被灭,也算是报应了。”
他们又开始聊得火热,忽视了刚加入的两人。
段宁沉暗搓搓地搂住了裴叙的腰,低声问道:“天色不早了,小叙要不靠在我的肩上睡一会儿?”
裴叙自不可能做出依偎在人身上的姿势,他拒绝道:“不必了。”随后,他余光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看了过去,见是没有参和另外三人谈话的李持。
李持有礼地冲他颔了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