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朱明怀寸心 > 第31章
  段宁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那缺月楼弟子不耐地道:“往左边,自己找。”
  裴叙取出了一袋钱,冷淡地道:“带我去。”
  见了那一袋沉甸甸的钱袋,缺月楼弟子就顿时变了脸色,赶忙从他手中拿过了钱,道:“您这边请。”
  裴叙瞥了段宁沉一眼,也没说话,便跟上了那弟子,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只得忍气吞声,以“欠债者”的身份跟在了他们身后。
  那弟子寻了一个无人的房间,谄媚地将门打开,“您请。”
  裴叙不动,道:“你先去把里面收拾一下。收拾好后,另有一笔酬劳。”
  那弟子眼睛顿时亮了,赶忙进了房间,裴叙跟了上去,然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而后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段宁沉道:“要么进来,要么出去。把门关好。”
  段宁沉:“……”
  他选择进了门,然后关好门后,吐槽道:“喂,你不是正大光明的武林盟主吗?为什么干这种事这么熟练?”
  裴叙不理会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手帕,将那弟子手中的钱袋给拿了出来,并包了起来,放回了怀里。
  这洁癖,顿时令段宁沉想起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心上人。
  他当时也是眼瘸。若非是从小千娇百宠,自家小叙又怎么会讲究到这份上?
  此时瞧李叶舟也是这样,他道:“喂,你是不是也是世家出身的?所以才会和小叙关系好?”
  裴叙依旧不答,嫌弃地脱下了那弟子的外衣。
  好在这衣服似乎是崭新的,没有什么异味或是污渍。裴叙套在了身上。
  一旁的段宁沉唉声叹气道:“好吧,既然你和小叙关系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助你一臂之力,和荀葭打一场,转移他的注意力吧。”
  裴叙站起身,淡道:“无需你来帮。我有计策。”
  “哎呀,别介啊,李盟主!你也不用谢我,等到时候帮我在小叙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段宁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慨叹了一声,“还是个子矮的人,拍肩膀更方便啊!”
  裴叙:“……”
  总之他们出去后,段宁沉便突然掀翻了一个赌桌,大吼了一声:“荀葭,你爷爷我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你爷爷!”
  场上一片混乱,有数名弟子急匆匆地上楼去汇报,乔装的裴叙混在了他们中间,他刚来到二楼,正对一楼大厅的主房大门便打开了,一黑衣青年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段宁沉!”他一边咆哮,一边提着大刀,直接从二楼栏杆跳下,砍向了段宁沉。
  裴叙扫过了二楼的场景,那荀葭所出的房间外守着两名侍卫,屋内隐约能看出气氛凝重,赌桌前似乎还坐了一黑衣人,只是由于角度,是以看得也不太真切。
  他选择与另外几个衣着与他一样的缺月楼弟子,站在了距离房间不远的走廊。
  能听见楼下兵器激烈的碰撞声,以及段宁沉的挑衅声。
  “这么久了,你的武功怎么还是一点精进也没有啊?太弱了太弱了,还不够爷一只手打的,快让你的属下一起上!”
  “段宁沉!这里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爷就撒野了,爷就撒野了!有本事你倒是拿下爷啊!”
  “噫噫噫!你个赖皮龟!羞不羞啊?爷真替你害臊!”人一多,段宁沉就拔腿就跑,“爷走了,孙子!”
  “拦住他!”
  一楼混乱不已,最终还是叫段宁沉从只能出不能进的大门给冲了出去。
  裴叙听到了楼下传来“轰”地一声,荀葭阴恻恻地道:“是谁放他进来的?”
  鸦雀无声,无人敢应答。
  刀落,沉重的东西落到了地上,以及液体溅撒的声音。
  “说话!”
  半晌后,一人颤颤巍巍地道:“应,应是看守的人,都,都是蜀州分部的。他,他们都没见过段,段宁沉。”
  “今夜看守暗门的人,统统杀了。”
  听他们的对话,显然段宁沉之前说“他是以自己真实身份搞到的通行证”,又是信口开河。
  不过片刻,黑衣青年神情冷肃地走上了楼梯,似乎怒气还未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上还提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临近房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将刀甩给了身后的亲随,平息了呼吸,稳步走入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
  但裴叙仍能凭借雄厚的内力,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言大人,让您久等了。楼下有个宵小之辈在捣乱,但我已经将他赶走了。”荀葭的语气还算是恭敬地说道。
  “魔教教主,段宁沉?”声音应该是经过改变,很是沙哑。
  “是。”
  “听说他和……关系好,他这时候到来,莫不是……”
  荀葭忙道:“他来这里应该只是个巧合。他素来喜欢找我麻烦。今夜想来也不例外。”
  “那倒也是,毕竟荀少主也是刚刚才知道我想要的是谁的命。”
  荀葭道:“只是言大人说的这人……言大人也需拿出与之价值所匹配的赌注来才行啊。”
  “听说令尊卧病在床,重病不起。我这里有一颗还灵丹,可以包治百病。”
  听到“还灵丹”三字,裴叙微微抬起了头,眉头一皱。
  “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药?”
  “当年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定王殿下,就是凭借它抢救回来的。你说它神不神奇?”
第六十九章
  裴叙从来的入口出了赌场。彼时正夜黑风高,明月高悬,走出暗巷,街上无人,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轻佻的口哨声。
  他抬头望去,便见段宁沉潇潇洒洒地从屋顶跳了下来,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怎么样?偷听到他们的赌局内容了吗?那神秘人是谁?”
  裴叙神情淡漠,挪开了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没探查到。”
  段宁沉叹了一声,脸上也不见得有多失望,兴致勃勃地道:“无所谓啦!反正今晚又耍了一把荀葭,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裴叙迈步往前走,敛下了眸,又道:“你之前来过这里吧?”
  赌场规模不小,人也嘈杂,段宁沉一进去注意力就全放在了赌桌上,压根没有打探周围环境。而裴叙也是经过仔细观察,才发现这赌场还有个只能出的大门。
  段宁沉脱身时,不假思索地就选择了那大门,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由此,他与荀葭有仇,还不易容,光明正大地闯入这里,也可以做解释了——他早知道荀葭手下这些喽啰都不认识他。
  段宁沉背着手,摇头晃脑道:“是啊是啊,昨晚我就来这里转了一圈——主要是怕李盟主你到这里出什么意外,然后以为我和荀葭暗中勾结搞你,去向小叙告黑状。没办法没办法,像我这样有爱情的人,总是需要考虑得多一些。李盟主你不会懂的!”
  显然,他并非毫无心机之人。
  无论是对徐荐,还是对荀葭,都是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暗藏玄机。但是对他……不管是他以“裴叙”,还是以“李叶舟”出现在他面前,段宁沉都始终如一。
  既对他没有防备,也疯疯癫癫,总是胡言乱语。
  他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故意装疯卖傻,还是……?
  裴叙顿住了脚步,眉头微蹙地看着他。
  段宁沉转过头,“怎么了,李盟主?走不动了?——你走不动,我也不会背你的。我只背我家小叙!”
  又来了。
  裴叙淡淡地开口道:“段教主聪明过人,又何必故作疯癫,老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言语呢?”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裴叙:“……”
  “哎呀!今夜居然得李盟主的一句夸赞,段某真是荣幸至极呀!”段宁沉矜持地摆了摆手,“当然,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了,我知道我很优秀,但你爱我,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已经有我家小叙了。”
  若是有尾巴,他只怕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裴叙又有了久违的无力感。
  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心中对段宁沉的判断,或许他是不是不该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段宁沉这朵奇葩?
  他又问道:“你喜欢……定王什么?”
  段宁沉顿时后退了几步,“不是吧你?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我说过一百遍了,我的心里只有小叙!”
  他几乎每一句话都提到了他,足以看出他对他的感情之深厚。
  裴叙只觉心头的烦躁更甚。
  对于命不久矣且身怀重任的他来说,这份感情并不是他所能够承载得起的。它宛如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尤其是想到了方才赌场的事,这愈发令他感到了沉重。
  “他对你从来没有好脸色吧?而且身体差,总是需要你来照料?”
  此言一出,段宁沉的气场便变了,他神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语气沉沉,“你和小叙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裴叙岿然不动,“我只是觉得好奇。”
  两人定定地对视了一会儿,段宁沉的气势率先泄了下来,“好吧,我也不想以恶意揣测小叙信任的人,我就权当你是替他问了。”
  他随便坐到了路边的台阶上,说道:“唉,最初见到小叙的时候,就是觉得他怪好看的,我特别喜欢。当时我以为他是青楼的小倌,因为是我把他从青楼掳走的,所以我就觉得要对他负责。然后,我就发现他也忒招人疼了。”
  “他刚开始不太喜欢我,但是只要是我对他好的举动,他再反感,也会勉强接受——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世上有人是表面热情迎合,内心嗤之以鼻。而他就截然相反。我义父常说,看一个人,得看他的内在,而不要看表象。小叙就是外表冷冰冰,想要用这种方式逼走所有亲近他的人,然后自己独自承受一切。但真正在意他,又懂他的人,又怎会被这样轻易逼走呢?”
  “当时下雨的时候,我给他输内力,他愣是不肯让我损耗内力,故意说出‘我仇人会找上来砍死我’这类凶巴巴的话——也不肯承认是关心我。还有,我们住宿在一农家,他还偷摸地跟一小女孩讲如何让自身变得强大——分明是天潢贵胄,也还关心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后来我们遇刺,他都那么虚弱了,也还挂念着我受的伤,硬是坚持要我先去治。我能看出来,我越为他付出一点,他就越发动容一点。到后来,分明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但也要在临行前先完成我的愿望。”
  “唉,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么做,会让我和他越发纠缠不清。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是不想欠我的吧?他总是会格外珍惜别人对他的好,又格外倔强,不肯承认,也不愿示弱。这么惹人爱的小叙,我不爱他,我不是大白痴吗?”
  “一开始,可能的确是责任感,还有莫名的好感,以及觉得逗他好玩。后来,随着和他的相处,我每天都越发爱他一点!越与他相处,就会发现他有多么好!他简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我想要让他快快乐乐,但是之前我也总是觉得他有心事,无论怎么逗他开心,他也不笑一笑。现在我知道他身份,总算是知道原因了。”
  段宁沉浓眉紧拧,突然抬起头问道:“喂,李盟主,你有见过小叙笑吗?”
  裴叙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半晌才应答道:“没有。”
  “也不知道我一统了江湖,他会不会开心呢?”段宁沉仰望着夜空,撑着下巴,喃喃自语道,“我从小就想着要让天下再无祸乱,我们……这也算有了共同理想了吧——虽然和他相比,我就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哼!之前不是一直没动力嘛!总之现在有了他,我要认真起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满心念叨着的心上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璀璨的黑眸中是闪烁的粼粼波光。
第七十章
  段宁沉对月忧郁地思念了一会儿自己的心上人,这才打起精神,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我们回去吧!李盟主。”
  裴叙沉默地走了过去。
  段宁沉一开话匣就没完,一边走,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小叙如果能再活泼一点,不那么沉默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我家小叙天下第一可爱!爱他爱他爱他!”
  “说来,小叙在蜀州吧?你得到他的消息这么快。为什么他不肯现在见我呢?哎。”
  “今晚我跟你说的话,你可以告诉小叙,我一点也不介意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嘿嘿嘿!”
  裴叙突然开口,“段宁沉。”
  这熟悉的唤全名,让段宁沉倏地转过了头。只是这声线仍是属于李叶舟的醇厚,不似裴叙的清润冷彻。
  段宁沉挠了挠头,“干嘛?”
  裴叙眨了一下眼,偏过了目光,转移了话题,“我打算派人铲除这个地下赌场。”
  段宁沉莫名道:“那你铲啊,和我说干什么?”
  裴叙淡淡道:“你今晚找了荀葭的茬,他或许会认为是你将地下赌场的信息透露给的武林盟,而迁怒于你。”
  段宁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多大点事儿?我们之间的仇不差这一点半点的。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是忘记了。”
  “说。”
  “颂道玄录究竟是你的,还是小叙的?你真打算将它送给武林大会的优胜者吗?”
  裴叙只淡声道:“颂道玄录乃是家师传承,不可轻易示人。”
  “也就是说这只是个空钓钩咯?”
  裴叙不置可否。
  “‘不可轻易示人’,但是你还是给了小叙,让小叙誊抄了一份,送给了我,是个什么道理?”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段宁沉耸了耸肩,“好吧。不过我看这秘籍好像一共有九层,小叙写的只到了四层。既然你说是你师父传承的,那你也应该练的功法就是它吧?你练到第几层了?”
  “六。”
  段宁沉啧声道:“那你可真狡猾啊!那利用颂道玄录肃清武林,是你们之前就计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临时。”
  “那倒也是。你们总不可能故意指使洪长风去杀人全家。这么看来……这计划是小叙一开始策划的,你配合他。之前你们对付我们,我们的反击反倒成了你们的嫁衣。所以之前你们武林盟针对我们轻岳教,也是因为我带走了小叙吗?”
  裴叙不答。
  段宁沉已有了结果,又道:“就算有小叙在中间,我们轻岳教这么多年和你们武林盟的恩怨,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的。待此事了结,你且等着瞧。”
  裴叙看向了他,淡道:“我拭目以待。”
  “哦,还有,我一直想要和你再打一场。我这三年,精进了不少,这次我一定能赢你!”
  裴叙道:“改日。”
  “为什么要改日?明明今晚就可以!”
  “我不想。”
  “你就是怕了吧!你怕了你怕了!天呐,武林盟主居然不敢应我的战!哎呀呀,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啦!”
  裴叙不理会他炸乎乎的挑衅,无动于衷地走回了武林盟。
  段宁沉说得口干舌燥也没激得他应战,抱着手臂,嚣张地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全天下人,堂堂武林盟主李叶舟居然不敢与我再战!懦夫,懦夫,懦夫!”
  裴叙眼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段教主早点休息吧。”说罢,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离去了。
  事实上,段宁沉现在也不急和他打,总之今晚过得很充实,连番在两个仇人身上过了一把嘴瘾,让他很满意,他意犹未尽地回了屋。
  裴叙踏入了主院的门,终是受不住,撑着墙壁,弯身掩嘴咳了起来,他四肢发麻,脑袋隐隐作痛,甚至能尝到喉间的血腥味。
  他现在的身体终归还是太虚弱,站立与行走了半个晚上,心神接连遭遇震荡,这便令他不堪重负,仿佛又回到了冬天那筋骨酥软,站立不得的时候。
  暗处的贾地现身,赶忙扶住了他,“主上!”
  “扶我进去。”他低声说道,“还有,叫聂礼和柏叔来。”
  *
  段宁沉足有两日没见到“李叶舟”,去主院,那里戒备森严,不让他进。问路过弟子是什么情况,他们也皆茫然,一问三不知。
  他有理由相信李叶舟就是怕了他,不敢和他比试。
  然后,在武林盟游荡,思考如何逼出李叶舟的段宁沉,与一脸兴高采烈的徐荐狭路相逢。
  段宁沉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找徐荐,可是也不知道这厮躲到哪里去了。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
  他一声吼,“徐荐!”
  徐荐看到他,整个人都懵了,“这里……不是武林盟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宁沉道:“我当然是来找我家小叙的!”
  此言一出,徐荐的脑中瞬间就转过许多念头,自家小舅的身份暴露了吗?为什么会暴露?小舅为什么肯让段宁沉在这里?他们之前不还是一副俨然已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