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翘正缺一个理由,当下?觉得她说的很对,干脆点?头。
这冰酥酪晨间才被沈朝盈捣鼓出来,晚上就小范围地推销了一波。
冰酥酪做法不难,材料又都是现有的,牛乳煮沸放凉,挑去奶皮,榨出酒酿的酒汁与之混合,倒入小碗中,纱布盖其上,上锅蒸一刻钟。
蒸时应以小火,蒸汽不能?太大,否则不够细滑。
放凉凝固之后,码上坚果或是蜜饯,或新鲜果子,按各自口味搭配着来。
天气暖了,来上一碗酥酪,非常惬意。
客人用飞薄的小勺慢慢取食,又香又甜,牛乳醇鲜,凝酪入口即化,但酥酪里?放了整颗的坚果仁儿,又有点?东西?咀嚼,不至于吃了像没吃似的。
“软嫩比蛋羹,凝白如?豆腐。”
有年轻的士子作打油诗,这一听便是爱吃的老?实人。
更不拘些的,夸这酥酪带着一股子风流味:“似佳人雪肤,入齿颊生润。”
言语间,目光在沈朝盈收拾桌面的手上来回滑动,恐怕是想?起了那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之词。
又看沈朝盈与阿翘两?人相依为命,辛苦操持一间小店,便动了“救美”的心?思?。
“某观二位小娘子起早贪黑实在辛苦。”
见是这几日连着来的纨绔子,身被绮罗,腰白玉环,佩容臭,花钱也大方。沈朝盈恭维笑道:“我?们小店挣几个嚼用钱罢了,可不得起早贪黑么?!不比郎君大家风范,烨然倜傥。”
这人也不过是坊中富户罢了,听她称自己为“大家子弟”,不禁喜上眉梢,更加觉得眼前小娘子不仅楚楚动人,还善解人意。
此时店里?没什?么?客人,见沈朝盈转头抹旁的桌子去,他又缠了上来:“依某看,小娘子风华,不该在这市井间埋没了。”
“郎君谬赞了,儿不过乡野粗人罢了。”沈朝盈抽空敷衍。
“小娘子何必菲薄自个儿?我?看小娘子不比那些世家女郎差。”那纨绔子盯着沈朝盈发丝下?露出来一段儿纤细嫩白的颈子,舔了下?唇,又凑近了些,“小娘子难道不想?住金屋、卧高床?”
沈朝盈停下?来,深深吸气才克制住将手中抹布往他脑门上丢的冲动。
转过身,顺势隔远了些二人距离,脸上已经又挂起了殷勤的微笑:“其实郎君说的,儿不是没有考虑过。”
纨绔子一喜。
门外,崔瑄本欲进去震慑那纨绔子,听到?这话,一时尴尬地停住脚步,走远了些。
这种话......
而后便听沈朝盈娇柔的声音满是遗憾:“耶娘亦觉得我?这长相嫁给寻常人做正头娘子可惜了,故一及笄就打算将我?送给个大官做通房丫鬟。谁料轿子还没抬进门,那大官就咽了气。”
崔瑄:“......”
得小娘子笑脸,还能?听到?这般香艳事,那纨绔子笑道:“这是那大官没福,天命如?此。”
“是啊,我?耶娘也是这般想?的,他们又谋划着把我?送给当地县令做妾。”
纨绔子脸上笑已经淡了:“那后来...?”
小娘子还好好地站在这儿,结果可见。
“我?过门前几天,这县令被判了罪......满门抄斩,搜出来几万两?白银,啧啧,可惜。若没这事儿,我?进了府里?,哪还用得着操劳?”
沈朝盈真情切意地摇头叹息,状若十分遗憾。
纨绔子瞪着眼睛站在原处,脊背发麻,沈朝盈还在道:“我?耶娘不信邪,第三回又攀上个富商,只说是许我?给他做妻......罢了,晦气事儿不提也罢。郎君方才想?说什?么??”
“轰”地一声,恰好外头春雷滚过,刷白的电光配上这意味深长的笑脸......她笑意盈盈,落在纨绔子眼中却不再是温柔似水,犹如?夺命的鬼魅。
纨绔子冷汗“唰”地下?来:“我?我?想?起家中还有急事,便先告辞!改日,改日...!”
话还没说完,人影已经跑不见了。
沈朝盈冲着雨幕中模糊身影拉长调子,幽幽高喊:“郎君?郎君?拿把伞走罢?”
回应的只有滚滚雷声。
崔瑄再度抬脚——又停下?。刚才发生那样事,这会子进去,岂不代?表自个都听见了?
小娘子家脸皮都薄,还是不要……沈朝盈“嗤”地笑出声,“就这?软蛋一个!”
阿翘转怒为呆,佩服道:“小娘子便不开这店,做路歧人,也能?成名!”
沈朝盈摆摆手,“运气好罢了,他锦衣玉食,心?里?顾虑便多。若真碰上个亡命之徒,鱼死网破,这招便不管用了。”
阿翘蹙眉:“那怎么?办?”
沈朝盈柔下?声音,“若真那样,他劫财便给财,劫色便暂且委身,过后再报官。”
“阿翘,没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什?么?坎迟早都能?过去,千万别为保劳什?子贞洁,逆着他来......”
阿翘惶恐。
她怕吓着阿翘,便不说下?去了,玩笑道:“所?以,可见今早我?说的没错。”
乱世佳人,都是个什?么?下?场?
眼下?虽不是乱世,漂泊零丁的孤女也比有家族庇护的年轻子弟危险得多。
“小娘子家脸皮都薄”……
崔瑄望着夜雨,瞥一眼半是担忧半是安慰的沈朝盈,默默放下?推门的手,沉吟着离开了。
沈朝盈还没担忧多久,次日就见这坊间巡逻的坊丁密集了不少,正对着她们小店的那棵歪脖子树便是其中一队交班的地点?。
这样一来,安全系数直线上升啊!
——
林大郎总算意识到?自个的自大彻底得罪了林家最?大的客户,这些日子买卖不好,连带着林大嫂给他吃了不少脸色。
林大郎想?了想?,不涨价便不涨价,就似原来那样也挺好的,便将就着吧。
他呼来林三娘:“三娘,你去请沈小娘子来,我?们请她吃酒!”
林三娘一想?到?那天场景,脸上就臊得慌,拼命摇头。
“你不去?!”林大郎手掌扬起,原先他这作势要打,林三娘再不愿意也听他吩咐,显然是小时候被打怕了的,今儿却不一样。
林三娘涨红脸,咬着下?唇,闭上眼认命地等待。睫毛轻轻颤抖着,仔细看,连同整个身子都在抖,是因?为害怕。
背上挨了重重一巴掌,林大郎见她不吭声,更加来火,扬手就要朝林三娘脸上打去。
林大嫂闻声出来,“哼”一声,“你打,你打了叫她去沈小娘子面前丢脸?”
林大郎这才罢手,骂骂咧咧地进屋去了。
林大嫂一反常态,温柔地拉着林三娘去了她自个屋里?,扒开衣服给她看伤。
刚才那一巴掌带着林大郎这些日子被个小娘子压制的怒气,故而下?手极重,巴掌印都肿了起来。
林大嫂摸出个粗糙的罐子,给她涂油,叹气道:“莫怪他,他也是买卖不好,心?里?急火。”
林三娘不哭也不闹,咬着唇儿。
林大嫂回了自己屋里?,拿来一套簇新的春衣给她:“给你做了新衣。”
林三娘受宠若惊,讷讷站起来:“...”
林大嫂笑了笑,“给你就拿着,今年就得说亲了,还穿旧衣裳像什?么?样?”
“......”
林大嫂拉着她说了些议亲的事儿,又唠了些家长里?短,忆往昔,自她与林大郎如?何将她们姊妹仨辛苦拉扯大,如?今又要拉扯几个子女......
“我?就想?大郎、二郎,能?有好出息,读了书,考个功名,莫说阿花了,便是你们几个在婆家也有底气......”
说到?后面,林大嫂竟然抹起泪来,吓坏了林三娘:“嫂、嫂子,我?去,你莫哭,我?再去问问沈小娘子!”
第26章
捡漏个便宜
过了?有大半个月再见到林三娘,
阿翘笑眯眯地将人拉进屋。
自家生意丝毫没?受影响,这就足够阿翘气消了?,再加上知道林三娘的身世后,
阿翘又?对这个比自己仅大一岁的姑娘起?了?同情。
林三娘受宠若惊,在两双笑眯眯的眼睛注视下,忐忑地说明了?来意。
“啪——!”
耳边一声巨响,林三娘吓得抖了?抖肩。
阿翘的脸垮了?下来,
被气得说不出话,
半晌才恨恨地道:“呸!得志猖狂,失志小人,
谁要?理他!”
看?眼尴尬不知所措的林三娘,气都被阿翘撒了?,沈朝盈好?笑地给二人倒了?饮子:“三娘回去后转告一声,
就说我?们家已经不必买豆腐了?。”
那这顿饭,自然也不必吃了?。
林三娘点点头,
来之前她就想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小娘子瞧着好?性儿,
却绝对不是兄嫂觉得那样好?拿捏的。
林三娘走了?,沈朝盈看?着她有些?瘸拐的背影,
若有所思。
半下午的时候,店里客人不少?,林大郎又?亲自来了?一遭:“小娘子!”
他手里提了?不少?东西,有自家做的豆腐、豆花,
还?有外头买的糖、油。
看?来是见含蓄的不行,
上门“赔礼”来了?。
沈朝盈将他请进店。
阿翘见了?他,不高兴地扭身进了?厨房。
这林大郎是头回来,
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个不停,眼里嫉妒和算计的精光乍现。
见沈朝盈端来饮子,
他忙收敛了?眼神,双手捧过,笑道:“小娘子的生意越发好?了?。”
其实从前好?不好?的,他哪里见过呢?只是从林三娘的嘴里打听罢了?。
这话却是引起?了?几个客人的共鸣:“是啊是啊,店家什么?时候盘一间大店面。”“某每每晨间来,门前都排起?了?队,若非是来得早啊,那豆浆就没?了?,小娘子该多备些?。”
林大郎脸上肉一抖,忙问:“小娘子现还?卖豆浆?”
“有便卖,都是做多了?豆花剩的。”沈朝盈也不打算瞒他,瞒也瞒不住。
又?有老主顾道:“店里的豆花近来似乎味儿不同了?。”
那林大郎刚喜上眉梢,要?说些?什么?,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跌落云端。
“从前豆花虽也没?什么?豆腥味,却少?了?些?瓷实,太水!若非小娘子给的量足,某都要?以为小娘子缺斤两掺水了?。”
客人抱怨似的玩笑,叫店里不少?人跟着笑起?来。
沈朝盈也笑,却是冲着愤愤不平的林大郎笑。
豆腐是从他家买的,缺斤两的怎么?会是沈小娘子呢?
林大郎对上沈朝盈目光,又?想挤出个笑缓和下气氛,又?觉得心里发堵,不痛快,表情复杂得很?。
“我?今儿再来,是为了?上回事给小娘子赔礼。”
不管怎样,林大郎还?是想再坚持下,到底将买的东西推了?过去,心里还?有一丝希冀。
小娘子脸皮都薄,万一念着过去的买卖情分呢。
沈朝盈直接推了?回去,笑得越发和气:“买卖不成仁义在,郎君就是太客气!什么?赔不赔礼的,我?们却没?放在心上。况且郎君刚也瞧见了?,这事又?没?给我?们添麻烦不是?”
“……”
林大郎被她给堵了?一下,想到过年时,她是如何谦虚夸自家豆腐的,心里越发不痛快,不服就写在了?脸上,“那不知小娘子现用的谁家豆腐?”待他去警告一番……
“我?们自家做的!”阿翘脆声道,“郎君若不吃东西,可?以走了?,还?有客人等着呢!”
沈朝盈笑着嗔她一眼,揉了?揉发麻的耳朵,点头道:“郎君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些?东西郎君留着自家吃吧。”
好?哇!听说她们自个会做豆腐,林大郎又?羞又?气,猛地站了?起?来,涨红着脸“你”了?几声,觉着自己着实被她们给耍了?!
恨不得掀这桌子,然客人们都看?了?过来,林大郎到底不敢动粗。
便是他敢,沈朝盈也不怕,这是一长条桌案,掀了?桌,旁人的吃食便也倒了?,还?不找他算账?
林大郎虎着脸走了?,回到家又?气林三娘没?用,要?是她上午就把事情搞定,还?用得着他来丢脸么??!
这回林大嫂没?再劝,躲在屋里当没?听见。
待林大郎发完火又?出去寻狐朋狗友喝酒了?,跪在地上的林三娘才一瘸一拐爬起?来,抹着泪回了?屋。
——
林大郎是被两个坊丁给抬回来的,和人打架不仅折了?一只胳膊,还?砸了?人家酒肆,林大嫂在看?见满头血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
还?是林三娘沉着些?,请坊丁帮忙请大夫,将吓哭的侄子侄女安抚好?,然后掐人中灌饴糖水把林大嫂给摇醒了?。
这一顿下来,大夫也来了?,净面之后,头上口子敷了?草药,又?去看?手。
大夫摇头:“难好?,治好了也得落病根!”
林大嫂听了?这话,几乎又?晕死过去,好?在林三娘从背后撑了?一把。
林三娘瞧着胆小内向?,却是个稳重的,悄声道:“阿嫂,你可?不能病,阿兄要?治胳膊又?要?赔人家钱,家里可?没?钱再治一个病人了?。”
林大嫂听了?这话,便也撑住了?。
大夫摇头叹息,问这胳膊治还是不治。
如何能不治?左手便也罢了可这是右手,干什么?活离得开?
林大嫂哭着去拿钱。
次日,酒肆的管事在昨儿那两个坊丁的陪同下找上门来了?,说是砸坏的都是上好?的碗具,和另一个闹事的平分,一人也要?赔七两银子。
这下,林大嫂看?躺在床上的林大郎只剩下埋怨了?。
七两银子!送了?两个儿子去私塾以后,他们家如今积蓄加起?来还?不够七两银子!
埋怨归埋怨,有坊丁差吏看?着,还?能跑掉不成?只能找邻里们先借了?些?,零零散散地凑齐了?银子,赔礼道歉。
林大嫂还?存着希望,去林大娘林二娘的婆家寻人,谁知人家一听来借钱的,直接关了?门。
林大嫂拍着大腿在自家门外哭,想让邻居们评理,亦是无人搭理。
要?他们夫妻是好?好?地将姊妹拉扯大,姊妹哪至于这样绝情面?
听着打骂声过来的街坊,也断断指责不了?两姐妹是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