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林大郎为了?那点子彩礼,将林大娘嫁给个鳏夫,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却不愿意和娘家走动。林二娘的亲事倒是正常,但因为林家给准备的嫁妆太寒酸,被婆家瞧不起?,在自家郎君面前没?有地位,更不许她借银钱出去。
卖豆腐慢慢还?债吧,眼下林大郎每日喝药还?得要?钱。
林三娘默默做豆腐,做完豆腐,一会儿还?得熬药、劈柴、泡豆子,这会子她巴不得活再多一些?,省得林大嫂见她心烦,又?指桑骂槐。
林大嫂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忽然动了?心思。
——
总共就隔着两条巷子,沈朝盈自然也听说了?林家的破事。
阿翘愿意看?热闹,便将那天?林大嫂拍着腿嚎哭的场面学了?个十二成像,有两成是夸张的。
沈朝盈笑骂她:“缺德。”
阿翘笑成眯眯眼:“小娘子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那天?林大郎可?是想欺负她们两个弱女子的,好?在店里人多热闹。
沈朝盈想,怎么?不算呢?
次日清晨,沈朝盈又?听见几个住附近的娘子们凑在一块儿在说闲话。
有个瘦高的娘子问同伴:“林家昨儿是怎么?的?夜里我?怎么?听见有人哭呢?阿赵又?想不开了??你也劝劝她。”
她同伴念了?声佛,摇头道:“哎可?怜见的,好?好?的小娘子,老实勤快,就要?被她兄嫂卖去做丫鬟!”
这说的就是是林三娘了?,瘦高个儿娘子也跟着叹气,“难怪了?。”
琢磨过后又?道:“我?倒觉得做丫鬟也比在他家受打骂作践的好?,过几年自己赎了?身……怎么?,三娘竟不乐意吗?”
“那是你不知道,阿赵打听的是龚府!”同伴嗤笑。
瘦高个儿不说话了?,脸色变了?又?变。
谁不知道龚老爷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最喜欢祸害水灵新鲜的小姑娘?
沈朝盈给她俩装好?糕点跟豆浆,那瘦高个儿娘子才似反应过来道:“……你也劝劝。”
二人走远了?,同伴还?嘟囔着:“劝,劝不听。”
沈朝盈觉得,林三娘勤快乖巧,还?是做豆腐的熟手,林家要?卖,着实是个昏招。
所以她打算捡漏这个“便宜”。
沈朝盈拿着钱找上门。
林家院子里没?动静,豆腐摊儿也没?摆,沈朝盈皱皱脸,难道,她来晚了??
阿翘敲门,“咚咚咚”在寂静的院子里响得很?。
“谁呀?”林三娘从屋里出来,声音带着哭久的沙哑,眼睛也红红的。
林大嫂也从正屋出来,看?见林三娘的样子,嫌弃地皱皱眉,“瞧你那出息!”
见了?沈朝盈,林大嫂勉强笑问:“小娘子这是?”
她已经从林大郎那儿知道了?人家自个会做豆腐,那肯定不可?能是又?回心转意来寻他们谈买卖的。
沈朝盈懒得跟她废话,直言笑道:“听闻娘子要?卖三娘去做丫鬟,左右我?店里还?缺个丫鬟,来问问娘子卖不卖。”
林三娘瞪大了?眼睛。若能跟小娘子……她升起?一丝希望。
便是林大嫂也讶极。
不过只要?银子给的足,卖谁不是卖?卖给这位沈娘子,她还?少?被人戳脊梁骨。
林大嫂当下便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笑意:“这丫头不是我?夸,真真勤快!小娘子先前来也是看?在眼里的。”
沈朝盈并不附和她,笑道:“娘子索价多少??”
“倒没?个定数儿,不过,有一家给的四贯钱。”
林大嫂眼珠子一转,便报了?价。
林三娘怕她们嫌贵走了?,那自己可?就真没?指望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反驳道:“没?有!上午,上午那婆子才说三两!”
沈朝盈听了?,含笑看?向?林大嫂。
没?料到向?来内向?的林三娘会冒出来拆台,林大嫂瞪她一眼,复又?笑道:“这丫头我?们从小供到大,吃喝穿衣哪样不要?钱?若不是小娘子与我?们家有些?缘分,我?还?真不舍卖。”
阿翘冷笑:“你莫不是打量着我?们那么?好?蒙?谁不知道她穿的都是旧衣改的,平日里饭菜荤腥也没?她份,能花几个子?”
有人唱红脸,沈朝盈便善解人意了?起?来:“我?也是在店里偶然听见坊邻都在传,才知道娘子有这打算。”
都在传……林大嫂嘴角抽搐了?下。她怕林三娘跑了?,一整日都将人看?在眼皮子底下的,那就只能是隔壁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往外传的了?。
林大嫂恨不得去撕了?隔壁成衣铺娘子的嘴,乱嚼舌根!
她日后还?要?在这坊里做人呢,看?来做太绝也不好?。
见她神色松动,沈朝盈顺势讨价还?价,最终以三贯钱银的价钱成交。
沈朝盈是效率党,当下便签了?死契,而后对不愿留在林家等而是眼巴巴跟着她们的林三娘笑道,“不必收拾了?,家里什么?都有,这便跟我?们回去吧。”
家里……林三娘忍着直至出了?林家小院,才落下泪来。
第27章
甘蔗马蹄水
从此,
林三娘和他们家再没一点?关系。
路上还碰见了林大嫂的两个儿子下学回来,看?到林三娘跟着沈朝盈走了,还很惊讶。
阿翘挡在前头,
瞪了回去。
一回了店里,林三娘自觉地给沈朝盈端茶倒水,又觉得阿翘资历比她老,也给拖来凳子请她坐下,
看?得阿翘一愣一愣的。
她没近身伺候过谁,
原来当贴身丫鬟是是这样的么?
阿翘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先?别忙活了,过来。”
沈朝盈拉住林三娘,
笑道:“方?才在外?面,有些话不好说。若非签那?死契,恐怕你大嫂日后回过神来又要反悔,
没处说理?去。咱们店里没那?么多规矩,有活一块干就是。”
林三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知道的,
她不傻,
否则也不会主动压价钱了。
沈朝盈又笑问:“你爹娘可给你起了名字?或是小字?”
林三娘摇头,她们家姊妹都是这般按齿序叫的。
“小娘子再给起一个吧!”阿翘快嘴道,
“再跟那?家人姓氏怪晦气的。”
沈朝盈沉吟,看?着林三娘清秀消瘦的脸,笑道:“便叫阿霁吧。云消雨止,不霁何虹?以后都是好日子,
好不好?”
阿霁认真?点?头。
阿翘立马围着她“阿霁阿霁”地叫唤起来了,
活比外?头的麻雀还吵。
沈朝盈揉揉耳根子,又给三人重新分?了工:“阿霁既然会做豆腐,
日后就专做这一样,豆花是要现煮的,
阿翘熟悉,你先?跟她学。我?负责前头,可行?”
可,怎么不可。
——
这间小院有四间屋舍,其中两间用来做了厨房并仓库,剩下一间阿翘起居,一间沈朝盈起居。
眼下阿霁就和阿翘挤一挤,沈朝盈到底是出钱那?个,自个独享一间。
住了这么几?个月,杂物都有些堆不下了,沈朝盈看?着小乱的院子,皱皱脸,本?打算这边屋舍到了期就换大铺子的。
不过买个了人回来,又一通收拾添置这那?的,费不少钱。
沈朝盈的间歇性抠搜又发作起来。
好在有了阿霁,两人轻松不少。
趁沈朝盈做晚饭的功夫,阿霁将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又过来帮忙。
原来在林家穿的衣裳那?都是三手的了,对于做餐饮行业来说,实在不能看?。沈朝盈记得阿翘那?儿还有套新的,她们俩身形差不多,阿霁偏瘦些,便先?挪给她穿了,
“明儿再带你们买去。”
阿霁害羞点?头。
阿翘则笑道:“小娘子合该给自个儿也买两身。”
——
今年升温早,又过了小十来天,春天彻底到了。
杨柳弱袅袅,杨花轻复微,干燥的换季之期,沈朝盈买了不少蔗回来。
眼下蔗有好几?种,熬糖的叫糖蔗,也叫荻蔗,硬度高,但很甜;嫩绿薄皮的叫竹蔗;紫的叫昆仑蔗,能入药,夹在伤处,治伤跌折骨。
最珍贵稀奇的是扶风蔗,一丈三节,见日即消,见风即折,美?人般娇弱。
沈朝盈常买糖,却?没买过蔗回来,阿霁起身问:“小娘子要熬糖?”
阿霁还以为她是嫌买糖太贵,想自个动手。
当下无论是红糖还是白糖、冰糖,都是从蔗里炼出来的。
据说这炼糖法子是太宗遣使臣去摩伽陀国学来的,顺手还把人家国给灭了。
那?时?候太宗为了学这制糖法子,派使臣出使摩伽陀国,没想到使团抵达时?正值摩伽陀国新王登基,自认与大梁相隔数千里,根本?不需要交好。
按说放弃交好该将人全都赶走才是,这人竟扣下了所有使臣,还将大梁使臣沿途收的礼物给占为己有,真?真?是狼子野心,贪婪成性。
其中有个姓王的将军趁守卫不注意悄悄逃了出去,到周围两个梁国的藩国吐蕃、泥婆罗借兵杀了回去。
在语言不通、地形不熟的情况下,一路过关斩将,大破摩伽陀军,一战成名,很是威风。
当然这姓王的将军也没忘了正事儿,回朝时?带回来两个制糖匠,这才有现在的制糖技术。
不过沈朝盈却?不是为了制糖,她摆手道:“今早买的凫茈呢?”
阿翘恰好听?见了,拎着筐出来,“小娘子要做什么?我?帮你。”
凫茈就是马蹄,也是荸荠,活了二十多年沈朝盈也没搞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水果还是蔬菜,只知道好吃就行了。
菜贩送来的时?候还带泥,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得很。搓洗干净后是乌紫色的,泛着偏红暗的光泽。
菜贩说起自家的荸荠种在旱田里,不比水田里随意长的,更甜,更大,更红,神色那?叫一个骄傲。
沈朝盈还没听?过在旱地里种荸荠的,看?来眼下果真?是太平世道啊,便好奇问了几?句怎么种的,怎么挖的?
“拿铁锹挖的!手挖不动!铁锹又不长眼,有时?候挖下去,十有七八坏喽,那?就卖不上价了。”
菜贩摇摇头,言语间还在为那?顶大的荸荠可惜,“大个儿的多好卖。”
无怪这菜贩心疼,“鹤膝兵家备,凫茨俭岁储”自古长矛是兵家必备利器,荸荠则是歉收年必备的粮食。
沈朝盈笑道:“老叟这些,我?全都要了。”
嗬开门红!菜贩瞬时?喜笑颜开。
荸荠是生食脆煮熟了粉的口感,生吃有些像淮山的口感,却?没有那?么多黏糊糊的汁液,由于皮太难剥,后世人常常连皮带肉一口咬下去,只把它放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啃脱。
那?种独一无二的脆甜,汁水清溅,啧啧,畅快得很。
往往吃完一个荸荠,嘴里续了一大堆碎屑,不似时?人吃什么都端的雅致讲究。
沈朝盈很奇怪,喜欢吃脆山药,却?只能接受粉荸荠。
可能是看?张爱玲写荸荠,“一边听?瓦钵里荸荠咕嘟咕嘟地响,一边剥热荸荠吃,幸福又温暖。”馋的。
也可能是荸荠的皮带了点?儿土腥涩味,弃之又舍不下清甜雪白的果肉,炖鸡汤里,未免染上荤腥的油腻。
所以对她来说,荸荠跟甘蔗煮熟后的熟甜水才是最优解。
被那?些荸荠勾了一上午,这才会大中午出门买了一堆甘蔗回来。
让阿翘跟阿霁两个削蔗皮切段去了,沈朝盈自个儿拿把小小刀处理?这些荸荠。
削去外?皮,露出净白如玉的果肉来,用小刀剔出,后世糖水店怎么也不会缺甘蔗马蹄水这样招牌,沈朝盈熟能生巧,很快空碗里便堆了一堆白嫩的荸荠肉,可爱、诱人,就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清香。
等她削完这些,甘蔗也处理?好了,放入锅中,添水,煮沸,这时?再加鲜姜祛寒,改小火煮半时?辰。
有甘蔗和马蹄提供的糖分?,这糖水喝起来已经是甜的了,对沈朝盈来说刚好,有股浓浓的红糖香,喝着清甜。
但看?阿翘和阿霁的反应,显然她还没完全融入本?土口味。
得,认命加糖。
甘蔗煮了半时?辰,几?乎没什么味道了,沈朝盈将其捞出来丢掉。
这样的甜水儿,原料都便宜,卖价也不高,又能生津止渴、润肺止咳,论口味也不差,煮熟的荸荠粉烂。
这算是沈记糖水里比较平价的一道糖水了,五文钱就能喝上,便宜量大,来买的不止有家境殷实的客人,还有不少附近打铁铺、砖瓦铺这类卖力气的匠人寻来解渴。
往往是饭时?一到,这些人来周边食肆吃饭的时?候顺便买上一碗。一拖二二带三的,店前店后跑根本?记不住。
沈朝盈直接将之前摆摊的那?几?个大桶给洗涮了出来,摆在门口,盛上甘蔗马蹄水,盖上盖儿,一边收钱一边卖,饶是这样,还得经常排队。
生意太好了也麻烦,像邱书吏这种瘦小型的客人想进店里的甚至有时?挤不进来,便是隔壁食肆也因此受了些小影响。
倒不是影响生意不好做,而是有几?次食客吃着吃到一半突然人不见了,许久没回来,大中午的店里位置又紧张,涂娘子还以为对方?不吃走了呢,便将餐案收拾了出来。
没成想待新来客人坐下以后,原先?那?客人捧着一碗甘蔗水进来了,二人便愣在原地。
涂娘子当时?自然是好一顿赔礼道歉,但当背地里跟沈朝盈提起这事儿的时?候,那?是当笑话来说的。
以至于沈朝盈跟涂娘子打了个商量,要么搞个“寄售”吧。
涂娘子没听?懂,问什么是寄售?
沈朝盈浅显地说了下:“我?将桶子放娘子店里,娘子帮忙卖出去,我?付娘子报酬。”
涂娘子想了想,击掌道:“这样好!”
怕自己答应的太干脆,她又解释起来,“倒不是为了那?几?个钱,这样门口不会乱糟糟的。便是你不提钱,我?也答应。”
沈朝盈不断点?头,笑道:“知道的,知道的。涂娘子最是古道热肠了。”
——
崔瑄再来时?,看?见店里多了个脸生的小娘子,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脚步,抬眼去看?门口墙上的招牌。
“没走错,没走错。”沈朝盈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忍笑招呼着,心道竟然有点?儿可爱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