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纵容她 > 第69章
“你是失去家人了吗?”
这话问出的时候,尉迟垂眸,下意识看向了自己左手攥着的一张淡黄色的卡片和一张白色的厚纸张。
紧接着,常黎薄唇轻启一句,“你手里拿着的,是捐献登记卡和致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者的一封感谢信,对吗?”
尉迟瞳孔猛地缩了缩,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很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她说,“因为,我经历了跟你一样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逝世的父母,也捐了,我母亲的肝脏,正是捐给了我现在的母亲。”
第102章愿(一)
这么多年来,尉迟一直在奉行着一个准则,那就是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说出来会后悔的。
不是什么事都应该分享给别人的,很多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说出口。
可当常黎跟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尉迟只觉得心头猛然一酸,掀起层层波澜。
一阵风顺着缝隙强势吹了进来,身上暖气逐渐被击散,寒冷肆意地侵蚀过来,吹得人身上霎时冷飕飕的。
尉迟眸色晦暗,顿了顿,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天冷,带你去车里。”
常黎抬头,眼睛微颤地眨动眼睛,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走出了医院。
外面,虽是白天,却天色昏暗,下着小雪,雪花好似柳絮般满天飞舞,皑皑的落下。
常黎仰着视线,出神的看着,她第一次觉得雪象这般凄凉,多了太多不属于这尘世间的温度。
两人的气氛悄然无声,常黎就这么跟着他,厚厚的积雪漫过裤脚,在鞋下咯吱咯吱的作响,寒冽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打在她脸上。
停车坪没有几步距离,很快就走到。
可这一步一步走着,斜望着旁侧她一直觉得完美的似乎无懈可击的男人,忽然,这一刻,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眼圈忍不住泛红,原来,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经历这一瞬间,在生死面前,必须承认自己的无力。
面前的男人,也并没有什么光环,我们每个人都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每个人都很平凡,谁也没有那么特别。
一步一步,身不由己,一步一步,命不由人。
到了车上。
无声,死寂,连一丝呼吸都没有。
尉迟看着前方视线,眼底暗潮涌动。
很多词汇,实在是太过沉重了,比如婚姻,比如生死,比如担当,再比如心安。
这当中的任何一项,就算他主动拉她到了车里,他也无法开得了口。
总感觉,非得想着要去解释清楚、说清楚的话,恐怕不管是什么人,都很难做得到。
于是他换成了问她,“怎么在医院?”
男人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沉静,等着她答话。
常黎身子微颤,喉间哽了下,说道,“一点私事。”
尉迟蹙眉,但也没再说什么,他手伸过去调了调车上的暖气,又将纸巾盒递给她,示意她擦擦身上已经融化的水渍。
常黎照做,拿着纸巾缓缓擦拭,她看着抿唇不语的男人,沙哑着声音说了句。
“你可以抽烟。”
尉迟眸色沉了沉,他微微顿了一下,终是摸出了自己的烟盒,降下旁侧的窗户,点了一根。
防风打火机“啪”的点燃,衔在嘴边,蓝色的火焰中一张冷峻的脸被烟雾朦胧。
“常黎,我家里是在国防院工作的。”
他吸了口烟,淡淡澜珄开口,冷沉的嗓音散在灰白烟雾中。
“爷爷,父亲,大伯,包括郁廷,都是。只有我没有遵循家里的意愿,没有走这条路。”
他语气平静得没有情绪,常黎抬起眸子,目光落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安静的听着他倾诉。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我父亲他挺想我走他给我铺好的路,但最终,他也只是顺了我的愿。”
“从我选投资经商这条路,就代表着,我不能依靠家里的任何关系,所以我选择了出国,去国外打拼,这样不会因为我,影响到家里。”
“那几年,其实挺难的,几乎每年都在国外没有回来过,甚至知道家里人病危,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就连在我父亲做治疗的那段时间,我都没有在他身旁操劳过。”
他看了眼手边的香烟,敛眸,沉默了好久,沉默到烟灰快要掉落到他身上,沉默到常黎以为他不想说了。
男人手臂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又执到嘴边,抽了几口,白烟袅袅。
“我知道的那一刻,回国的那天,正逢他第一次晕倒了,我当时站在门口,第一次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跟我母亲说话。”
第103章愿(二)
病房里,当时郁尊对尉迟矜说。
“万一还有一次晕倒,我就这样撒手人寰,很多事情还来不及交代,我放心不下我儿子,他毕竟没有走我的路,他从的商,在外面也是不稳定,不能回家里避风,我也没法帮衬到他,做不了避风蓝生港,有时候挺怨自己,办不到一事两全。”
尉迟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一向乐观主义的父亲一脸忧心忡忡,握着她母亲的手说着。
“挺想看他成个家的,成个家多好,稳稳定定,我才能放心走,二十八九,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回忆完那个画面,尉迟两眼幽深,他稳声。
“其实,对于我父亲来说,我放弃了前程,在他那里已经是一个遗憾,虽然他闭口不提。在我陪他的最后时间里,我们父子相处的还是很融洽,但有些问题,他在我面前依然绝口不谈,不管是我的事业,还是我的婚姻,他任那些遗憾留在他心底,成为旧患。”
常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她觉得她该说话。
“所以……”
“所以,常黎,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了。”
尉迟打断了她,微微侧目,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说了这么一句。
上午,傅岩跟他说的时候,他有问他自己:婚姻,错了吗?
这个问题,他本质真的无法回答。
所以,他反问傅岩,婚姻,是错?
因为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你想要的,往往无法两全。
事情不能做到两者都顺心顺意,总有差强人意的时候。
至少他的人生,当时是这样。
想要幸福的话,就顾及不到父母,而当他选择顾及父母,就只能做一些取舍。
人这一辈子,真的很难有不取舍的事情。
就像你要问他:父母和爱人哪一个更重要,他无法笃定地告诉你,因为他们都是他最爱的人。
但是有一件事他明白,你也必须要明白:
生养之恩,父母从不需要你报答,但是你却从来不能心安理得,因为你真的欠他们的。
那一刻,常黎的心微微有些刺痛,她其实明白,他想表达的。
她也明白,作为父亲,他父亲,终是想看他成家啊。
尉迟眸光闪了闪,另一只没有执着烟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下,他徐徐沉声。
“我母亲也是,虽然她从不过问,对我的事一直看得很坦然、明白,但在她身子不行的时候,我知道,她也有她的心愿,她希望我有后,希望我有个孩子,她,想看到孙子。”
尉迟想到了在墓园的时候,尉迟矜说的。
“不说就不说,反正,以后啊,妈不要求你找个多般配的,但一定是称你心的。”
而他对她说,“妈,你还要看孙子。”
尉迟矜淡淡一笑,低声细语的,“看啊,我得看。”
男人话音落地的时候,常黎睁了睁眼,心跟着悸动了一下,但依旧面不改色。
一根烟抽完,尉迟掐了手中的烟,烟头没扔,还在手上。
他侧目看着她,一双黑眸漆黑无底的落到她身上。
“常黎,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家里,我离婚了,我遵循着,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且我身边没有确定的人,我开不了这个口,毕竟这桩婚事,当初是成全,成全我认为的家里的意愿。”
常黎黑亮的头顶抬了下,一张小脸素面朝天,她嘴唇微抿,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也不知道男人终究要表达什么。
直到他继续开口说,“我其实昨天有想过,我问你结婚的时候,你若答应考虑,我今天会带你来见妈。”
“可没想到,你拒绝我了。”
他看着她的神色太过于深沉,声音低沉内敛。
第104章愿(三)
“我……”常黎微张嘴角,本能的想要解释。
“常黎,你父亲,他找我了。”
常黎面色一阵白,她强压着心里的慌张,等待着男人接下来的话。
因为她再了解不过,她那强势的父亲。
“他问了我跟我的前妻。”
常黎闻言,内心顿时如五味杂陈。
尉迟对上她视线,突然沉声问她,“常黎,你想知道吗?”
常黎敛眉,她仰头看向男人,一句话郑重的响起在尉迟耳边。
“尉迟,我不会再问你过去已经过去的东西了,就让它过去吧。”
以前,她听过那么一句话,当时她挺不能理解的,那句话是,不问过去,只问人心。
现在,她好像能理解了,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当下的人还重要?
常黎想,她的答案,好像是偏向于当下你的人的。
平安夜那晚,尉迟走了之后,温蒂其实有发简讯给她,她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的。
“常黎,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我被我的父亲性侵了。”
“性侵,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遭遇的事……幸而遇到了尉迟,我有幸结识他,他帮助我,将我父亲送进了监狱,带我从那个牢笼里走了出来,他,救赎了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很特殊,所以-14兰46兰16-,当他要结婚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帮了他,就像他帮过我,我也要帮他。”
“这是我一直不能说的秘密,我现在把它说给你听,我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做到,不言过往,不畏将来,毫无保留的去爱我们所爱之人、事物,永远深情、炙热。”
“来自,会祝福你的温蒂。”
常黎出神的回想的时候,尉迟星目黯淡地敛了神色,“其实,这几年,温蒂有帮我照顾我母亲,帮我分担很多事情,她,像我妈的女儿,开始像我的家人,常黎,我这么说,你能明白?”
男人说完,眉目一抬去看她的脸,薄唇崩得很紧,眸底意味难明。
仿佛只要视线睨着她,就能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周遭安静,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尉迟屏着呼吸,仿佛生怕她不明白,生怕她会错意,直到常黎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说,“我明白,是情分。”
就像向立衡会推开她,帮她避开那场车祸,很多东西,都是情分,是她与他那三年的情分。
尉迟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等我母亲葬礼办完,她就回国去了,我跟她,都会回归各自的生活。”
他神色淡冷而认真。
那一刻,两人突然就沉默的对视上了,倾心交谈,变为对视半晌。
对视到最后,常黎终是敌不过他眼底不断翻浮的情绪,恰巧这时电话打了进来,是白卉的。
常黎没接,她垂着视线,对尉迟说了句。
“我得回去了。”
尉迟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烟头弹了出去,应了声,“好。”
他打开了车门,任由常黎下了车,没有挽留。
常黎下车以后,打算帮他关上车门,就在那一瞬,和男人看过来的无温的目光短接相见。
那是一个能让她记忆深刻的眼神,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点温度。
常黎不自觉就哽了下,心头百感交集,突然嘴里扯出来一段好长的话跟他说,她就那么僵冻着身子,扶着车门,在凛冽的寒风里,扬着声音。
“尉迟,我的亲生父母是做医生的,我从小在他们身边,看过很多生生死死,经过医院太平间的时候,我听过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时候,我的父母不会捂住我的耳朵,会让我听、让我看,父亲会在身旁跟母亲说,又有一条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母亲会拍拍父亲的背,指着对面的那栋产科楼说,瞧,同样也有一条新的生命诞生。”
“我跟在父母身边,那时候,并不会跟其他小孩那样,觉得死亡是离得很远的事情。相反,会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很近,生命太脆弱,随时可能从世界上消失,归于平静。”
“再到后来我自己患病,更是明白了这个道理,生生死死是常规,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会哪个先来,来了我们就只能受着。”
“我的父母,也是车祸,他们是在往返医院加班途中,遇到了酒驾司机,所以……我能理解你。”
“医院进行遗体捐献,我同样也在面前,我一直铭记着我父母生前跟我说的,器官捐献成功的那一刻,不管是对捐献者还是受捐者,都是第二次生命的开始。”
“去的已经去了,人都是要去的,但也还会再来,以很多别的方式。所以,不要太难过。”
那一刻,她像是有一双翅膀完全展开,像天使一样,用她最不擅长的说话,和煦温暖着他。
她没有再缄默。
漫天大雪的光辉被她遮盖,尉迟幽深的眸色直直的望着她。
“知道,谢谢。”
第105章意外(完)
常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车里的男人,瞳孔一片漆黑,依旧是没有什么光亮。
即便是在她说完了这么一大截的话之后,他的眸光好像也只是微微闪烁了下,最后再缓缓沉寂。
常黎不得不承认,她之所以留下来说了那段话,是因为他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冥冥中已经牵动到了自己的情绪。
也就是,他的情绪好像不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还牵动到了她的心弦。
会因为他喜而喜,会因为他悲而悲。
常黎帮他关上车门,捏着手指,很无力般的迈着步子往前走了。
犀利的凉风打在她身上,令她双肩不由瑟缩。
即使快步往前走着,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腹部,目前,她并不想回医院,并不想回到该要面对的现实面前。
那一刻,她第一次好想逃,逃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出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迅速的给她的四肢下达了命令。
她没有犹豫的转身,抬眸,一霎那,视线交汇。
男人颀长的身影撞入她眼中……
原来他下了车,原来,他一直在远处看着她走。
此时,尉迟修长有力的双腿站定在车前,狭长眼眸望着她。
寒风本就犀利阴冷,侵袭人体内温热的血液,常黎身上的冷像是冻僵了似的,忽然一股滚烫从她眼角滑出。
常黎措手不及,她匆忙用手去抹,无奈越抹越多,连嘴里都尝到泪水独有的咸涩味。
她快速转过身去,拭干眼泪,然后走向他,一步一步,又走了回去,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站在他对面的位置,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站定,微翘着唇,就那么抬着头,注视着他。
尉迟俯下眸子,很清楚的看到了女人潭底渐有水雾酝漾,他眼神蓦地幽暗,眉头紧蹙地盯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