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悦慎重又坚定:“我起初只觉得,十八层的打手都是些独霸一方的大佬,我驾驭不住。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我能不能驾驭的问题。二哥,这样做很不好,他们坐牢受罚天经地义,但他们不是我们曲家的奴隶,不是召唤兽,这对他们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
“你是心疼韭黄了?”曲宋问。
“我不否认,的确是从他身上才想到了这些。你想想看,他本就十分恨我了,待清醒过来,发现我曾拿他当打手,还不怄死?”反正曲悦决定,无论曲宋还会不会继续研究,她都不会再用这手召唤术了,“我从前不需要,往后更不需要。”
“我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对你的影响还是这样大。”曲宋沉默了下,“父亲闭关之前,嘱咐你加入特殊部门办案子,是为了什么?”
“父亲希望我多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
语气异常严厉,曲宋训斥道:“因有区区两年相处情义,你连惩治一个穷凶极恶的邪修都始终心怀愧疚,难以释怀,你告诉我,你将如何突破你的心魔劫?如何令父亲安心?”
曲悦不吭声。
怼不回去,她的修为卡在这里,任何辩解的话都是白搭。
她也想释然,但她每每闭关突破,一想起父亲为了她的病放弃合道时机,两千多年的修行有九成几率毁于一旦,她心里就堵得慌。
还有当年消灵箭扎进九荒身体那一刹,九荒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像根针一样,扎了她的眼睛。
良久的沉默,她不说话,曲宋也不说话,她知道曲宋对她很失望。
但她破除不了心魔劫,和决定不再使用召唤术是两码事。
她是不会妥协的,这是原则问题,即使父亲劝她也不行。
却突然听见曲唐的声音。
――“小妹啊。”
曲悦立马恢复精神:“大哥。”
――“老二你也别恼,小妹生于华夏文明时代,世道和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你不懂。你将父亲的本意告诉她,她就能理解了。”
曲宋冷淡淡:“你同她说,我懒得理会她。”
曲悦凝眉:“本意?”
――“是这样的小妹,十八层的神魂印记,凭借任何外力都无法消除。但父亲认为,这座塔也并非那么蛮横霸道,它烙下的神魂印记,压制他们的同时,也能感知他们的境界,当他们遭受过足够的惩罚后,再放下执念,参悟大道,得天罗塔认可,印记自会消除。”
曲悦似懂非懂。
――“但一直沉浸在幻境中,他们哪里有机会自省悟道呢。偶尔放他们出去溜达溜达,若有个心思通透的小姑娘,好心帮他们解决一下心魔杂念,或许他们突然就顿悟了,你说是不是?”
“父亲是让我……”她嘴角抽了抽,“大哥,就我这点儿觉悟,卡在识海境的心魔劫里至今出不来,让我帮这群大佬解决心魔?”
太看得起她了。
――“这可说不定,修炼讲究的是个返璞归真,爬的越高越容易迷失自我,有时反不如小辈们通透。你看江老祖,快三千岁的人了,还不是从二十几岁的江善唯身上悟出了合道机缘?”
曲悦若有所悟:“恩,这倒是。”
――“所以呀,父亲赠你这扇随身门,是给你的保护伞,也是给你出的新考题,更是赠你一份大功德。同时,还是父亲给那些十八层囚犯们创造出的一线生机。”
听着曲唐循循善诱,曲悦狐疑:“真是如此?大哥你没骗我?”
――“即使我会欺骗你,父亲岂是那种罔顾旁人意愿,奴役旁人的性格?你想想看,父亲为何不收弟子,是怕绝学外传么?”
曲悦摇头:“是觉得自己对待弟子,做不到像对咱们兄妹一样。”
她渐渐想通了,充满信心,“好,我接下这份考题。”
――“乖。”曲唐笑眯眯夸她一句,接着开始数落曲宋,“你瞧,三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儿,为何到了你这,就变得如此麻烦?”
曲宋没接他的话,直接把曲唐那颗子珠掐断,问道:“君执情况如何?”
曲悦道:“九荒说他正在自我恢复,估计得一阵子。”
曲宋嗯一声:“这几日你自己留心点,我要闭关三日,封印这颗魔种,不然整个总部都会被腐蚀。等君执醒来以后,你与他摊牌,或者将一线牵给他,我亲自与他交涉。”
“怎么封印,别把君执给封印死了。”
“我有分寸。”
撂下这句话,一线牵被掐断。
曲悦思考着曲唐刚才说的那番话,天罗塔内的另外八个人,应该已经遭受过足够的惩罚,只差顿悟。
但九荒,估摸着还有好几百年的刑罚要承受,不然再顿悟也没用,天道不容。
曲悦微微仰头,想看他一眼。
目视封闭着,什么都看不到,倒是破烂的衣裳带着股烧焦的糊味,涌进了她鼻腔里。
曲悦皱了皱鼻翼,可以想象他现在有多像乞丐,当然平时也没有光鲜亮丽过。
说起来,当年她多希望调查错了方向,一切都是场误会。
九荒的师父,是第一代的荒山君,没有名字,以毒功闻名南蛮洲。有一日,心血来潮在路边捡了个婴儿回山上当徒弟,同样也不给徒弟起名字。
师父死了以后,徒弟便继承九荒山,成为第二代荒山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闻名十九洲。
他掐人颈骨,割人舌头,虽残忍,但那些能与他做邻居的领主们,也尽是些恶贯满盈的邪道中人。
有抓活人开膛炼尸的,有以活人灌水银炼丹的,对比之下,他独居在山上种草炼毒,只拿动物试毒,比那些领主们好多了。
而他狠辣占地盘的性格,也是因为生长在南蛮洲造成的。
十九洲界的南蛮洲,原本就是各大正道征讨伐诛的毒瘤之地。
那里没有任何律法与规则,不强势就会死。
曲悦越与他相处,越觉得他虽不拿人命当回事,却不像个嗜杀阴狠之辈,总怀疑那些猎杀修道者的蛇,并不是他放出去的。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要闭关。
听到动静,她解开目识,亲眼瞧见他割裂虚空,将那些“吃饱了”的变异蛇从外界收回来。
几十条变异蛇,和闯入地球的那几条一模一样,不知猎杀了多少世界的修道者。
而他再出关时,修为猛上了几个台阶。
曲悦再也找不到理由为他开脱,将此事一五一十的报回总部,由总部定夺。
她正回忆着,九荒忽然睁开眼睛。
曲悦感觉得到,但假装不知道。
九荒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眸里布满疑惑:“奇怪,为何我总有一种,我正处于梦中的感觉?”
曲悦正要说话,他又倏地转头看向君执:“死了。”
曲悦心头一跳:“他死了?”
没有啊,心脏还在跳动,血液也在流淌,生机勃勃。
九荒道:“身体修复的不错,可灵魂突然失去生机。”
难道是曲宋封印之故?
不对,曲悦骤然想到一件事情。
君执应该已经知道他扔进太平洋的魔种,被人捞出来了,还试图伤害他。
所以他本尊出窍,离开魔种内部,去了外部?
糟糕,曲宋闭关封印魔种,君执突然出来偷袭的话,曲宋岂不是惨了?
曲悦催动一线牵,得不到应答。
不行,她必须回总部去,但当着九荒的面怎么回去?
稳住心绪,她道:“韭黄,我不想对着一个死人,送佛送到西,你去外面挖个坑,将他埋了。”
“恩。”
“好歹是个体面人,不如你再砍一棵树,打造一副棺材?”往常他养的小崽子不等长大就死了,他经常会打造个小棺材埋山里,手工活很棒。
反正能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
“行。”九荒起身走过去,将君执从地上拽起来,扛出洞去。
曲悦知道他的习惯,他会在洞口设下一道能够感知的屏障,不会一直用神识盯着她。
曲悦等着九荒走远,却见他突然折返:“等一下,你何以得知他是个体面人?莫非嗅出他有股香味,与我味道不同,就觉着他是个体面人?”
第43章
现端倪
曲悦:……
是自己大意了,
看不见又不认识,的确不该知道君执“生前”是个体面人。
幸好九荒并不是敏感这一处,
他的敏感点一贯与众不同。
九荒又补充:“我方才瞧见你皱鼻子了。”
言下之意是你休想骗我。
曲悦不慌不忙:“皱鼻子怎么了,
我嫌弃你一身毒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体面和气味儿有关系么,
我修为虽低,也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正道剑修。他不是体面人,
你是?”
九荒忙道:“是我多心了。”
曲悦催促他:“快去。”
九荒扛着人离开,
没走几步再次回来门口。
他踟蹰半响,问道:“一个大老爷们还给衣裳熏香,
应该不是什么正经剑修,
你说呢?”
曲悦着急回去通知曲宋,内心抓狂。
忍住,她脸上带了点儿恰到好处的不耐与嗔怪:“你管他正经不正经,与我们何干呢?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你快去埋了。”
九荒站着不动,又问一句:“男人不能看外表,
体面不代表可靠,你觉着呢?”
曲悦:……
他这话,
等于将自己归类于又不好看又不体面的一类。
若她真是个瞎子,估摸着脑补出来的形象就是个头上长角的牛魔王。
曲悦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不修边幅没错,
可即使这幅乞丐样子,等幻波修养好身体从海底出来,也会闹着要他鞋子穿。
“你还走不走了?”她摆出生气的模样。
九荒赶紧扛着人走了。
曲悦有点无语,
不懂自己从前到底是怎样做到不崩溃而与他相处的,而且这些年来每每回忆他,竟都是他很孤僻沉默却又贴心温柔的印象。
果然年少无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等确定他真的走了以后,曲悦连忙将琵琶取出来。半天的时间通过随身门来去两回,她觉得自己怕是要受内伤。
――
华夏,特殊部门总部三十层。
曲宋盘膝坐着,那颗魔种摆在距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周围点了六十四根蜡烛状的乳白色物体,燃烧着蔚蓝色的光。
随着曲宋双手灵动掐诀,六十四道光柱慢慢上升。随后,光柱在同一平面内倾折,于中央汇聚成一个光点。
蓝色光点霍然向下击出一道强光,落在魔种上。
比起来水灵符强行镇压,这是一种古老水系法阵,较为温和。
法阵初具规模,曲宋需要稳固三日,闭上眼睛,默默念咒。
便在此时,魔种悄然向外逸出一缕轻烟。
轻烟盘着光柱慢慢上升,突然幻化出人形,挥袖一扫,“噗”,几根蜡烛熄灭。
阵法被强行打断,幸亏曲宋察觉异常收气收的及时,不然已遭反噬而被重创。
君执容色冷沉,五指一抓,魔种骤然飞起,竟化为一柄生满锯齿的黑铁长剑。
他屈指之间,逸散着黑气的锯齿剑刺向曲宋心口。
曲宋移形起身,锯齿剑刺在墙壁上,墙体轰然坍塌。
外头的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看着他们的部长从密室内飞身而出,身后追着一柄杀气腾腾的怪剑,控剑之人是个一袭青衣,做古装打扮的男人。
有人认出来,惊惶道:“是那个太平洋案件的疑犯!”
“快,封锁总部,启动法阵!”
“去取消灵箭!”
“捕猎组速度就位!”
不等曲宋交代,多数人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大楼顶部的避雷针“嗡”的一声,厚厚的透明胶质如瀑布一般,从顶部倾泻而下,将总部包裹在内。
这样一来,即使楼内血流成河,也影响不到外界的城市。
而原本现代派的大楼,内部空间瞬间被扩大数百倍,宛如一个立体的超级大广场。
君执无动于衷,专心控剑对付曲宋。
锯齿剑放佛有股吸力,曲宋的速度变慢很多。
剑尖即将触碰到他后心窝时,密切注视着他的部门成员们惊出一身冷汗。
却见曲宋忽地转身,一抬手,臂上现出一柄造型优美的碧玉琴。他拨琴弦那一刹,及膝的长发飘散,高阶法袍衣袂翻飞。
音波震颤间,他已移形至君执背后。
新入职的小女修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他们家曲部长一直是短发,中山装,口袋里还别着一根老式钢笔,瞧着格外严肃冷酷。一眨眼的功夫,除五官没变,简直换了个人,浑身上下直冒仙气儿。
旁边的师兄自然是见过的:“咱们部长生于宋代,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会轻易剪头发,平时都是法咒的效果,这一动手就暴露了。”
“君执。”曲宋持碧玉琴浮在半空,冷眼看他,“身为嫌疑犯,不请自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阁下是何方神圣?”君执浮在他对面,一伸手臂,锯齿剑回到手中。
剑身溢出黑雾,将他的眉眼也染上几分戾气。
曲宋拿出气度:“地球华夏国特殊部门部长,曲宋。理解不了的话,你可将此地视为我界修道者联盟总部,我乃盟主。”
“阁下姓曲。”君执见他是个乐修,第一时间想到了曲悦,点点头明白了,“尔等果然是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