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夜,二更时分。
守在?萧家两府前门?外的两百御前军突然听到一声开门?声。
侯府这边的御前军齐齐打起?精神,就见大门?敞开后,露出两道?身影,一个身形伟岸健硕如山,一个素面朝天,青色绸面的斗篷笼住大半个身形,却难掩隆起?的腹部。
众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了那女子身上,虽然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少妇,可安国夫人的威名早已传遍三军。
与新兵相比,这些蓟州军的旧部更熟悉萧老、萧缜、安国夫人的种种战功。
尤其是剑阁道?上,将先帝营救出来的最关键的那一战,完全是这位安国夫人指挥的,连罗霄将军都听命于她。
负责围守此处的御前军百户名为?李青岩,他迎上去,还算客气?地?道?:“都二更天了,不知夫人有何赐教?”
佟穗道?:“萧侯是不是已经在?城外了?”
李青岩默认。
佟穗:“他是不会降的,你?去叫范统领过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李青岩:“夫人想与范统领谈什么,不能等到明日吗?”
佟穗:“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今晚不跟范统领说清楚,我怕睡不着觉。”
李青岩扫眼门?神一样的萧守义,走到一个小兵前,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兵骑马去传话?了。
范钊今晚人在?定鼎门?,盯着一河之隔的萧缜骑兵营,再看看旁边鲁恭的十四万大军。,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萧缜分兵,他这边只?有一万骑兵,可鲁恭要包抄过去的话?,那一万骑兵上马就能跑,步军根本追不上,回头骑兵再打过来,步兵一冲就散。
早知今日,当初该让鲁恭带骑兵去打吕胜的。
可他又如何会料到短短几个月,他与皇上就成了死仇?
“大人!”
收回视线,范钊看向跑过来的小兵,认出这是守在?萧家那边的,挑眉:“萧家有异动?”
小兵道?:“是安国夫人,她说要与大人商议两全之策,请大人移步。”
范钊:“就她自己?”
小兵:“还有萧守义将军。”
范钊:“……”
小兵不提的话?,他差点都忘了萧家还有个丁忧的萧守义。
准备趁夜伏杀他?
范钊笑了笑,带上一队亲兵下了城墙,他倒要看看,萧二媳妇还有什么本事。
到了萧家,就见大门?敞着,一副随范钊进出的架势。
范钊使个眼色,十个带刀侍卫冲了进去,将第一进院检查一圈,确定没有埋伏,范钊才第二次跨进这座侯府大门?。上次来,还是喝萧野的喜酒。
通往二进院的垂花门?也?开着,又是十个带刀侍卫先进去探路,范钊再进。
他刚走到院子当中,对?面的厅堂里走出三个人,除了萧守义佟穗,还有一个异常丰满的美人。
范钊多看了对?方一眼,再将佟穗上下审视了一遍,她披着斗篷,弓箭或许藏在?背后?可这样的距离,不等佟穗取弓,他便能冲过去。
察觉他的视线,佟穗笑了,解开斗篷交给萧玉蝉,坦坦荡荡朝范钊道?:“侯爷不必担心,今晚我只?想跟侯爷和谈,再说我现?在?这样,也?拉不动弓了。”
确定佟穗这里没有威胁,范钊瞥眼萧守义手?里的枪,问:“既是和谈,萧国公为?何要拿枪?”
萧玉蝉抢着呸了他一口,指着他们这一圈人道?:“你?们个个带刀,我爹什么都不拿,白白任你?们宰割吗?”
范钊恍然:“原来你?就是萧三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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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嫁过人,不然当初娶了也?行,萧家的姑娘,怎么都比铁匠家的姑娘体面。
萧守义冷声道?:“范侯请自重?。”
范钊嗤了声,盯着佟穗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佟穗指向厅堂:“咱们进去说?外面太冷了,我有些受不住。”
范钊:“太晚了,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有事,你?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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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二更时分,两个穿御前军兵服的小兵骑着快马,押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来到了城南的长夏门?外。
“什么人?”
两队御前军持枪拦在?马前。
相貌平平的两个小兵跳下马,再动作粗鲁地?将老头拽下来,一个手?持匕首往老头脖子下面一抵,一个警戒周围有人偷袭。
老头怕急了,仰头朝城墙上喊道?:“何康啊,何康你?个兔崽子,还不快来救救你?爹!”
何康,正是奉范钊之命驻守长夏门?的指挥使,也?是八城门?指挥使里面最孝顺的一个,其他七位的软肋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儿女,佟穗思来想去,觉得?贪图富贵的何老头更适合做今晚的人质。
何康听到老爹的声音,急匆匆跑下来,瞧见被人挟持的老爹,又惊又怒:“你?是何人,快放开我爹,我饶你?不死!”
佟穗手?下这些暗哨都是当初卫县退伍的伤兵,养好后有的就留在?家里过安稳日子了,有的还想为?萧家效力。佟穗特意挑了身形外貌都不起?眼的一批培养成暗哨,平时要么做小贩生意,要么伪装成普通百姓或商贾,在?城里各坊都有住处,白日利用身份打探消息,晚上利用灵敏的身手?办秘密差事。
佟穗让暗哨给魏琦传消息时也?嘱咐了他们,一旦魏家起?火,次日夜里暗哨就在?二更时分把何老头带到长夏门?前,逼迫何康开城门?。
城门?一开,范钊再无优势,只?能冲到萧家抓住她们做人质。
所以,佟穗也?要趁范钊没有防备之际,提前将顺毛的猛虎诱到侯府,先下手?为?强。
深知开城门?的重?要,暗哨直接让何老头的脖子见了血,再对?吓得?抖了一下的何康道?:“这位军爷,你?们都是先帝带过来的,萧侯也?是先帝带过来的,萧侯才为?先帝的儿子平定凉州之患,范统领就要杀害萧侯,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样算爷们所为?吗?”
不等何康开口,暗哨继续道?:“我们无意伤人,萧侯进来后也?不会跟大家自相残杀,就连人质安国夫人都特意选的何老,而不是你?家的弱质女流或稚子,免得?吓到她们以后做恶梦。安国夫人如此体谅御前军的将士们,就是因为?以后大家还是同袍兄弟,你?们何不弃暗投明?”
何康:“你?先……”
暗哨:“好话?我已经说了,我数到三,你?再不叫人开城门?,就休怪我不听安国夫人的话?,带着何老跟你?们同归于尽!”
何老爹双腿直抖:“不行啊,我还没活够呢,儿子快救我!”
暗哨:“一!”
何康急得?直上火。
暗哨:“二!”
何康再看看老爹脖子上的血,猛地?一拍手?,转身喝道?:“开t?城门?!”
旁边的小兵急道?:“将军,你?放萧侯进来,如何向统领交待?”
何康:“交待交待,我爹死了谁跟我交待?要怪就怪他不干人事,我已经不忠了,不能再不孝!”
说完,他拔出腰间的大刀,瞪着周围的小兵道?:“我要你?们开城门?,听见没有!”
范钊虽然更有威望,可范钊不在?这里,何康才是有本事杀死他们的骁勇指挥使。
再想到范统领谋害萧家确实失了道?义,先帝的命都是萧家救的,小兵们咬咬牙,跑去开了城门?。
护城河南岸,萧涉席地?而坐,正盯着对?面的城门?。
二哥说了,叫他警醒点,二嫂随时可能会派人从里面打开城门?。
萧涉准备盯到半夜再换别人。
突然,被月色照出模糊轮廓的城门?居然真的开了!
萧涉激动地?跳了起?来,听挟持人质的小兵自报身份,果然是二嫂派来的卫县兄弟,萧涉立即带兵将早就准备好的沙袋丢进护城河,第一个策马冲了过去。
暗哨认出五爷,赶紧提醒道?:“夫人说了,范钊造反,御前军的兄弟们都是无辜的,叫咱们只?管接管城门?,不要自相残杀!”
萧涉:“知道?,侯爷也?这么说的!”
随后,他分出三千骑兵在?这里守着城门?,带着剩下两千多兵马直奔清化坊!
而同一侧的定鼎门?守将早在?察觉这边的敌情时,便击鼓传讯!
从定鼎门?到皇宫端门?之间一共设了六张大鼓,依次往里传递,当皇宫也?开始击鼓警戒时,鼓声便能传到皇城东边的清化坊。
范钊正在?听佟穗推测咸庆帝的生死,突然听到鼓声,下意识地?就要回头,余光却瞥见萧守义在?拔刀!
范钊急忙退后。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突然从西厢房的屋顶上射出,凌厉无比地?没入范钊左颈!
范钊本能地?一手?捂住箭根,魁梧的身躯慢慢朝西偏转,难以置信的目光也?从被萧守义护住的佟穗身上,慢慢移到西厢房的屋顶。
十六夜的月光清冷皎洁,照出一道?刚刚站立起?来的挺拔身影,还有着少年郎的单薄,再看对?方的脸,确实也?是一张青涩的少年脸庞。
范钊踉跄着退了一步,再看向佟穗,这个大着肚子无法亲自拉弓的女人,何时在?家里藏了第二个神箭手??
佟穗漠然地?看着范钊又踉跄了几步,最后仰面倒在?地?上,喉头发出嗬嗬声,血水染红左肩。
守在?外面的两百御前军闻讯冲了进来,见到这一幕,顿时红了眼睛:“大人!”
悲痛过后,他们同时朝院子里的萧家三人拔出佩刀。
佟穗从萧守义身后走出来,一一扫视他们,忽地?厉声发问:“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先帝的兵,还是范钊的兵!”
两百御前军一怔。
佟穗指指自己:“我与老爷子在?剑阁道?救先帝的时候,范钊在?哪里?萧侯在?凉州打吕胜的时候,范钊又在?宫里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们,他杀了皇上,杀了先帝唯一的儿子!那是先帝啊,是蓟州的韩总兵,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就已经忘了吗!”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有人抿紧了唇,有人泪水夺眶而出。
佟穗:“我会永远记得?先帝的恩情,记得?右路军跟蓟州军在?晋州并肩作战的血与汗,记得?咱们一起?跟随先帝进驻京城的意气?风发。所以,就算萧侯带大军进城,我们夫妻也?不会主?动杀一个蓟州兵,不会背叛曾经的同袍,你?们若忘了,那便动手?吧,我就站在?这儿,半步都不会退。”
“来吧。”萧守义丢了枪,站到佟穗身边。
萧玉蝉哭着挡在?二嫂身前,怒斥那些御前军道?:“范钊忘恩负义不是人,你?们蓟州军也?都不是人吗?亏我们在?北地?的时候还那么相信你?们!”
屋顶之上,张超放下手?里的弓箭,跳下来,挡在?萧玉蝉面前:“人是我杀的,你?们要杀就杀我。”
他这么一说,登时有个蓟州兵举起?了刀,可面对?那么一个青涩的少年郎,他最终还是将刀丢到了地?上。
有了第一个,也?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没多久,这里的御前军都扔了刀,围着范钊的尸体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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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鼎门?外。
萧缜来到鲁恭身后的东营大军前,扬声道?:“我萧缜效忠的是皇上,东营也?好南营也?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将士都是皇上的将士。而今皇上生死不明,范钊狼子野心欺君犯上,被我叫到的诸位指挥使若有志讨贼,就请带上你?们的兵,随我进城!”
“宋达!”
“到!”
这一卫所的兵整整齐齐地?改站到了萧缜身后。
萧缜继续点将:“白鸿轩!”
“到!”
第二个卫所的兵也?移了过来。
十四万大军,二十五位指挥使,带着各自卫所的兵马一个不落地?都更换了阵营,萧缜的对?面,就只?剩鲁恭一人。
别说城墙上的御前军,连鲁恭都愣住了,震惊于萧缜在?东营的威望居然比他预料的还要深重?。
萧缜与鲁恭对?视一眼,准备带大军往长夏门?那边去。
“慢着!”
鲁恭喊住他,随即来到城墙之下,对?上面的蓟州旧部们道?:“范钊大势已去,你?们还要跟着他送死吗?萧侯素行仁义,你?们现?在?打开城门?,我保证萧侯既往不咎!”
蓟州兵望向护城河对?岸的萧缜。
萧缜拱手?道?:“萧某只?想救驾,只?想与阔别半年的家人团聚,还请诸位同袍成全。”
初冬深夜,不知何人发出一声叹息,稍顷,洛城最厚重?的定鼎门?于月色下缓缓开启。
256
侯府。
佟穗对萧守义道:“二叔,
这里就交给你?跟小超了,我去厅里坐会?儿,有些冷。”
萧守义点点头,嘱咐女儿:“扶你二嫂进去。”
萧玉蝉忙将斗篷罩在佟穗肩上,
再扶住佟穗的胳膊。
佟穗察觉到萧玉蝉在抖,
抖得很厉害。
走到厅堂前,
萧玉蝉往后瞄了眼,
紧张地问:“二嫂,
要不要把帘子放下来?”
佟穗:“不用?,继续敞着。”
再走几步,萧玉蝉扶佟穗坐到北面的主位上,她?站在旁边,将院子里那两百个侍卫看?得更加清楚。
萧玉蝉脸上还挂着泪,心跳得剧烈,比那年囚龙岭的山匪杀到自家时还要慌。
“二嫂,
他们真?的就这么降了?过?一会?儿会?不会?后悔,重新拿刀冲进来?”
真?那样?,
光靠自家老爹能拦住吗?
佟穗让她?听外面的鼓声:“城门?击鼓,
三下为一通。一通鼓表示发现了敌情?,
要关闭城门?迅速备战,二通鼓表示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三通鼓表示敌军正在攻城,五通鼓表示城门?失守。那你?数数,
现在是几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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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蝉凝神?倾听,
只觉得鼓声如雷密集地落在她?心上,
什么通不通的她?不懂,就只数声下,
偏偏那边擂得太快,好像终于数完了,突然又敲了起来。
萧玉蝉急得都冒汗了,佟穗见了,直接告诉她?道:“是五通,你?二哥的骑兵已经进城了。南城门?离咱们最远,有十里地,但以骑兵的速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冲过?来。御前军总共才两万,你?二哥手里有近五万骑兵,院子里这些人一清二楚,换作你?,是豁出自己的命替范钊报仇,还是投降保命?”
萧玉蝉马上道:“肯定投降啊,范钊又不是我哥我爹。”
佟穗笑笑。
将士们重义气,但也分时候,像在剑阁道,将士们明知要填进去无数性命才能从梁军手里救出先帝,几万将士汇聚起来的忠君大义再加上主将的威望与军令,让少数怕死的小兵也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但如果主将战死群龙失首,小兵们没了信心与约束,大概就会?一哄而?散。
院子里的这两百御前军,他们既没有值得他们拼死的大义,主将范钊一死,败鼓一响,哪个又会?继续拼命?
有的帝王高官不把小兵们当回事,死几万十万都只是战报上的数字,可每一个小兵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爹娘妻子亲友,但凡有退路,他们都渴望活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