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说话,不过两人简短的对话,让气氛多少照先前缓和了不少,至少温乐白又凑近了一个栏杆的距离,林让也没有说什么。
  可是难得祥和的氛围,被沈言轻的出现打破。
  男人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看起来梳洗打扮过,洁癖是沈博士甚至连头发都沿着脏污的地方剪短了,原本到腰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胛骨。
  眼镜框看来还没能修好,他手臂上搭着一个外套,走上甲板,在温乐白敌视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林让身后,将手里的衣服披在了林让身上。
  “这里风大,你想散散心我知道,但是海风吹时间长了会不舒服,跟我下去吧”
  林让没有回答,只是下巴搁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温乐白咬着牙,起身堵在沈言轻身前:“乖乖想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用你管?沈博士是不是爹味太重了”
  沈言轻垂头低低笑了声,桃花眼缱绻温柔,柔顺的黑色长发从肩膀滑落如丝绸一样,对面的温乐白一头毛躁的白发甚至还沾着没来得及洗的沙子,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像尊贵的王子,另一个则像个狼狈的乞丐。
  “大明星,你要是时间充裕闲的没事做,你可以去帮你们的王,他一个人对研究所和监察厅两方势力,恐怕不轻松,我是医生,让让是我的病人,他应该遵医嘱”
  林让敏锐的听到了沈言轻的话里的信息。
  林让没还没听到系统的回答,先听到了一声哭泣声,林让愣了愣
  林让无奈的心里笑了笑
  那一段不长的回忆,也是林让不愿去回想的至暗,他刻意的不去思考有关风栖的问题,只是对突然开哭的系统有些意外。
  他都不哭了。
  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
  系统还是哭,哭的比林让有过之无不及。
  林让叹了口气。
  系统笑了两声。
  系统抽噎的两声说:好
  林让脱下沈言轻给他披的外套,任由衬衫和黑发一起顺着海风吹拂,他面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净的有些扎眼,淡蓝色的眸子里被海面的月光荡漾的温软,却隐隐带着股冷意,暖黄色的船头灯,照在他身上都显得冷淡。
  林让蜕化至成熟期的成长,好像直到此刻才经过身体、意志、思想的洗濯真正完成。他
  就坐在那里,任由海风吹过他的身体,风浪再大,他好像也能面色不改的镇定自若。
  那幅平静的样子,让每一个看见的人心惊。
  沈言轻收起了和温乐白戏谑的笑,走过去,单膝蹲在林让身后,拿起地上的外套,不容拒绝的又给林让套上
  “林让,跟我下去”
  林让握着栏杆的手没松:“我想再呆一会”
  沈言轻握着栏杆上的那只手,覆上去冷的跟冰一样,他皱着眉,甚至开始
掰林让的手:
  “不行,你身子太弱,哭一下都能哭晕过去,这么冻非得感冒”
  林让把视线从海天相接一片深黑的地方挪回视线,微微蹙了下眉,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舒展开,歪着头,对沈言轻轻轻说:
  “呆在船舱里我会晕船,沈博士最好了,不会看着我难受的对不对?”
  沈言轻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
  林让在对他撒娇。
  林让怕过他、骗过他、骂过他……
  可就是从来没有像这样这般,以一种目的明确的,认认真真的对他撒娇。
  那就是个妖精,似从月夜深海里跃出海岸的海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人失去神智。
  沈言轻来这座岛前,想把林让带回去研究。
  到了岛上后,想让林让回到人类的身份。
  可现在他又觉得,他想顺着少年所有的心愿,让他开心。
  沈言轻放下自己原本去掰林让的手,硬生生压下所有命令的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良善温柔的样子
  “好,那你披上衣服,夜里风凉”
  林让这回没反驳,自己披上了那件暖黄色的外套。
  他回过头后冷笑了下。
  这些话谁不会说。
  沈言轻没走,他不舍得起身,突兀的蹲在这里,目光落在不再搭理他的少年身上。
  温乐白没好气的说:“既然如此,沈博士你还是下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乖乖就好”
  沈言轻是个聪明的人,他很快就意识到,林让对他撒娇是故意的,只为了让他松开手,答应他的要求。
  少年学会了利用他人的情绪做趁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益。
  可是邪门的,沈言轻虽然生气,却也没法做到起身拉着林让回到船舱里。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沈大博士满心郁卒。
  他突然扭过林让的下巴,心有不甘的命令林让:“说你还喜欢我”
  林让蹙起眉,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我还喜欢你,我喜欢沈博士您,够了吗?不够我还能继续”
  这句话,就连温乐白都没有想要吃醋的意思。
  太空洞,没有丝毫的感情。
  沈言轻静静的看着林让,看着他那双不同于人类的、浅蓝色的玻璃珠似的眼瞳,就这么看了好久。
  久到温乐白过来拉开他捏着林让下巴的手,男人才晃了下站起身。
  沈言轻手撑着栏杆,用力到发白,最后只留下一句“我过会上来接你下去”就转身离开。
  隔着两条船,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徐崇站在船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月光下双腿悬空搭着的少年。
  那甲板上比他这边热闹,另外的沈言轻和温乐白两个身影不时的在林让身边晃着。
  徐崇这艘船是研究所的,所以警戒看押没有监察厅的严格。
  自上船开始,兽人们就暗中商讨,等上岸了就杀出重围,绝对不能落在人类手上。
  徐崇一头银发快没了最后一丝光泽,只有他知道,当初他为了诋毁风栖的威信,瞒报了战机。
  风栖的威信确实毁于一旦,虽然他强大到重新守住了那栋楼,但是地下城塌陷了。
  地下城里的兽人死伤近半,另一半全被人类抓住,运送上岸。
  这一切,都在风栖的领导下发生,就算此时风栖一个人去和人类谈判,可是兽人们似乎以偏概全,用自认为来评判他们年轻的王。
  所以最多的声音,竟然是风栖要和人类讲和,把他们这些兽人当做弃子,交给监察厅和研究所。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我还看见王和江戾那几个该死的人类待在一起……”
  “那肯定是了,我们完蛋了,我们被自己的王卖给了敌人!”
  “您真的不管管吗?如果我们一上岸就被全部抓住,那我们现在就要做出对策,王他……他怎么能这么做……”
  徐崇看着不远处,那个悠闲的晃着双腿的小雪豹,心里的念头一转:
  “风栖是王,他的决定,我们只能听从”
  众人听到这句话,激愤的情绪更重。
  徐崇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说道:“不过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希冀的看着他,徐崇这才接着说:
  “只有让王后链接兽族的精神海,我们族群才能真正站起来,联结世界各地所有兽人,绞杀人类,站在金字塔巅峰,我能感受到那个强大的王后就在岸对面,只要让风栖和真正的王后在一起,他一定重新成为我们合格的王”
  有人问:“那个……螳螂兽人?”
  徐崇点点头:“我们该帮一帮风栖,螳螂兽人才是他的伴侣,那只和人类混迹在一起的小雪豹……他不配”
第68章
我想要主人的奖励
  徐崇说的也是目前兽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王后一日不确立,精神海就没办法链接,而风栖又迟迟不肯和螳螂兽人在一起。
  但现在情况紧急,如果他们能得到王后的帮助,他们上岸后杀出去也说不定。
  有人问徐崇:“那个螳螂兽人在岸上?”
  徐崇能感受到那种微弱的精神链接,螳螂兽人似乎一直在压制这种能力,但精神力强大的兽人还是可以感受到。
  “在岸上,上岸后如果研究所和监察厅发难,我们就杀出去,找到真正的王后,让王承认他的错误,接受王后的协助,统领整个族群,为我们遇难的同族报仇”
  徐崇像一个看着晚辈走错路的长者,宽容又哀叹的说:“风栖年纪还小,他会改过的”
  -
  就在他们兽人聚在一起说王的不是时,风栖还一个人坐在一群人类中间,替兽人争夺生存的权利。
  他们不知道,兽人得以上船的代价,是他们的王差点失去最爱的人。
  他们更不知道,为了让幸存的兽人能够顺利上岸离开,风栖正被一群想生吞活剥他的人类单枪匹马的谈判。
  江戾先前说,冯灰失踪,他可以代替监察厅放过兽人一马。
  但是他没想到,监察厅剩余的两位监察官都来了,这情况远比他们想的更糟糕。
  监察厅包括冯灰,一共有三位监察官,冯灰主控主城各项事宜,其中包括各城发现的兽人处置问题,而另外两位,则主要负责涉及到人类的问题,更像是高于人类检察院的法官。
  小小的会议室里,围着谈判桌坐满了人,监察厅的第二监察官白浩涆坐在首位上,顺着左手边一排,是监察厅的直系手下,而右边半圈是研究所派来的人,其中不乏上了年纪的研究员。
  研究所把研究员都派来了,其目的昭然若揭——他们想带兽人回去。
  长长的谈判桌对面另一头,风栖安静的坐着,成为了这次谈判的焦点。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随便套上的一件黑色冲锋衣,没有时间梳洗打扮,但他就算再狼狈,只坐在那里,不甚在意的投过来一个眼神,矜贵和清冷浑然天成,银发和一屋子的人都区分开来独立成一个阶级,宛如雪后松竹,引人瞩目的同时,也让这些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不敢小觑。
  江戾靠着会议室的墙壁站在一边,双手环着胸,神色凝重。
  风栖微微扬起头看向左边那一排窗户,似乎想透过这里望向海面,目光深沉,眼神深邃,棱角分明的脸上,隐隐有些烦躁和不安。
  他在担心林让。
  他离开的时候林让还没有苏醒,可是他没办法不顾族人的安危,所以哪怕他现在睁眼闭眼都是少年哭的脸色苍白、手足颤抖的样子,也没办立刻回到林让身边。
  “你们谁说的算,快点,我赶时间”风栖冷声开口。
  监察厅第二监察官白浩涆身穿军装,盯着风栖看的眼神却有些兴奋和激动
  这就是兽人的新王?
  他知道他们的冯监察官在爆炸中失踪了,但他一点都不关心冯灰还能不能回来,最好不回来,那他就可以上位,成为监察厅的第一监察官。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对面的这个银发男人。
  如果他真的控制住这样的人物,那他就可以载入史册,成为改变历史的人类英雄!
  白浩涆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想让自己的气势不输给风栖,压着嗓子开口说道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您……按照监察厅的规则,这几艘船上的兽人当然是雄性全部击杀,雌性送到伊甸园,伊甸园前不久受到重创,正需要一批无害的兽人”
  风栖微微蹙眉挪回视线,白炽灯清冷的光线仿佛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银色的双瞳犹如凉夜里淡淡的星光,疏离而遥远。
  明明他就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任何人都抓不牢他、控制不住他。
  事实上人人都很惊讶,因为如果不是风栖本人愿意,他们甚至连见都见不到他,更别提让他坐在这里。
  只有江戾知道风栖为什么肯和他们谈判,因为林让、因为船上幸存的族人。
  风栖薄唇微微翘起,透着若隐若现的讥诮之意:
  “现在装都懒得装了?这些兽人半生都生活在地下城里,从未伤害过人类,有些在此出生的兽人,连人类都没见过,他们只是被你们逼的见不得光的兽人”
  江戾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低气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的打量着首位上的第二监察官白浩涆。
  他们研究所向来和监察厅政见不合,但今天他才是真的开了眼了,没有冯灰在,这个白浩涆居然连人都不做了
  “这些兽人根本没攻击过人类,应该让国际动物保护组织带走”
  江戾说完,白浩涆直起身子看向江戾:“国际动物保护组织?我可是在船上看见陈会长,他为什么混在兽人里?这个组织早就应该取缔了”
  “哦,我忘了说一件事,安冉教授来求救报信时,我们发现她身边居然跟着那个基因进化的雌性螳螂兽人,不过很可惜她狡猾的很,让她跑了,但是我们请安冉教授到船上做客,我相信那只螳螂兽人还会回来的”
  白浩涆这些话是说给风栖听的,更是说给坐在右手边的研究所的那些科研专家听的
  “如果对兽人族群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我们手上,我相信研究所的各位很快就能弄清楚兽人基因的秘密”
  研究所的那些科研家们看起来十分心动。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想让风栖用自己,换这些幸存的无害兽人一条活路。
  众人都在等着男人的回答和态度,可银发男人突然没有预兆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房间里的人类在风栖做出动作一刹那,立刻全部掏出武器瞄准了男人,一副惊惧戒备的样子,白浩涆都踹开身下的椅子,以为风栖要反抗,一群手无寸铁的研究员们挤到远离风栖的角落,害怕的看着男人。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滋啦的声音,夹杂着枪支落下安全栓的清脆。
  可是风栖只是想看一看外面。
  他开口问:“几点了?”
  房间里安静的没人说话,他们都不解的互相望了望。
  江戾八风不动的靠在墙上,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回:“两点四十”
  风栖收回视线,原来都已经这么晚了,那林让一定已经睡下了,外面的声响应该不是他弄出来的。
  他烦闷的渡步回来,有些颓然的坐了回去,冷白骨感的手指一下下敲在大理石桌面上。
  他还没求得让让的原谅。
  只要一想起少年哽咽的说:你和其他人一样,风栖就觉得胸口坠着一块巨石,压的他无法喘气。
  所以说,先前在林让那里,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在林让心里是特殊的存在……
  悔恨、喜悦、焦躁不安……各种情绪交织缠绕,理也理不开的乱做一团。
  所幸直接留下一句话:“我同意,上岸后来找我”
  说完,就像答应了一件不能再普通的小事一样,男人直接越过众人,推门离开,去找心心念念的人。
  整个房间里的人没人敢拦他。
  江戾把风栖的样子全程看在眼里,他暗自心惊,林让在风栖心中,似乎已经重过所有,包括族人。
  也包括他自己。
  -
  此时另一边,林让刚被沈言轻领回房间,林让走进去,身后“咔哒——”一声。
  少年转过身,就看到沈言轻关门落锁,将温乐白那只跟屁虫关在了外面。
  林让突然心生不安起来。
  他可以吊着沈言轻,却也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行为。
  男人可以清醒的沦陷,连带着的副作用就是,以沈言轻这样智商的人,他很有可能在甘愿沉沦时,不时的报复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