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夫君 > 第52章
“你是嫌自己的伤好得太快吗?!”
“谢恩宴什么时候不能请?等到了京都,多的是时间。”
兰亭舟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
甘采儿今日穿了件葱绿的薄袄裙,外面披着白色的滚毛边的皮大氅,在明亮的阳光下,格外的清新悦目。她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犹如初春枝头绽放的桃花,白白嫩嫩的,透着仙气。
她此时正生气地瞪着他,气鼓鼓的,更衬得她唇红齿白,双眸晶亮,其顾盼流转间,显得神采飞扬,俏丽动人。
甘采儿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活泼灵动,似山中溪流跳跃,清洌晶莹,又似这冬日暖阳,灼灼生辉。
自家娘子长成这样,会招旁人惦记,兰亭舟一点也不奇怪。
从小到大,觊觎甘采儿的人一直很多,相当的多!可她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旁,从未稍离。
而他自己,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与她分离。
自十一岁那年甘采儿粘上他,任他怎么挣扎也无用之后,他就已经默认,终其一生自己都将与她在一起。
日复一日,这个认知,像是烙印般,刻进他脑子。除此之外,他再无其它想法。
可今日,当他看到孟煜眉目含笑与甘采儿说笑时,这个烙印有片刻松动。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蓬勃的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他不喜欢孟煜看她的目光,十分不喜欢。他直觉眼前这个男子,似乎与旁人不同。
“福庆号”三楼的客房内,冯昭忧心忡忡地看着孟煜。
自打从甲板上透气回来,自家公子这已经连着换了三套衣服。他这到底是要去赴宴,还是要去比美?
当他看到孟煜拿了把匕首放进怀里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公子,你与兰公子...该不会打起来吧?”冯昭小心翼翼地问。
“想什么呢?你家公子是那般只会动粗之人?”孟煜挑了挑眉,不屑冷嗤。
呵,他才不会对兰亭舟动手。
若兰亭舟真在他这里伤了分毫,囡囡还指不定要怎么恨他呢。他可不会愚蠢到去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他此番单独见兰亭舟,是想去做做兰亭舟的思想工作。
孟煜与甘采儿也是做了差不多十年的夫妻,她在想什么,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不外乎就两点,一是不想在春闱前扰乱了兰亭舟的心思,耽误他拿状元;二来就该是要报沈云曦的恩,想早日成就两人的佳缘。
甘采儿一直说的和离,多半就是在这两人见面之后。
在这件事上,他完全可以助一臂之力。
孟煜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颇为满意。不错,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很有少年意气。
他愉悦地拿起一旁的绣花荷包,将其挂在腰间最显眼处,然后出了房门。
冯昭张了张嘴,想劝什么,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将嘴闭上,默默跟在孟煜身后。
公子这么做,真有点不太地道。
不过,冯昭也只敢腹诽而已。
兰亭舟的“谢恩宴”设在福庆号底楼的餐厅内。因为是在船上,所以餐厅内能提供的新鲜菜品不多,几乎全都是些卤菜拼盘,但是酒管够。
孟煜到餐厅雅间时,兰亭舟已然在座,有且只有他一人在座。兰亭之不在,甚至连贴身小厮也没见踪影。
兰亭舟临窗而坐,正远眺着江景,见孟煜推门进来,便起身与之见礼。可这礼行到一半,兰亭舟的目光蓦地一凝,沉下来。
“兰公子,不用多礼。”孟煜笑着虚扶一把,看上去心情极好。他一撩衣袍,落坐在兰亭舟对面。
孟煜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身上佩饰素净,环佩叮当的物件一应全无,便衬得腰间那只荷包分外显眼。那是一只藏青色的荷包,苏锦缎面,上绣着浅绿的一丛青竹。
很普通的款式,很常见的纹样,只是那竹子好像没绣完,还差了几片叶。兰亭舟盯着它,又看了好几眼,脸上神色莫测。
第170章
孟煜似乎更愉悦了。
冯昭站在孟煜身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只在心中不停腹诽,公子这一手,还不如上刀子,直接捅呢。
兰亭舟垂眸,抬手拿起酒壶,缓缓给孟煜斟酒,当酒杯斟满时,其神色已恢复如常。
“这一杯酒,我敬孟公子,以谢当日出手相助之恩。”
兰亭舟淡声说完,一扬头,将酒一口饮尽。
“好!”孟煜也很爽快的一饮而尽。
前世,孟煜与兰亭舟喝过不少次酒,他俩其实有一段时间内能算是好友。虽不是无话不谈,但惺惺相惜还是有的。直到甘采儿与孟煜之间的事发,两人才反目成仇。
一杯既空,兰亭舟又斟满了酒杯。
“第二杯酒,我敬孟公子惠顾内子的商铺,敬你对她才华的认可。”
兰亭舟又是一饮而尽。
“嗯,兰家小娘子绣艺独具一格,一针一线,皆深合我意。”孟煜似笑非笑地,也是一饮而尽。
到了第三杯酒,兰亭舟又要端起,却让孟煜按下。
“这第三杯酒,该我敬兰公子。”孟煜挑眉笑着。
兰亭舟抬眼,淡淡看他:“哦?这又是为何?”
“兰公子拿下四个案首,世人都盛赞你是文昌帝君转世。我对兰公子的才学,那也是深深的佩服,所以下了重注,赌你春闱能高中状元。”
“我可是连娶妻的聘礼钱都全押上了呢。”
“兰公子,你定要金榜题名,不要辜负了我等的厚望。”
“来来来,这一杯,我敬你!”
孟煜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兰亭舟端起酒杯,缓缓饮尽。
“兰公子,你此番上京都,可想好了拜在谁门下?”孟煜问。
兰亭舟微微挑眉,对孟煜询问起这事,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他没想到孟煜真会关心他的考试。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像他这种近乎白身的举子,提前去京都,本就是找推荐人,拜座师的。
于是,兰亭舟缓缓道:“还没完全确定,只先去看看。还不知哪位大人会看中我。”
“国子监祭酒,沈晋伦沈大人,你可以去试一试,他会喜欢你的。”孟煜建议道。
兰亭舟这下真诧异了。
沈晋伦与他父亲一样,都是出了名的臭脾气,但凡不好好读书,他是谁都敢骂,谁都敢打。据说,他连摄政王公孙奕都打过。
沈晋伦对学生要求极其严格,兰亭舟虽一向自律,对自己要求也高,但他还不想自虐。
可兰亭舟不知道的是,前世他有两个座师。一个是他自己上门拜的,礼部的张君,陆青宁替他介绍的。而另一个则是追着他,非让他拜入门下不可的,那便是国子监祭酒,沈晋伦。
“沈老大人德高望重,想拜入他门下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不甚数。兰某何德何能,敢去叨扰他老人家?”兰亭舟摇摇头,不想去做这等无用功。
“能行的。那老头儿就喜欢你这种又聪明,又会读书的。四个案首呢,大雍国立国几百年来,也没几人能做到。”孟煜浑不在意地笑。
忽地,他话锋一转:“对了,沈大人有一嫡亲孙女,极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有京都第一才女的美誉。”
“你若遇见她,便知天下女子才气若有十分,那有六分在京都,京都女子才气若有十分,则沈云曦独占其四。”
孟煜一提到沈云曦,立刻精神百倍,开始大肆吹捧,不吝啬任何赞美之词。
兰亭舟眉峰微蹙,不知道孟煜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恩宴的后半程,就在兰亭舟默默喝酒,孟煜时不时就夸赞沈云曦中,平静地结束了。
这顿饭,孟煜吃得很满意。
他不在意菜肴的味道,也不介意餐厅的简陋。只要一回想起,兰亭舟看向他腰间荷包幽深的目光,就觉得十分畅快。
第171章
一顿谢恩宴下来,兰亭舟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让冯昭扶回房间的。
甘采儿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兰亭舟歪在冯昭身上,醉气熏熏地,不甚清醒,不由肝都气得生生地疼。
她深吸两口气,按下火气,大声叫来墨砚、墨云两人,让他们将兰亭舟扶到卧房床上,再去准备些醒酒的汤药来。
墨云和墨砚依言把兰亭舟扶进屋,将人安顿好后,就匆匆走了。甘采儿正待对冯昭客气上两句,好将人送走。
结果,她一扭头,就看到一脸悠闲,正斜倚在门外连廊上的孟煜。
她强压下的火气,“蹭”地就再度升上来。醉了的那个骂不了,站着这个还不能骂吗?
“你是不知道他身上有伤吗?干嘛让他喝这么多酒?!”
“酒喝多了伤身,伤口也难好,你不知道吗?!”甘采儿一叠声地怒道。
孟煜紧抿着唇,目光幽幽地,直直地看着甘采儿,一瞬不眨。
“我也有伤,你都不问问......”孟煜声音难得的软,睫毛还颤了颤,似乎极委屈。
甘采儿目光一凝,细看了孟煜两眼。她这才注意到,孟煜的脸色很差,惨白一片。得,这人也喝多了。
孟煜喝酒不上脸,脸色越白,醉得越厉害。
甘采儿转头问冯昭:“他也受伤了?伤哪儿了?”
冯昭一噎,默默地瞅了孟煜一眼。
他也不知道孟煜哪儿伤了。不过既然公子说自己受伤,那就一定是伤了。
冯昭转动眼睛,正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家公子该伤在哪儿才合适时。孟煜幽幽地开口了。
“从马上摔下来,屁股疼。”
冯昭平地一趔趄,差点直接栽地上。
肉眼可见的,甘采儿胸口极迅膨胀,又极迅落下,似是气得说不出话。
她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然后,她飞起一脚,把冯昭踹出门,接着“砰”地一声,当两人的面,将房门大力摔上。
冯昭捂着小腿,幽怨地看着自己公子。
“没事儿,瘸不了。”
孟煜拍了拍冯昭的肩膀,然后直起身子,走到房门前,开始敲门。
“开门,你开门。”
甘采儿本不欲理会,但孟煜一直敲。声音不大,也不密集,就很有节奏地,不停地敲。大有她不开门,他就能敲到天荒地老去。
“哗”地一声,甘采儿拉开房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没完全醉,你别跟我这儿撒酒疯!”
孟煜咧开嘴,冲甘采儿一直笑。
“嗯,我没完全醉,就一丁点儿的醉,就一头发丝的醉...你看,就这么细...”说着,他举起手指头,比了一个头发丝的模样。
甘采儿觉得头疼,屋里不省人事一个,这屋外撒酒疯的还有一个。
就在孟煜靠近时,甘采儿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他系在腰间的荷包,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这分明就是她绣给兰亭舟的那个荷包!
她绣功虽不是太好,平平无奇,可她的技法却是从兰母那里学的。兰母的双面异绣技法独树一帜,这种针法和绣法,兰亭舟从小看到大,哪里会认不得?!
孟煜带着这个荷包与兰亭舟相见......甘采儿想都不敢想,兰亭舟当时会是什么想法!
甘釆儿此时劈了孟煜的心都有了。
她对冯昭道:“把你家公子立刻弄走!要你一人不行,去叫玄鹰卫来。”
“他若再闹上一分,我就不客气了!别以为我不会打醉鬼。”
第172章
甘采儿说完,又要将门甩上。这时,孟煜一抬手,手掌插到门边,将门抵住。
“囡囡,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诺,这个给你。”
说着,孟煜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甘采儿。
“你给我这个干嘛?”甘采儿觉得莫名其妙。
“到了京都,你拿着它防身。”孟煜靠上门框,闭了闭眼,似醉得又厉害了些。
甘采儿一愣,突然沉默了。
一些旧事,忽地从忆记的深处似陈渣泛起。
前世,她到京都后,被人暗地下过许多绊子,激得她没少动手。最开始她赤手空拳,吃了无数暗亏,后来就买了把匕首防身,从此打起架来,得心应手不少。
那把匕首她一直随身带着,最后在北疆战乱中折断了。当时孟煜就说,日后再送她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甘采儿将匕首推回去。
“说了要送,就一定要送。”孟煜摇晃着脑袋,不依。
他将匕首强塞到她手中,然后转过身,身板笔直地,同手同脚走了。
甘采儿看着手中的匕首,幽幽叹了口气。匕首她是不可能收的,等改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他吧。
她将匕首放进妆匣的最底层,然后进屋去看另一个醉鬼。
兰亭舟酒量说不上好,但他这人一向冷静克制,饮酒从不过量,所以极少会喝醉。在甘采儿印象中,见他醉过仅有一次。
不是成亲当日,不是高中状元那日,也不是升任翰林院大学士的时候,而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天。
那是在甘采儿再次嫁入兰府之后。
虽然甘采儿二嫁兰亭舟为妾,但她再入兰府后,几乎就没见过兰亭舟。哪怕是纳妾当天,他都没出现过。
那几年中,他从不来看她,只将她和女儿安置在明珠院内,叫人好生照料着。
甘采儿也自知是他一生的污点,所以也尽量绕开他。但凡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会避开。所以几年之中,她只远远地见过他几面。
直到那晚,兰亭舟酒气冲天的推开了她的房门。
不知道他有何喜事,或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总之,在烈酒的催化下,他变得不像一个人。
那一夜,兰亭舟眼里的光,都是红色的。甘采儿甚至有种错觉,自己会死在兰亭舟的嘴下。
是的,那一夜兰亭舟像野兽一样撕咬着她,咬得又猛又狠,仿佛要一口一口将她嚼碎了,吞下去。咬得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皮,全是他的牙印。
连手指脚趾都没能幸免。
甘采儿一连躺了五日,都没能下床。
后来,府中传出一些难堪的闲言碎语,她果断收拾起包袱,跑了。
关于那一夜,甘采儿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喝醉的兰亭舟,简直就不是人。
因而,甘采儿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瞅着床上的人,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查看?
床榻之上,兰亭舟身着月白色的中衣,安静地平躺着,气息绵长而平稳,似睡得深沉。
好像,也没太大危险?
甘采儿想了想,还是抬步上前,凑近了将人轻轻翻了个身。看到兰亭舟后背的伤口没有崩开,也没有恶化的情形,甘采儿松了口气。
正当她要将人放平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捉住了她的掌心。
甘采儿抬眼看过去,只见兰亭舟缓缓睁开眼,眼底隐有一抹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