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愤愤地推一把赵海夜,赵海夜没动,又哎哎笑着凑过去咬程舟。程舟被迫骂一声,又吃到对方嘴里的薄荷味。
两个人在医务室里腻歪了几分钟,才被程舟分开。程舟将上衣整理好,去窗户边拉开一条缝,看到李三的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阴凉处。他推开窗户,跟老人说声不去了,早上带过饭,他等会在医务室电锅里热热吃。
李三奶奶耳背,没有听全,拿起小马扎过来,靠到窗边说话。
程舟又把一句话重复两遍说。
李三奶奶哎了一声,浑浊的目光往程舟微昏的医务室内瞟,像年迈的老黄牛甩甩尾巴,依旧在用自己的余光发现跳动的苍蝇。李三奶奶道:“小程,你屋里另个人呢,他一直没出来呢,一块到我家吃吧。”
赵海夜躲在阴影里,听到外头乡下老人邀请,讥讽地笑一声,没有传出声音。
程舟自然知赵海夜脾气,让他去吃粗茶淡饭,不如让他回车上啃面包。程舟对老人还算好,婉拒了李奶奶邀请,说他同学一会走了,不在这吃。
“好啊好啊。”李三奶奶点头,露出一口略微漏风的黄牙,“早点回去吧。这回县里还挺远的。”
程舟道别一声,准备把窗户关上,李三奶奶也像识趣,拿起自己小马扎背到身后,慢悠悠往回家走。
程舟拉上百叶帘前,看到老人已经走出两米远,再然后,帘子挡住对方身影。程舟不疑其他,拉回帘子后,就转过身让赵海夜回去。
赵海夜靠在文件柜旁边,站没站样,俯视一遍程舟掉漆的木桌子上,嫌弃道:“我带你去吃饭吧。跟小周说声,给他送回来吃的。他也不会说什么。”
“去一个多小时,回来还一个多小时。路程就够远的。”程舟没理,去另一边木柜上拿带过来午饭。一个不锈钢饭盒装着米饭炒菜,木柜上还有插电的电锅,最底下一层加水,二层是个蒸层。
赵海夜望了眼粗糙的热饭工具,皱皱眉,大步跨过去,一巴掌按住程舟拆饭盒塑料袋的手,五指缓慢地插进覆盖的手里,宛如十指交握。贴在程舟耳边说:“你跟我走,我买了饭,再送你回来。”
“你下午?”
“留给你的。”赵海夜顺杆子接话。
程舟笑笑,没有再碰不锈钢饭盒。又抬起头,蹭了下赵海夜唇角。
赵海夜劝说好程舟,便准备带程舟出去。程舟将赵海夜送过来的东西锁在橱子里,钥匙只在他兜里,然后出来和护士小周说声。小周是村子里人,在外面念过三年大专,回来当医务室护士。听到给他带吃的,小周自然答应,今天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两人收拾完,便一前一后出来。
赵海夜把轿车停在院子外,两人出来院子时候,赵海夜顺手快走一步,先去开驾驶座车门。
“程舟!”后面突然响起张老五声音。
程舟如遇山虎,快意自在的心情遍体生寒,后背一阵阵发麻,怵在跨步的动作,不敢回头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张老五的声音发沉,有着一股威慑感,与他习惯的伏低身态粗汉子不同。
“出去干什么?”张老五走到了程舟背后。程舟还没回答,便被张老五一把拽过来,撞在张老五胸膛上。张老五的呼吸喷在程舟耳朵上,强烈的咸汗味喧宾夺主,程舟又一遍听到张老五问题,“出去干什么?”
“我、想去吃饭……”程舟微微抬起目光,碰上张老五眼神。却第一次看到,张老五意味深长的目光。
“就出去吃个饭嘛。”程舟还没回答,再前面的赵海夜竟然抢词。赵海夜摘下裤带的车钥匙,四个相交银环的车标志一甩一甩。赵海夜不以为意,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庄稼汉比得上他什么,他一边甩着自己车钥匙,一边闲散地走向程舟那,挑挑眉,含笑道:“张大武,我打算带程舟吃饭。我已经订好了,在银汇商场的五层,吃法国西餐,你要不要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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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赵海夜同程舟一样,不,比程舟更厉害,看不起这个乡下的土山村汉子。县里新开了一家西餐厅,有模有样,赵海夜原本不打算去那,但为了羞辱张大武,故意改了口,扬言要带程舟吃西餐。嘿,像这土鳖,估计汉堡店都没进去过。
程舟没有意思捉弄张老五,况且见丈夫出丑,他这当老婆的,也有点挂不住脸。
兴许是心软,对张老五有一点点残留的照顾。程舟头也不回,牵了下张老五手腕往后拉,假装跟赵海夜说:“我不去了,我跟张老五回家。”
赵海夜一只手插着裤兜,另一只手甩着车钥匙,眺望着程舟方向。如美玉雕琢的干净人儿仓皇带着见不得人熏臭老公走,真是鲜花插进牛粪里,整个人变得愚蠢呆滞。他爸的情人养了两个,识相的不识相的,都与自己家庭划分清楚。金钱和道德,并不需要放在一块称量,该拿钱的,没有道德的参与。
张老五低下头,看到被牵住的粗手腕,白净的手攀在上面,像蒲柳绕住磐石。
赵海夜望一眼程舟,回收起自己车钥匙,一把攥进手心里,扣回裤带上。直接往回去方向走,顺便喊一声,“不吃就下次吧。我回去了,下午陈秘书还找我。”
陈秘书是赵海夜父亲送过来的女秘书,以前在他爸矿场上工作,一直有女高管压着她晋升。后来赵海夜自己搞个小矿,赵海夜父亲送来人,当赵海夜第一副手上。
程舟扯着张老五往后走几步,听到背后轿车发动的声音,五十多万发动机又轻又快,轮胎转过沙土地,就像一阵风飘过。程舟听不到声音,估计赵海夜走了,松开张老五手,抱回自己身前,沉默地往前走。
“老婆。”张大武在后面叫。
程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人,淡淡道:“怎么了?”
张老五从后面扑住程舟,搂着腰,一抱,把程舟抱高起来。程舟双脚离地,像突然失重的小鸡,愤愤地掐住张老五手臂,扭过头看恶作剧的男人,生气道:“臭傻子,干什么呢?”
张老五眼睛又恢复澄澈,像呆头呆瓜的黑狗熊,与刚才抓人模样判若两人。他仰头看程舟,开心笑道:“没事。想抱抱你了。”
张老五特意抱更高一点,越见程舟羞恼的脸,越笑问道:“高不高,老婆?”
*
一个多周后,县里的安眠药送过来。程舟把多申请的一瓶藏到办公桌里,单拿着钱叔家的安眠药送到家。
钱叔是嘉兴村村长,家里好几代人住在山里,往上推演,有近百年历史。他家也算半个老古董,住在山腰以上,地高险峻,与一般村民隔得远。程舟开着三轮电动车,到钱家送安眠药。钱叔的母亲患有精神分裂症,需要每天服用安眠药睡觉。
三轮车吭哧开到钱家楼下,关车时候发出一大声响。程舟站在车边收车钥匙,听见头顶上嘹亮的嗓音,“小程来啦?”
程舟抬起头,看到钱叔倚在二楼栏杆上,半白的寸头短矮,像削短的干草。眼皮上一道道褶子,微黄的皮肤深藏着漆黑的眼珠,俯视下来时,犹如老而不僵的鹰隼盯着地面。他右手里拿着一根烟枪,光滑的乌木枪头烧出阵阵白烟。整个人随意地倚在栏杆上,俯瞰着程舟,跟他打招呼。
程舟在底下“嗯”了一声,但他声音不大,钱叔不一定能听到。他说完就往里进,踏过门槛,进到里面院子。钱家一楼不做牲畜圈,是真的住人地方。这也是妙在开创钱家老宅的祖先,山体加固,山缘挖出,夷为平地,搭建房屋。
这栋小院有来历,但后人不知为何,渐渐没了钱,几间房子也没法用。钱叔和自己父母、媳妇住这,孩子一大一小上学,分别一个月一个周回来。程舟在下面等了会,听到侧堂的楼梯间脚踏声,知道人下来了。
程舟把安眠药交给下来的钱叔,便打算回去。
“留下来吃个饭吧。”钱叔邀请道,烟枪放低了点,黑眼睛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