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恪迁看见她睫毛上很轻易就沾了晶莹,她抽出被他握住的左手,放在自己的颈侧有些无措地摩挲几下,眼睛随之抬起,重新望向他。
眼睛一眨,眼泪还来不及凝到一起,便珠子似的掉下来,她很收敛地安静地掉眼泪,就连哽咽也都是刚要出口就被她闷回嗓子里。
谢恪迁感到她将手攥得紧,连同他也跟着一起痛,她不知到底是在向谁重复地说:“谢恪迁,我早就毕业了……”
谢恪迁眉心微动,胸口像被用力凿过,再被她的眼泪一浸,顿时也痛。
他倾身将人揽进怀里,托着她的后颈、后背,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她就埋在他的肩上,所有的哭声便都被妥帖地接住了-
乡间的葬礼办得热闹,白喜事也算一喜,这日来了许多人,其中不乏有亲朋旧友,还有些住得近的洛齐英从前教过的学生。
那些从前与他交好过的邻里中,总有拿神志不清醒时的他来吓唬自家孩子的,眼下来吊唁倒不说这些了,满嘴只是可惜,可惜。
洛潼接受众人的慰问,没有掉一滴眼泪,杜蕙也来了,同她一样穿着黑,戴着白,不知道梁叔介不介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那些打量她们母女的眼光也不重要。
洛潼站了许久,听见一个新的前来吊唁的人在跟洛潇说话。
男人先说了句“节哀”,又攀谈起来:“听说你进了我们以前的学校当老师,怎么样?”
“还行。”
“回头我结婚给你发请柬,到时候一定要来啊老同学。”
洛潇沉默了一会儿,“哦”了声。
男人见她不爱搭理,大概也自觉没趣地离开了,洛潼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视线。
还没到开席的时间,陈烽找人占了座,想着出去溜达溜达。刚掏出根烟还没点上,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也同样是孝衣的服制,正跟边上的一个男人交谈。
他定睛看了看,猛然想起他为什么那么眼熟。
他们全家没真去谢家找过他,但他早就在浏览器上搜过他许多次。
谢恪迁。
陈烽心头一喜,大步流星走过去,走到近处便感觉自己比他矮了有一截。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那人转过头看他,严肃的神情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陈烽试探地问:“您是,谢总?”
谢恪迁皱眉:“您是?”
陈烽面露喜色,立刻大喊一声:“哥!”
喊完便见面前的男人眉头更紧几分,随后将他上下打量了遍,松开眉心转向一边,继续跟身边的人吩咐道:“就是这样,回去就这么处理吧。”
唐岩点了点头:“好的老板。”
谢恪迁转身,朝屋里走去,就像看不见这儿还有另一个人。
陈烽吃了瘪,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刚想追上前,却被刚刚叫他老板的人拦下。
“你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唐岩露出个公式化的微笑:“我管您是谁。”
“你!”
“先生,马上就开席了,您还是先过去吧,别在这种场合闹起来,不好看。”
陈烽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哼了声,气冲冲地走了。
唐岩站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
老板暂时没办法回公司,好在有他这么个尽职的好助理,居然还送跨城上门服务。结果世界居然这么小,晦气。
那边谢恪迁已经走到了洛潼身边,唐岩看了会儿,又叹气-
到了下午,宾客大多散了,洛潼想要找杜蕙却找不到,她让谢恪迁帮忙一起,两人又将屋里屋外寻了一遍,依旧不见人。
凉风卷来灵堂的香火气,洛潼忽然想到什么。
“我知道了,”两人站得很近的时候,她要好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她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哪儿?”
洛潼说:“我更小的时候住过的家。”
40追太阳
老房子临水而建,洛潼说那是爷爷盖的房子,曾经他们一大家子的人都住在那里,后来一个个长大,离开,房子也就这样空置下来,却都不舍得拆。
谢恪迁跟在洛潼身后,看见大门上还倒贴着一对不完整的福字,大概是去年春节贴的,一年的雨打风吹下来早已陈旧褪色,残败得只剩部分。
锁已被人打开,大门敞着条小小的缝隙,谢恪迁跟着洛潼进去,见她小心翼翼,自己也不由放轻了步子。房子里堆放了许多杂物,到处都落了层厚厚的灰,一看便知许多年都没人住过。
他们最后在从前的卧室里找到了人。
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昏暗,照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杜蕙背对着他们坐在旧沙发上,正低头看着什么,洛潼走近些,看见那是张爸妈年轻时的老照片。
两人的脑袋靠向对方,却并没有贴在一起,只是发丝微微勾着,就像已经很近,笑得也拘谨,在那个年代,大家都不大擅长把爱表现得太热烈。
洛潼没有出声,是杜蕙先回头看见的他们,看见是他们,亮起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淡。
洛潼轻声说:“妈,晚点记得回。”
“知道,我心里有数。”
洛潼从后面抱了抱她,轻轻把脸在肩上贴了贴,起身:“那我先走了。”
“回吧,”她说,“让我跟你爸两个人再待一会儿。”
洛潼又看了眼整个房间,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杜蕙的声音,但不是在对她说,微微带了些像是埋怨的语气:“还以为你来看我。”
洛潼深吸口气,走了出去。
谢恪迁跟在后头,离开时顺手掩上门,依旧跟着她,来到河边。
今日有太阳,不过云也多,时不时就将太阳埋起来,只留给他们满面的水上寒风。洛潼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谢恪迁看着她。
她这两天都休息得不好,精神恹恹,眼下也沉静,比往常他见过她最静默的时候都要更脆弱遥远一些。
“刚刚看见墙壁上有几条画上去的短线,”谢恪迁替她拢了拢外套,“是小时候给你量身高用的?”
洛潼神色柔和一些:“是啊。”
谢恪迁在腰下大致比了个高度:“最高的也只到这里,十岁前吗?”
“嗯,应该还是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洛潼谈起过去时,整个人就显得松弛而温和,少了这几日最多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上小学的时候其实一般都跟爸妈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周末就回来。”
她转头看向水面:“那时河里的水比这干净多了,我就跟朋友们下水玩,抓蝌蚪抓鱼钓虾,什么都干过,后来长大点,搬到镇上住,就没再这样玩过水了。”
“房子爸妈离婚的时候就卖了,爸爸把一大半的钱都留给妈妈和我,另一些给了大伯,那年我考上西大,妈妈就也去了西州,用这笔钱开了间花店,再后来,就遇到了梁叔。”
“但我还是最喜欢住在这里的时候了。”洛潼转过来看着他,很轻地笑了笑。
谢恪迁静静听她说,她肯说话就是好的。
“嗯,听起来很好。”
“我爸出事时骑的那辆车,那是好多年前的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用,”洛潼像陷入回忆似的,“我印象里其实一直有个画面,那时候我还小,可能还没上小学,遇到收成忙的时候,爸爸就会带着我和妈妈一起去地里帮爷爷奶奶的忙,去的时候就骑着那辆自行车,你见过吧,二八自行车……”
洛潼怕他不能理解,比划几下示意道:“就是那种前面有个横杠的――”
“我知道。”
“嗯嗯,就是那种,去地里的时候我就坐在前面的横杠上,我妈坐在后座,我爸负责载人,回来的时候就不能坐了,车上要放秸秆,爸爸不骑车,就推着走,妈妈就牵着我,我们一起走回家。”
洛潼忽然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天,对谢恪迁说:“正好也像现在,是太阳下山前,特别漂亮。”
她脸上浮着掩饰过的伤心,谢恪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要跟我去个地方么。”
“去哪儿?”
谢恪迁也看那边的天:“追太阳。”
-
唐岩神通广大,一个电话过去,就不知道从哪给他们弄来两辆自行车,然后功成身退地回到车里去,那里安静,方便继续办公。洛潼嘴上说着谢老板好会压榨员工,扶着车却不敢上。
谢恪迁说,他工资比你高,别太担心。见洛潼的表情总算生动回来一些,他站到她身边,替她扶好车龙头,低声说:“别怕。”
她昨夜也睡得不安稳,谢恪迁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背安抚,直到后半夜,现下她的犹豫畏怯也几乎都写在脸上,教人轻易看穿。可噩梦要克服,忽略只会任由其蔓长。
“没关系,”谢恪迁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洛潼还是坐上了车座,她有许久没骑自行车了,有些不习惯。
谢恪迁在另一辆自行车上,长腿蹬着地,转脸看她:“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们要快一点。
洛潼脚踩着踏板,在谢恪迁的注视下,稍一用力,终于向前。
站在原地时只是微风,骑行起来就不大一样。冷风往人脸上吹,从隐约火辣辣的痛感逐渐变得麻木,最后竟热起来。
时过境迁,这条路修得宽阔,路上少有行人,洛潼一直前行,脑中思绪纷乱,从不由去想爸爸出事时会是什么场景,再到想起过去,他们一家叁口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再到渐渐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一个念头,要一直往前,要追到太阳。
丧乐不知何时又起,渐渐落在身后,成为遥远的音节,最后一点也听不见了。
谢恪迁在她外侧的车道,始终紧紧跟着,见着有车来便提醒,这条南北纵向的长路仿佛没有尽头,他们一路骑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迎面而来的风仿佛把她托起,洛潼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她听见谢恪迁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传来,他说:“你看太阳。”
洛潼转过头,近处的绿植荒草通通后退得快,遥远的天际悬着一轮圆日,夕阳最柔和,直视也不觉得多晃眼。它就在那里,她不停这么追着,好似真的一点点在离它更近。
近来在新修高速路,运来的泥土垒起座小小的坡,坡上并肩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旁站着两个人,他们面朝着落日,身后的地面上拉开两道长长的影子。
洛潼张开双臂,抱了满怀的阳光,她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钻进腹腔,却不让人觉得冷,反倒可以凉一凉刚因骑行而沸腾起的血液。
天际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铺开,赤色、金色流光溢彩,洛潼望着远方,胸腔忽而随之开阔起来。
谢恪迁的眼底映出热烈的云彩,同时映照出她。
她脸很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运动而起,总之好看,眼里也终于有了神采,她转过脸来看他的时候,难得再次见着了真心的笑意。
相比哭,她还是笑着更好看些。
谢恪迁也望向夕阳,嘴角噙着笑:“它还没下山,我们算追上了吧。”
良久听见洛潼“嗯”了声。
谢恪迁问:“冷吗?”
“不冷。”
他还是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捂了捂,手心是热的,手背却被风吹得凉。
专心给她取暖的间隙,她忽然靠近一步,而后踮起脚尖,仰头。
谢恪迁动作一滞。
太阳还没下山,他们被温柔的夕阳笼罩着,接了一个轻盈的、绵长的吻。
41你敢
回到席间,黄昏已经走到末梢,日头隐没于地平线下,晦暗一寸寸侵蚀着天际的余晖,洛潼走到门口,见到一个几日未见的熟悉人影。
关则与她打扮相仿,站在家属队列里,面前正有个女孩与他说话,一旁的洛潇看似有些不耐烦,但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这时见到她来,扬声喊道:“姐。”
关则在听到这声时眼神亮了一瞬,抬眼望过来,见到她身后还有一人,神色瞬时黯淡一秒,但很快调整过来,迎上前:“潼潼……”
只是叫她,便没了下文。他知道洛叔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想好要怎么劝慰她,无论怎么劝,她一定还是会非常难过。
关则上前一步,想只是抱抱她表示安慰,洛潼却避让开,关则愣了一下。
一旁的女孩是来吊唁的远方亲戚,年纪瞧着不大,大概是关则的粉丝,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爱意都要从眼里溢出来。
洛潼非常明白那是什么,她通常对此感同身受,但眼下是父亲的葬礼,任何凭吊之外的言行都让她下意识地排斥。
洛潼问女孩:“要他的签名吗?”
女孩惊喜地睁大眼:“可以吗!”
洛潼转向关则:“去吧,书房有纸笔。”
她面无表情,关则察觉到她的不愉快,想要辩解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如她所说地带着女孩去了书房。他知道路。
见人走开,洛潇小声埋怨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无语……”
而后问洛潼:“姐你去哪儿了?”
洛潼说:“就出去走走。”
“跟姐夫两个人?”
洛潼一顿:“嗯。”
“也好。”
洛潼往后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谢恪迁已经不在身边,正在后头不远处跟唐岩站在一起,神情依旧严肃,跟刚才带她幼稚地去追落日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想着就有些出神,谢恪迁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朝她看过来一眼,随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过头继续听唐岩说话。
洛潼敛眸,望见鞋面沾上的来自土坡的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在周围,她就会感到安心。
“陈烽居然还把陈良松叫来了,就在咱车附近蹲着,我还是说出来找你才脱的身,”唐岩忿忿道,“老板,看来他们今天非要见到你才行了。”
“为钱而已,”谢恪迁神色淡淡,“那就去见见。”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
谢恪迁凉凉扫他一眼,唐岩立刻闭了嘴。
血脉是种非常神奇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陈烽,再到现在第一次见到陈良松,谢恪迁都很轻易地在他们脸上找到了与自己相仿的某些痕迹。
比如他们也都很高,虽然不如他,再比如陈烽的鼻子像他,高高挺挺,还算周正,又比如陈良松的眉眼跟他有点像,即使如今年过半百,也看得出有个好底子。
他们各自带了个小马扎,就坐在唐岩开来的那辆车旁,谢恪迁来时正嗑着瓜子,陈烽不经意转头看见来人,忙瓜子也不嚼了,搡了搡陈良松的手:“爸!爸!”
“你推老子……”陈良松骂到一半,见到他先是愣了愣,而后匆匆忙忙站起来,沾上的瓜子壳从腿上掉下,落入脚边堆得小山似的壳里,喊了声,“谢少爷!”
陈烽原本是想叫哥的,闻言也跟着叫了声少爷,谢恪迁说:“找我?”
“可不是嘛,您贵人事忙,平时也见不了一次,好不容易碰巧遇上了,当然要来拜访拜访。”陈良松从兜里掏出盒烟,点头哈腰地递了一支给谢恪迁,笑时眼角堆迭出层层皱纹。
谢恪迁没接,说:“我不抽。”
“啊,不抽啊……”陈良松讪讪收回手,“这来得急,也没顾得上给您带点东西,要不过会儿我们给您送点自家种的菜过来,绝对新鲜!”
唐岩开口道:“有事说事,谢总还要忙。”
陈烽见他爸半天也说不到一个重点,上前一步自己说:“中午没来得及跟您自我介绍,我是陈烽,这是咱爸……”
唐岩打断他:“谢总只有一位父亲,谢氏集团的谢弛谢董事长。”
“是,是,”陈烽面露尴尬,很快又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上回给您发的短信,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他试探地说完,谢恪迁明知故问:“什么短信。”
陈烽说:“我女朋友父母那边要我先买房,才肯结婚,现在首付还差点儿……”
谢恪迁说:“所以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怎样也该听明白他在装傻了,陈烽咬着后槽牙:“就问问您,看能不能帮点忙。”
谢恪迁语气波澜不惊:“关我什么事。”
陈良松一瞪眼:“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可是你弟弟!我是你爸!”
光看外表还是挺体面的两个人,说起话来就很能豁出去脸面不要,养过他几天就敢这么说。
谢恪迁心内发笑,嘲讽地弯了弯嘴角:“这次又想要多少?几万,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对了,当初把我卖出去收了谢老头多少?”
陈良松脸涨得通红,“你”了半天,最后说:“我们要两百万。”
谢恪迁笑:“两百万的首付,你们是在哪里买的婚房,拿着我的名号去买谢氏的楼盘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