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玉看着黎明昭微红的耳尖,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怎得现在这般安静,刚刚的气势汹汹呢?”
  “我只是不想你有危险。”黎明昭将心里话说出,低头不愿和裴朗玉对视。
  裴朗玉扎辫的手一顿,一瞬后又灵活地将头发辫在一起,不一会儿,漂亮的三股辫便出现了。
  他又垂眸看向镜中青涩的少女,轻声道:
  “可是在我这,你的安危是第一位。”
  黎明昭心跳乱了几瞬,始终不敢抬头看裴朗玉,直到裴朗玉让她抬头易容。
  她看向裴朗玉手中的蛊虫,“用它?”
  裴朗玉点头,伸手轻轻捏住黎明昭下巴,让她的脸正对自己。
  黎明昭眉头微皱,有些许抗拒。
  “不疼。”可裴朗玉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黎明昭干脆紧紧闭上双眼,任由裴朗玉在她脸上折腾。
  见黎明昭这副模样,裴朗玉不由地轻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行刑呢。”
  黎明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它长得有些吓人。”
  裴朗玉:“……”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黎明昭试探地睁开双眼,镜中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稚气未除,白白净净,看着只有十二三岁。
  她又伸手摸了摸脸颊,面具就像是长在自己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黎明昭抬头惊讶地看向裴朗玉,“这就是当初孙意年用得方法,真的很神奇。”
  裴朗玉抱臂,略微扬头,语气中尽显骄傲,“可是我做得比他好。”
  黎明昭还在欣赏镜中的少年,敷衍道:“好好好,你最好。”
  *
  第二日一早,黎明昭三人便向徐娘子和阿婆道别。
  “多谢几位,希望几位路上小心,多加保重。”
  不出裴朗玉所料,刚出林中不久,他便感应到后面有几人跟踪。
  他和黎明昭裹好身上的斗篷,随后加快速度离开他们的视线。而乌稷则留下来善后,之后便赶往官府上报落洞花女一事。
  临近中午,黎明昭两人才到达城竹坡。和想象中人人自危,街上清冷无人的场景不同,城竹坡分外热闹,大家赶集买菜讨价还价,和寻常村庄没有任何不同,除了村长亲自出来接待裴朗玉之外。
  “女郎是来城竹坡探亲还是如何?”
  裴朗玉微微垂头,优雅地行了一礼,音色空灵如黄莺,“我与丈夫来此歇一晚脚。”
  “丈夫?”
  裴朗玉轻轻一笑,伸手牵过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黎明昭,“这是我的童养夫,年纪还小。”
  在苗疆,也有许多人家有童养夫,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村长只是了然一笑,可黎明昭却垂头瞪大了双眼。
  “既然来歇脚,女郎和这位……小郎君便随我来吧。”
  村长将两人带到一间房前,开门之后又派人送了两杯花茶进来。
  “女郎,小郎君。”村长将花茶各置于两人面前,和蔼地笑着,“这是城竹坡最新的花茶,香气淡雅清新,口感甚好。”
  “城竹坡许久未来新客了,看见两位我实在开心啊,所以拿出花茶招待两位。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黎明昭垂头看茶,神情微愣,里面每一种花与茶叶单看都没有问题,可是放在便成了催生情·欲的利器。
  见裴朗玉端起要喝,黎明昭下意识拦住。
落洞花女·祭司
  村长疑惑地看向黎明昭,“小郎君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黎明昭扯着嘴角僵硬地笑,声音越发小声,“女郎她正处身体不便之时,不可喝茶;我有体寒,也不能喝茶。”
  村长也是个明白人,黎明昭一说,他就瞬间明白过来。
  “怪我,怪我。”村长笑着,“是我没有问清楚女郎和小郎君的身体情况。”
  裴朗玉笑起来温温柔柔,“村长亲自出来迎我们就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又怎么会怪您。”
  村长伸手将两杯花茶放回托盘,“赶了半日的路,女郎和小郎君也疲惫了吧。待会儿我遣人送来午饭,两位吃完便歇息。”
  “那就麻烦村长了。”
  村长端着托盘准备出去,又突然转身回来,“女郎,今晚村里有祭祀晚会,不妨和小郎君一起去看看?”
  裴朗玉眼波流转,随后微微笑道:“村长盛情邀请,又怎会拒绝。”
  村长离开房间后,裴朗玉的笑容立马消失,眼底一片警惕。他转头对黎明昭道:“今晚祭祀,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
  黎明昭点头,又轻声解释道:“刚刚的茶水会催生情·欲。”
  裴朗玉抬眼,“他在打什么主意?”
  *
  夜晚的城竹坡灯火通明,祭台附近围满了人,可仔仔细细看去,其中竟然没有几位女子。
  大祭司穿着宽大的祭祀服走上台,他面上带着鬼神的面具,胸前的衣服敞开,胸膛上画着红色诡秘的花纹。
  铃铛叮叮作响,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将糯米洒在祭祀的猪羊。随后将手掌划破,把血滴在桌上一个神像头顶。
  “名不副实。”
  裴朗玉声音不大,这句话只有附近的黎明昭听见。
  祭祀完成,人们要让出一条路让大祭司端着神像前去村长家中。
  人潮涌动,裴朗玉牢牢牵住黎明昭。
  黎明昭也一点一点地后退进裴朗玉怀中,可是下一秒她感觉到大祭司的视线锁住了她。
  他的眼神让黎明昭联想到躲藏在潮湿暗处的毒蛇,滑腻可怖。
  裴朗玉自然也感受到了大祭司对黎明昭的注意,他双眼微眯,伸手拦住黎明昭的腰,将她圈入怀中。
  从外人看来,就是一名女郎将小郎君抱在怀中。明明略显怪异的一幕,很多人却把视线全放在女郎身上。
  眼神炙热而又直接,却不是男子对女子的贪婪,而是濒死之人看见救星的希望。
  裴朗玉感受着这一切,神情一晒。
  裴朗玉和黎明昭没有着急回屋,而是在村内随意逛了起来,因为两人知道今晚的事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刚刚那名大祭司,他总不会发现了我?”
  裴朗玉摇头,“不清楚,但他应该不懂蛊虫易容。”
  苗疆并不是人人都懂蛊术,只有蛊师才了解。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蛊师。
  “方才你说名不副实又是何意?”
  裴朗玉晒笑,“村长说此次祭祀是驱鬼送神,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事事平安。”
  “祭祀用得糯米是驱鬼不假,但大祭司身上的花纹却是在请神。”
  “所谓的祭祀,全是假的。”
  两人走到河边,今晚祭祀过后,河中放了不少祈愿的花灯。
  黎明昭眼神好,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盏。并不是花灯多么的出彩,是它上面的名字让黎明昭为之一震。
  “阿萦。”
  黎明昭与裴朗玉对视一眼,两人顺着河岸往上游走去。
  可是达到上流,两人却没有看见任何女子,只有村长和大祭司。
  “村长好巧啊。”裴朗玉看看四周,笑道,“城竹坡女子是不爱出门吗?今日都没见着几位少女。”
  “现在我们身边不就有少女吗。”
  还不等村长开口,大祭司已经先开口。
  大祭司脸上还带着方才台上的鬼神面具,眼神直直地落在黎明昭身上。
  裴朗玉侧跨一步,恰好挡住大祭司探究黎明昭的视线,他掩唇轻笑,“大祭司说笑了,我已许配人家,或许称妇女更加合适。”
  “是吗?”大祭祀的眼神似笑非笑。
  村长似乎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剑拔弩张,还笑着说遣人在裴朗玉两人房中放置了安神的熏香,让两人早点回去休息。
  裴朗玉收回视线,告辞后便牵着黎明昭离开了。
  “今晚就动手吧。”
  目送着裴朗玉和黎明昭两人消失后,大祭司对着一旁的村长道。
  *
  是夜,月光从窗口洒下,照在桌上还在飘着袅袅薄烟的香炉,床上两人在熏香的作用之下睡得很沉,甚至没有感觉到有人开门进来。
  “确定都睡着了?”
  “怎么不确定,上次不也这样带走阿萦的吗。”
  “这次不一样,那女郎看着便不是好相与的。”
  “管那么多干嘛,想活命听村长安排就行。”
  两人走到床边,正弯腰察看床上睡着之人的情况时,他们同时都感觉到了肩膀被人轻拍。
  回头,却见本应睡在床上的女郎和郎君此时竟站在他们身后。
  “这……这,你们竟然……”
  “竟然什么?”裴朗玉抱臂歪头,“竟然还没睡?”
  那两人更加震惊,面前的女郎发出来的声音竟然是男音。
  裴朗玉没有再跟两人废话,抬手定住他们。
  黎明昭从裴朗玉身后走出来,看着他将两人捆在椅子上。
  “他们会说阿萦的下落吗?”
  裴朗玉勾唇晒笑,“惜命之人,不用逼问就会开口。”
  裴朗玉倚在两人面前的桌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玉笛,“你们口中的那个阿萦,在哪?”
  两人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珠能圆溜溜地转。
  见状,裴朗玉轻笑一声,“知道就再转一圈眼珠子。”
  两人照做了。
  “她还活着吗?”
  两人瞪着眼睛,不敢再转。
  “死了?”
  两人还是不敢转眼珠。
  裴朗玉没了逗乐的心思,也对两人逐渐没有耐心。
  他抬手解定两人,“说。”
  其中偏瘦的一名连忙开口:“女侠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阿萦的死活,我们只负责把她抓回来!”
  稍胖的那位也急着点头同意。
  “是啊是啊,村长说他今晚就准备带阿萦去洞里,所以我们真不知道她的死活!”
  “洞里?”裴朗玉挑眉,“它在哪?”
  两人疯狂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没去过。一般都是办喜丧之人将新娘送到洞边,活人怎么进去只有村长知道。”
  “但……但据说在村长或者大祭司房内。”
  裴朗玉知道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将两人打晕扔在床上盖好被子。
  “现在要去找洞口?”
  “不,”裴朗玉摇头,“先去瞧瞧大祭司。”
  今日一事明眼人也能看出村长听大祭司安排,毕竟村长看大祭司的眼神,满怀敬畏。
  所以大祭司对村长一定提前设有安排,去瞧瞧大祭司说不准还能收集到一些线索。
  *
  黎明昭和裴朗玉身着黑衣隐在大祭司的房门外,大祭司的窗未关完,留出一点缝隙,透着暖黄色的光。
  裴朗玉拿出蛊盒,蛊蛇从里面探出头。
  “让小黑缠在你手腕。”
  黎明昭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通体雪白的小蛇,它一张一合着嘴巴,却又不是攻击状态,似乎在笑,看着滑稽又可爱。
  “小黑,它?”
  听见黎明昭唤它名字,小黑跃跃欲试,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蛊盒,想下一秒就缠在黎明昭身上。
  看出黎明昭的惊讶与害怕,裴朗玉轻轻抚摸着小黑脑袋,让它不要再躁动。
  “别怕,它很乖,它还很喜欢你。”
  黎明昭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小黑迅速缠上她的手腕。感觉到手腕传来冰冷滑腻的触感,黎明昭甚至一瞬间停止呼吸。
  见此,裴朗玉抬手轻轻捏了捏小黑的蛇头,“别勒疼她了。”
  “将小黑给我作甚?”黎明昭没记错的话,蛊盒里的蛊虫都是裴朗玉精心培养多年的宝贝。
  “洞中环境你我都不知晓,我怕到时候出现意外你遇险。”
  “不是还有连心蛊吗?”小黑一动不动,乖巧得像是一枚手镯,黎明昭学着裴朗玉的动作轻轻扶着它的脑袋。
  “它只能感应你的方向,却不能护你。小黑不一样,咬一口轻则昏迷;重则……”裴朗玉勾唇笑着,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两人走到大祭司的窗边,却见他抬手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黎明昭看不清,遂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桌案上摆着两只茶杯,一杯半满,一杯已见底。摆在门附近的灯盏比起其他几盏有些不对称,显得凌乱。
  大祭司放笔,起身走向床榻准备入睡,却见地上有些水渍,一直延绵到门附近,于是他又寻了干布将水渍清理干净。
  黎明昭见此眸光微动,她扯了扯裴朗玉袖子,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入洞口不在这。”
  裴朗玉闻言转头看她。
  “或许可以去村长房中瞧瞧。”
  裴朗玉从不怀疑她的仔细与敏锐,随即和黎明昭起身前去村长房中。
  所以两人自然没有看见大祭司在他们离开后转身看向方才他们所在的窗边,面具之下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落洞花女·温泉
  村长的房间一片漆黑,裴朗玉和黎明昭悄悄潜进去。
  “怎么突然就反应过来洞口不在大祭司房中?”裴朗玉突然开口道。
  黎明昭跟在裴朗玉身后,手上同样拿着火折,火焰忽高忽低,照得黎明昭脸上也忽明忽暗。
  “桌案上原本应该有三盏茶杯。因为摔碎了一只,所以地上有水渍和没有清理干净的碎片。”